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找到剧本
“咕噜噜……”
肚子里传出的声响,在这人来人往的正太饭店跟前,显得格外清晰。石志军摸了摸空瘪的口袋,眼神掠过饭店明亮的玻璃窗里隐约可见的白色餐布和锃亮餐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大饭店?梦里想想得了。眼下这“咕噜”声,才是最大的现实。
“唉,祭五脏庙要紧呐。”他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呼出一口白汽,把自己投入车站后巷那片热气腾腾、声浪翻滚的生活流里。
油条在滚油里的滋啦声、馒头揭笼屉的白雾气、冰糖葫芦的叫卖吆喝……这喧嚣裹挟着煤灰气味的市井图景,硬生生将他那点“世纪穿越客”的疏离感砸了个粉碎。恍如梦?这烟火气烫得人鼻子发酸!
石志军七拐八绕,在一个背风的角落,终于找到了目标——一担挑子馄饨摊。黄澄澄的竹挑子两头,前头是烧得正旺的炭炉,架着一口锃亮的大铜锅,白蒙蒙的水汽裹挟着鲜香一个劲儿往上冒。后头摞着带抽屉的木格,碗筷齐整。
“先生,热乎的咧!猪肉大葱馅儿!皮薄透亮,十个管饱!来尝尝?”摊主眼尖,瞧他驻足张望,立刻堆起讨生活的热切笑容,麻利地揭开了放生馄饨的木格盖子,一水儿的元宝馅儿排得整整齐齐。
石志军心头一动,凑近两步,“老板,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瞧您面善,实诚价!十枚铜元,童叟无欺!”摊主拍着胸脯,手上却也没闲着,捏起一个馄饨,特意展示那近乎透明的薄皮儿和鼓囊囊的肉馅。
钱啊!石志军暗叹一声,动作却很逼真地掏出了他的现代钱包。唰啦打开,里面几张红红绿绿(人民币)的票子、亮闪闪的塑料卡片,在冬日暗淡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夹出那张粉红色“毛爷爷”,一脸理所应当地问:“嗯…这个…收吗?英镑?”
摊主张大了嘴,半晌才“噗嗤”乐了:“先生,您甭逗乐子啦!瞧您这一表人才,从外头回来的贵人吧?咱这挑担买卖,统共也没几个铜板进出,您就是给我金票子,我也找补不开您这大票啊!您逗我玩儿呢?”笑声里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爽朗善意,并无丝毫恶意。
石志军面上赧然,心里却道“有门儿!”,顺势苦起脸:“哎呀,老板,真不瞒您说!我才从外洋回来,盘缠都换了船票,落地才发现咱这儿不好使洋文票子…您是本地通,给指条明路吧?哪儿有能兑钱的地界,或者……当铺也成!”
摊主这才恍然大悟,看石志军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嗨!原是留洋回来的先生!失敬失敬!那您想换钱,往南走,电报局边上就是交通银行,气派着呢!要是图个就近快当……”
他指了指胡同深处,“木器街东头、西头各有一家挂幌子的正经当铺,那转角,”他凑近点压低了声,“还有家门头不大但眼生的粮油杂货店,里头的老掌柜也做点‘小押’的营生。”
“小押?”石志军是真没听说过。
“就是那种不挂招牌、专收急赎小件儿的暗行嘛,”摊主摆摆手,“这年月,老百姓家里那点体己金贵着呢,遇上点难处,可不就得指望这个?粮店药铺私底下干点这个,也不稀奇!不过利息高些,多是‘死当’才值当。”
“懂了!多谢老哥指点!”石志军抱了抱拳,顺着摊主指的方向,扎进了比车站巷子更曲折、弥漫着柴米油盐和人味儿的木器街。
打听、辨认、掂量……石志军婉拒了粮油店“小押”老者试探性开出的四十大洋,最终在东头那家看着更敞亮些的“汇通典当”里,迎来了财神爷般的掌柜。
当那块闪着冷光的“天梭”机械表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里,掌柜的绿豆眼瞬间像是点亮的煤油灯!
他屏住呼吸,拿起放大镜凑上去一寸寸端详。
那细腻的机芯运转透过背透表壳清晰可见,小摆陀随着掌柜的手部微动滴溜溜转,无声诉说着精密与昂贵。掌柜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喉腔里发出嘶哑的吸气声——这宝贝,洋人老爷手上都未必常见!
一番小心翼翼、唇枪舌剑,最终以“死当”的价格落锤:
“一百二十块现大洋!先生!顶满格的价格!再高,小店就真亏本啦!”
石总勉为其难点了头:“唉……罢了罢了!”
沉甸甸的红木小匣子递了出来,打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筒筒用厚油纸卷好的银元,上头便是袁大头和“壹圆”字样,总计一百一十九枚。
另用一个小布袋哗啦啦装了三百枚铜元上头模糊字迹:当制钱十文。这重量,让石志军瞬间明白了为何此时人手一个结实的褡裢或钱袋——金属货币时代,那是实打实的重量感!
