第10章 第一卷第九章:选择的代价
高二开学,文理分科表放在桌上时,陆青蘅只犹豫了三分钟。
文科。历史打勾。
李老师看着她的选择,欲言又止:“你的数学其实有潜力,物理也不错。文科就业面窄,将来……”
“老师,”陆青蘅抬起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文科的录取率更低,知道历史专业被称为“天坑”,知道无数人会说“学历史有什么用”。但她更知道,当她在图书馆誊录那些泛黄书页时,心里那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那是柳如弦从未有过的选择权——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代价很快就来了。
文科班的数学简单得多,但陆青蘅的分数并没有显著提升。时间是一道铁闸:每天除去上课、作业、打工,她能分配给数学的只有一个半小时。够维持中游水平,够应付会考,却不够拔尖。
历史老师王明倒是很看重她。十月,全省高中生历史研究论文大赛开始报名,王老师特意找到她:“青蘅,试试。你的那篇日记研究,稍微修改一下就能参赛。”
陆青蘅看着报名表上的截止日期——四周后,正是期中考试周。
“我……要打工。”她实话实说。
王老师沉默片刻:“这样,我跟学校申请,给你批两周的晚自习假。图书馆那边沈老师也说可以给你开放古籍室。但你得自己权衡。”
两周的晚自习假,意味着她可以每天下午五点就离校,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写论文。但这也意味着她要压缩睡眠时间,要在周末加倍补上落下的课程。
陆青蘅算了算时间:每天睡五小时,周末睡七小时,可以。
“我参加。”
论文题目定为《明末江南乐籍女子生存状态考——以一份新发现日记为中心》。陆青蘅白天上课,下午泡在古籍室,晚上回家整理资料。她不再试图完美兼顾所有科目——英语单词背不完就背重点,政治大题只记框架,数学只做老师划的典型题。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班级排名第四十一,历史单科年级第一,语文第三,数学倒数第二十二。
赵小雨拉着她往教室走:“别看了,你这两个月都没怎么听课……”
“没事。”陆青蘅说。真的没事,这是她选择的代价。
论文提交前夜,她通宵修改。清晨五点半,最后一个字定稿,她将文档发到王老师邮箱,然后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天已大亮,她背着书包去学校,路上买了两个包子。第一节课是数学,讲三角函数,她强撑着听完,下课铃响时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红印——她刚才差点睡着。
王老师在走廊叫住她:“论文我看过了,很好。不过青蘅,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王老师顿了顿,“比赛结果下个月出,入围的话要去省里答辩。如果能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
自主招生。陆青蘅记下了这个词。
十二月,论文入围决赛的通知寄到学校。陆青蘅是云城二中唯一入围的学生。
答辩安排在周六,省图书馆报告厅。她穿着校服上台,下面是五位评委和上百名观众。PPT翻开第一页:蕉窗、墨迹、女子的侧影素描。
“各位老师好,我论文的核心史料是一份明代乐籍女子的私人日记。与传统宏大叙事不同,这份日记呈现的是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真实处境……”
她讲了十五分钟,从日记内容延伸到明代乐籍制度、女性经济地位、社会观念。没有煽情,只有冷静的分析和扎实的史料引用。
提问环节,一位白发评委推了推眼镜:“陆同学,你提到日记作者‘愿后世女子不必再流这样的泪’。你认为,四百年后的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报告厅安静下来。
陆青蘅握住话筒,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奶茶店外偷拍她的手机,想起“历史那些事儿”博主的污蔑,想起婉婉在直播里搔首弄姿说“古代妓女很滋润”。
“实现了部分。”她缓缓说,“今天女性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不结婚。但另一种‘眼泪’还在流——被物化、被消费、被娱乐化审视的眼泪。历史没有完全重复,但它会换一种形式重演。”
掌声响起时,她看见那位评委点了点头。
比赛结果:一等奖,全省第三名。
王老师激动得脸发红:“青蘅!这成绩可以报好几所大学的自主招生了!”
