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上路过:建桥者:第2章 第一章:老手艺与新世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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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老手艺与新世界 上

雨敲打着垂直都市第47层的外墙,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玻璃。陈岩喜欢这种声音,它盖过了楼下磁悬浮管道的嗡鸣,也盖过了隔壁全息广告牌永不停歇的欢快电子音。

他的店铺在一条老式走廊的尽头,“陈岩神经界面维修”的招牌是手写的,霓虹灯管坏了两节,“修”字只剩下半个“攸”在闪烁。门边的展示窗里,陈列着这个行业的历史:从二十一世纪初笨重的VR头盔,到三十年代植入式的初级芯片,再到如今已经被淘汰的第一代“神介”设备。它们像化石,记录着人类如何一步步把自己接入另一个世界。

店内弥漫着松香和臭氧的味道。陈岩正俯身在工作台上,放大镜的灯光照着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电路板。他的手指异常稳定,镊子尖在微米级的焊点间移动,仿佛那不是一个电子元件,而是一个需要缝合的伤口。

“陈师傅,”坐在对面的老太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能修好吗?”

王奶奶今年八十四岁,是这条街上少数还坚持每周亲自出门的人。她带来的是一台神介-1型,最老的型号,白色外壳已经泛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存储单元老化了,”陈岩没有抬头,“但我把数据导出来了。您先生留下的语音记录都在。”

他按下播放键。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带着老式录音特有的底噪:

“淑珍,今天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三朵。记得你说过,茉莉开第三朵的时候,夏天就真正来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细致的地图。她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录音继续:“我不在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闻闻茉莉香。或者……来这边看看我也行。技术员说,再过几年,来回就方便了……”

声音在这里停住。后面应该还有,但存储单元的物理损伤让数据中断了。

陈岩关掉了录音。“只能恢复到这里。芯片的这部分,”他用镊子指了指电路板上一个焦黑的点,“过热烧毁了。应该是长时间连续运行导致的。”

“他最后那几个月,几乎每天都戴着。”王奶奶睁开眼,目光落在设备上,“他说要提前适应适应,免得到了那边不习惯。”

那边。

这个词在如今的语境里只有一个意思——灵境。数字彼岸。上传者的世界。

陈岩没有接话。他小心地将修复好的芯片装回外壳,拧上最后一颗螺丝。设备在他手心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由红转绿。

“好了。”他把设备递过去,“基础功能都恢复了。但我不建议长时间连续使用,散热系统毕竟是二十年前的设计。”

王奶奶用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个婴儿。“谢谢,陈师傅。多少钱?”

“老价格,三百。”

“这么便宜?我听说现在稍微碰一下这些老设备,都要上千……”

“那是彼岸公司的授权维修点。”陈岩开始清理工作台,“他们靠报废旧设备卖新款赚钱。我不干那种事。”

老太太从布包里数出三张旧版纸币——现在很少有人用现金了。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陈师傅,你为什么不……‘过去’呢?以你的手艺,在那边肯定很吃香。”

陈岩正在用软布擦拭镊子。他停了一下,看向墙上。

那里贴着一幅蜡笔画: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草原上,天空有巨大的、微笑的太阳。画纸已经褪色,边缘卷曲。那是小雨六岁时画的,她从未见过真正的草原,所有的印象都来自学校的历史影像课。画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修好所有人的机器,就能带我和妈妈去看真的草了吗?”

“我女儿,”陈岩说,声音很平静,“她对某些神经接口胶剂过敏。不能植入最新型的‘灵髓’接口。”

这是个半真半假的回答。真相要复杂得多。

王奶奶点点头,好像理解了,又好像只是礼貌。她推开门,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楼下的气味——人造香氛、快餐、还有某种清洁剂的刺鼻味道。门关上,店铺又沉入它固有的寂静。

陈岩走到画前,用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的太阳。小雨今年九岁了。三年前那场持续整个夏季的大气褐云事件后,她的肺就再也没好过。医生说,纤维化是不可逆的。他们用了“管理”这个词。管理症状,管理预期,管理一个孩子逐渐萎缩的世界。

工作台上的通讯器就是在这时响起的。不是私人号码,是学校的紧急联络通道。

陈岩接起来。

“是陈小雨的父亲吗?”对方语速很快,“小雨在体育课上突然呼吸困难,我们已经呼叫医疗无人机,请您立刻前往市立第三医院……”

后面的话陈岩没听清。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他自己心跳的轰响。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甚至忘了关店里的灯。

走廊在他身后快速退去,那些全息广告牌上跳跃着诱人的画面:

“厌倦了肉身的局限?彼岸灵境,开启您的永恒之旅!”

“最新灵髓接口,无缝切换虚实,预售享七折优惠!”

“地守派极端分子今日再次冲击数据中心,警方已介入……”

陈岩穿过走廊,挤进通往底层的电梯。轿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数戴着最新款的轻量级接口,眼球表面浮着淡淡的蓝光——那是在读取增强现实信息。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可能正在和灵境里的某人交谈。一个年轻人全身颤抖,靠在角落,手指在空中划动——那是L3扩展层的典型症状,部分意识在处理数字任务,本体只剩下基础反应。

电梯在第三十层停了一下,进来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他们的领口绣着彼岸公司的标志:一只抽象化的鸟,衔着橄榄枝。

“……回收率还是太低。”其中一人对同伴说,“董事会要求年底前旧型号的主动报废率要达到70%。”

“那些地守派的老古董不肯换啊。”

“所以要想办法。比如……系统更新时稍微调整一下兼容性参数?”

两人注意到陈岩在听,停止了交谈。电梯继续下降。

陈岩盯着指示灯跳动的数字,想起上个月维修过的一台设备。用户抱怨说,自动更新后,设备频繁蓝屏。他检查后发现,不是硬件问题,是新固件故意降低了对老型号配件的支持。他写了一个补丁程序绕过去,把设备修好了。一周后,他收到彼岸公司的律师函,指控他“非法修改授权软件”。

案子还没结。他请不起律师,对方知道这一点。

电梯到达地面层。门打开的瞬间,声浪扑来——悬浮车的喇叭、街头艺人的电子琴、抗议者的口号、还有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乐。城市在雨中蒸腾,高耸的建筑在灰暗的天幕下像巨大的墓碑,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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