典当铺掌柜做成了好买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先生豪气!赠您一个老樟木匣子,放银元顶合适!”
掂量着手中这份启动资金,看着西斜的太阳把木器街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影子,石志军心里那块堵住的石头总算挪开了点。第一关,过了!
当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馄饨摊前时,摊主老张乐得龇牙咧嘴:“回来啦先生!快坐快坐!还是那大碗?”
“来一碗顶大份的!再加俩火烧!”
“好嘞!”
一碗热汤馄饨下肚,暖流从胃袋一路扩散到四肢百骸。皮薄滑韧,馅儿多汁扎实,再来两口烤得酥脆掉渣的火烧……石志军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长长吁了口气:“呼……踏实了。”
这热乎劲儿和饱腹感,终于让他切切实实地在这个时代落地生根。肚子,果然是最诚实的。
数出六个铜板递给老张,分量不轻不响。石志军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灰蓝身影,大多是刚下工的铁路工人,心里转了个念头。他抹了抹嘴角,对忙活的摊主笑道:“老张头,一会儿收档了吧?”
“哎,马上就收!”
石志军下巴朝不远另一个卖火烧的摊子抬了抬:“叫上那位李大哥。多备些馄饨皮肉馅儿、火烧面团。晚上…我去平汉站那边请几位朋友吃饭!管够!”
老张头的眼睛“唰”地亮成了百瓦灯泡:“当真?!哎呦喂!先生您是大善人呐!多谢先生照应!多谢多谢!”那欣喜劲儿,仿佛提前过年了似的。
石志军摆摆手,没多寒暄。揣着钱袋子,脚底生风地先拐进了一家临街的裁缝铺。
“掌柜的,看着跟我身形相仿的料子,赶紧做两身能过冬的褂子棉袍!要快!”他终于能甩掉那身在1923年显得万分扎眼的亮色冲锋衣了。
接着,熟食铺子切了七八斤上好酱肉肘子卤下水,酒馆门口打了五斤高粱烧——那股刺鼻又醉人的辛辣味儿直冲鼻腔。想了想,又顺手在报童那买了份当天的《大公报》。圆滚滚的大洋递出去,换回一把叮当作响的辅币和油墨味浓重的报纸。
“‘民国十二年一月十四日’……”石志军扫了一眼报头日期,目光微沉。迷茫感如同暮色,再次悄然爬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吐槽:
“石志军啊石志军,你这经历……放起点上都算硬核开局了!”
石志军这人,平凡得像块路基石子。
县城出生,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顺风顺水挤进985,读了Top2的研究生,在学校做了几年学生工作,科研的事情也就放一边了,毕业考了个选调生,回家当了公务员。
结果刚工作没几年,基层锻炼都没过,老天爷就给他开了个巨型地狱级副本——直接空投1923年!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死不了就干活!”
提溜着大包小裹,装着新买的熟食、烧酒、报纸,石志军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平汉车站货场附近那片破工棚区。远远就看见馄饨张和火烧李的挑子在院门口支棱起来了,两个老头来回踱步搓着手,嘴里呵着白气翘首以盼。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昏黄的亮线。
“先生回来啦!”
“东西按您吩咐,都备得足足儿的!”两人赶紧迎上。
“好好,跟我进院!”石志军引着他们到了工棚院子里找块避风的地儿,“就这儿,摆开弄吧!”
两个摊主立刻手脚麻利地支起火炉,白气腾腾的锅子和烤得喷香的火烧摊一亮相,瞬间吸引了院里院外往来工人的目光。咽口水的“咕咚”声此起彼伏……
石志军没工夫理会这些,提溜着熟食和酒坛子,直奔吴昌义“上课”的那个大通铺棚屋。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嗡嗡的议论渐渐低下去,吴昌义那沉稳却清晰的声音收尾:“……所以咱们要联合起来,抱成一个拳头!才有力气和老爷们说话!”
门开了。石志军拎着东西,棉袍衣襟敞着点,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进来。
吴昌义瞧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话锋瞬间换了暖意:“志军?来啦!头还晕吗?快进来暖和暖和!”
石志军立刻扬起笑容,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纸包和酒坛子,大声道:“好多了!昌义哥,还有诸位兄弟姐妹!今儿出去晃了一趟,买了点下酒菜,打了些烧刀子!承蒙大伙救命之恩,一顿饭请不起,请兄弟们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垫吧垫吧!外头还支着馄饨挑子和火烧摊儿,管够!!”
他话音未落,棚屋里就“嗡”地一声炸了锅!十几个衣衫单薄、脸颊冻得发红的年轻汉子眼睛蹭地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纸包和酒坛子,喉咙里的咕噜声清晰可闻。
石志军接着喊:“走!搭把手,咱去饭堂!拼个桌,敞开了造!”
人群爆出一声欢呼:“谢石先生啊!”
“快!搬桌子!”
“赶紧的!帮石先生拿东西!”