陆青蘅接过证书,纸很轻,她却觉得沉甸甸的。
高三在兵荒马乱中到来。
自主招生报名时,陆青蘅只填了两所:云城大学历史系,邻省师大人文学院。都是211,都有历史学重点学科,都给了她初审通过。
三月,她去了云城大学面试。面试官里居然有沈老师——原来他是云大历史系的特聘教授。
“陆青蘅同学,”另一位教授翻着她的材料,“你的论文很有见地,但高考成绩……预估能到一本线吗?”
“能。”陆青蘅答得笃定。
她算了无数次:数学保持110分左右,语文125,英语120,文综240。总分595,去年云城大学历史系录取线是589。
压线,但有希望。
六月七号,高考。
考数学时陆青蘅手心出汗,最后两道大题她只做了第一问。交卷出来,她没对答案,直接回家睡觉——下午还有文综,那是她的主战场。
三天考试结束那天傍晚,她坐在出租屋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作业,没有兼职催稿,没有需要马上完成的事。
手机响了,是林深:“考完了?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那顿饭在云城大学附近的小馆子,除了林深,还有“青史微光”的几位常驻作者。大家聊历史,聊时事,聊各自的工作。有人是中学老师,有人是出版社编辑,有人是自由撰稿人。
“青蘅以后想做什么?”有人问。
“继续研究历史,继续写作。”
“不打算找个稳定工作?历史专业可不好就业。”
陆青蘅笑了笑:“边走边看吧。”
她已经学会了不把话说满。十几年的人生经验被四百年的历史洪流冲刷过后,她比谁都清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七月,高考成绩公布:596分,比预估高一分。
八月,云城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历史系,文化传播方向。
陆青蘅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没有家人可以分享,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老师、王老师、林深和陈默。
沈老师回:“开学来找我,有个课题需要助手。”
王老师回:“为你骄傲。”
林深回:“稿费已涨到千字五百,开学后继续合作?”
陈默回:“恭喜!我们公众号打算转型做深度历史,求带!”
九月,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云城大学。宿舍四人间,室友三个:本省的、邻省的、还有一个是调剂来的。大家都友善,但陆青蘅知道,她不会有很多时间参与寝室活动——她要打工,要写作,要跟着沈老师做课题。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也孤独得多。
她每天七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上课,下午去沈老师的课题组整理资料,晚上写稿或做兼职。室友们聚餐、逛街、谈恋爱,她很少参与。不是不合群,是时间真的不够。
大一下学期,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辞掉了所有零散的兼职,只保留“青史微光”的固定专栏和沈老师课题组的助理工作。前者每月有两千左右收入,后者有少量补贴,加上助学贷款,刚好够学费和生活费。
沈老师的课题是关于明代民间文献的收集与整理,陆青蘅负责筛选、录入、初步分析。工作枯燥,但她乐在其中——那些地契、婚书、账本、书信,拼凑出鲜活的历史肌理。
“青蘅,”有天沈老师问她,“你以后想走学术路线吗?你很有天赋。”
陆青蘅想了想:“我想做能让更多人看见的历史。”
“学术也可以有公众影响力。”
“我知道。但我更想直接面对公众。”
沈老师点点头:“也好。这个时代,需要能把专业知识转化为公共知识的人。”
大二,陆青蘅开始尝试写更长、更系统的文章。她以《蕉窗夜语》为基础,扩展成系列文章《明代乐籍女子生存实录》,在“青史微光”上连载。反响不错,甚至有出版社编辑联系她,问有没有出书的打算。
她婉拒了:“还不够成熟,再沉淀几年。”
其实真实原因是:她没时间写书。每天的时间被课程、课题、专栏填满,连睡眠都压缩到六个小时。
身体开始抗议。十月,她连续低烧一周,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
“小姑娘,你才十九岁,身体要紧。”医生开了药,叮嘱她多休息。
陆青蘅看着诊断单,忽然想起柳如弦——醉月楼的头牌,也是常年脸色苍白,靠胭脂掩盖病容。原来不管在哪个时代,过度消耗自己,结局都是一样的。
她开始调整:晚上十二点前睡觉,周末至少休息半天,不再接急稿。
收入减少了,但身体慢慢恢复。
大三,专业课更深入。她选修了“历史传播学”“新媒体与传统文化”,也开始在B站、知乎等平台尝试写通俗历史文章。粉丝增长很慢,三个月才攒了一万关注,但每个粉丝的留言都很认真。
“青蘅鉴史”这个ID,渐渐在小圈子里有了点名气。
大四上学期,秋招开始。
室友们忙着投简历、跑宣讲会,陆青蘅却没什么动作。她早想好了:要么继续跟着沈老师读研,做学术;要么全职写作,靠稿费生活。
直到那天,她在图书馆遇到周琛。
“陆青蘅?”周琛有些惊讶,“你在这里读书?”
“周总监好。”
两人在图书馆咖啡厅坐下。周琛如今是“新浪潮”公司的内容总监,负责整个内容板块。
“听说你一直在写历史文章?我有关注你的知乎,写得不错。”周琛递过来一张名片,“公司现在转型做知识类内容,正在组建一个历史文化事业部。缺个内容主编,有兴趣吗?”
陆青蘅愣住。
“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周琛顿了顿,“我知道你当年退出的原因。但现在不一样了,公司要做真正的深度内容,不是那种猎奇的东西。”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少有的既懂历史,又懂传播,还有坚持的人。”周琛认真地说,“而且,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知道,现在网上那些所谓的‘历史博主’,越来越没下限了。”
陆青蘅想起两年前那个污蔑她的博主,如今粉丝已经五百万,依然在肆无忌惮地编造历史。
“我需要考虑。”
“当然。给你一周时间。”
那一周,陆青蘅问了很多人的意见。
沈老师说:“去试试。学术圈也需要有业界经验的人,将来可以做公众史学。”
林深说:“是个机会,但记住你的底线。”
陈默说:“青蘅姐去的话,我可以跳槽跟你混吗?我现在在报社,快被流量逼疯了。”
她自己想了很久。
月薪一万二,在云城是很好的收入,可以让她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朝九晚六,意味着她有晚上的时间可以写作、研究。五险一金,意味着稳定。
更重要的是,周琛说“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需要一个敢对流量说不,敢坚持专业底线的人。
周五晚上,她给周琛回了电话:“我接受。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我负责的内容必须经过专业审核;第二,不参与任何娱乐化、猎奇化的项目;第三,我有权拒绝我认为违背历史真实的内容。”
周琛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提这些。没问题,都写在合同里。”
“还有一个问题,”陆青蘅说,“我还没毕业,只能实习。”
“先签实习合同,毕业后转正。实习期工资八折,其他待遇一样。”
“好。”
挂了电话,陆青蘅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云城灯火璀璨。她刚来到这里时,还是个连公交都不会坐的孤女。现在,她即将走进职场,用自己的知识和坚持,去面对一个更复杂的世界。
她想起高中时在日记本上写的那两句话:
“青蘅,香草也,其香清远,不争春色。”
“陆者,砺也,千锤万凿,不改其白。”
四年过去了,她做到了吗?
至少,她还在努力。
毕业答辩在五月底。陆青蘅的论文题目是《明代民间文献中的女性书写研究》,基于沈老师课题组的资料。答辩很顺利,评委给了优秀。
六月,毕业典礼。
陆青蘅穿着学士服,在镜头前留下了一张照片——挺直的脊背,平静的眼神,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没有家人观礼,但沈老师、王老师、林深、陈默都来了。还有室友们,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但此刻都抱在一起哭了。
“青蘅,以后常联系啊!”
“一定。”
拍完照,她脱下学士服,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下午要去“新浪潮”公司报到,第一天报道不能迟到。
离开校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四年,就这么过去了。有过挣扎,有过取舍,有过深夜的迷茫,也有过坚持后的释然。
现在,她要走向下一个阶段。
一个更复杂,更现实,也更需要智慧和勇气的阶段。
但没关系。
她叫陆青蘅。
那个寓意着“历经磨砺,不改其白”的名字。
那个从四百年前大火中走出来的灵魂。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