石志军“团建搞气氛”技能火力全开!在他的指挥下,不一会儿,饭堂里几张破木板子就拼凑成了一张大条台。说是饭堂,其实不过个大点的、清空了杂物的工棚罢了。
吴昌义和石志军被推到上首。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白胖馄饨、烤得金黄酥脆的火烧、切成片的酱肉熟食流水般端了上来。简陋的粗陶碗、豁口杯子里倒满酒气浓烈的高粱烧。灯光昏黄,人影晃动,空气瞬间被食物的香气和廉价酒精的躁热感填满!
“酒不算多!大家匀着喝,一人意思点,挡挡寒!这第一碗,”石志军端起面前粗陶碗,那股子辛辣气直冲脑门,“敬大伙儿!没你们相救,我石志军怕真得在那雨地里冻挺了!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吨吨吨”灌了下去,脸上立刻腾起两团红晕,却稳稳坐住!这酒量是练出来的!
“石先生(小石兄弟)太客气了!”
“举手之劳!”“干了干了!”一时间汉子们纷纷举碗响应。
几口酒肉下肚,棚子里气氛彻底热络起来。石志军的脑子飞速转动,他肚里那些从《中国通史》到《三体》、从天文地理到美式脱口秀的零碎储备,此刻成了最佳佐料!
他妙语连珠,穿插典故时事,恰到好处地“引战”、抛出问题,把大家从苦闷的生活拉入了“吹牛侃大山”的快乐氛围——这可是工人兄弟们最擅长的领域!古今奇闻、江湖野史、谁家的媳妇儿俊俏……畅快吃喝间,距离感消弭无形,石志军“小石兄弟”、“石先生”的身份彻底融入了这群衣衫破旧的年轻人之中。
席间,吴昌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石志军英气未脱却异常沉稳的脸上,“志军,你今年多大?”
“刚满十八!”石志军早有腹稿,编起谎话眼睛都不眨,“家里原本开了个小小铺面,托人送我去外洋读书。可到了外头才知世道艰难!洋人排华风重得很,学校里尽受白人小子欺负…”他苦笑摇头,“读了两载不到,爹娘怕我出事,干脆接回去了。就在家胡乱读点杂书,跟着爹娘学了点买卖账房的手艺混日子呗。”
听到此处,吴昌义的眼神陡然深沉锐利,握杯的手紧了紧,那骨节因为用力显得有些发白:“强国无公义……弱国无外交啊!”这声叹息像是砸在木板上的铜板,沉重且带着冷意。
饭桌上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
石志军敏锐察觉到吴昌义身上涌起的那股压抑的愤懑,立刻顺杆转移话题,语气充满真诚的好奇:“昌义兄,看你谈吐见识,在哪高就?”
“高就谈不上,”吴昌义脸上冷峻稍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略带书生气的自嘲,“我还在国立北京大学,授业恩师…是守常先生。”他介绍得简略。
吴昌义,21岁,京师人士。家境虽不算富裕,却极其开明。中学就是风云人物,“五四”浪潮里冲刷出来的弄潮儿。考入北大后加入了京汉铁路工人俱乐部筹委会。此番来石庄,正是肩负重任:
“这里是平汉与正太两条铁路的命门交汇处!工人弟兄多,最是紧要之地!我在这里便是组织工友俱乐部,唤醒众人,凝结一处!”
石志军心头巨震!北大的学生!唤醒民众!组织铁路工人!京汉铁路工人俱乐部筹委会!这每一个词都在他的知识库里炸响!
两人越聊越深,碰撞出思想的火花。石志军时不时蹦出的几句精辟如刀剑的评语——“所谓资本,不过是对剩余价值的合法剥夺罢了”、“联合的力量,在于它能冲破单个个体永远无法打破的天花板”——都让吴昌义眼中异彩连连,激动地拍桌子:“志军!你的见识,简直像是读过……读过那个《宣言》的!”
石志军微笑不接茬,只是举起一杯酒。
酒酣耳热之际,吴昌义猛地抓住石志军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志军!你的才智不该埋没在这市井!留下吧!留下来帮我!月底(二月初),我就启程去郑县(郑州)!我们是作为石家庄工人俱乐部的代表,去参加‘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大会!天下工人,联合的时刻——到了!”
京!汉!铁!路!总!工!!会!!!
石志军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的高粱酒一阵剧烈晃动,差点泼洒出来。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从尾椎骨顺着脊梁瞬间冲上百会穴!
他脸皮不自觉地抽动,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这后世被誉为“工人运动高潮”的活动,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这运动的结局可不好,记得是死了一大片人。
一时之间,石志军有一些想要逃离的冲动。之前还想着离主线远一点,免得搅入其中,对大家都不好。没想到穿越而来第一站结结实实踩在了主线剧情上!
但是就这场景,他想装个大的也无能为力呀!历史的惯性可不是他一个刚穿越的小喽啰能影响的,能默默当个NPC都有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