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予异端以绝罚
诺伊塔走入忏悔室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它将告解员与忏悔者分隔,其上挂着圣母的画像。
画中的祂体态丰腴,面带慈爱,观望着圣徒在草地上同其他孩童玩耍。
忏悔室内缭绕着焚香的刺鼻香气。
还好,这些气味中,并不含她所熟知的、几百种致幻剂与毒药中的任意一种。
这似乎只是普通的熏香。
不过,考虑到路西恩追奉圣杯女巫,出身于圣母一脉,他可能对配制各类圣灵药剂有独到的心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会提前做好应敌的准备,为她专门准备含灵性的毒素。
而在平时,他肯定是烧不起那么多灵性的。
听到脚步声,司祭的话语很快自墙上的小孔透出。
路西恩的语气温和,充满悲悯:
“欢迎。请完全将罪暴露于此,求你的罪得赦免。”
诺伊塔在地毯上跪下,集中注意力以进行灵视,做着最终的确认。
透过小孔,她能瞥见妖异的猩红色,像血。
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其人为异端无疑。
而大多数异端的行径,要比异教徒更加让她厌恶。
但在开始着手正事前,她可以再同此人多聊一会儿。
这被她们这些行于地表世界的秩序,及其阴影之中的人,称做“临终关怀”:
“请宽恕我,兄弟,”诺伊塔轻启双唇,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悔意,“圣女为我所伤。我的双手浸透人们的鲜血。
“…尽管那是罪人们的鲜血。”
话音方才落下,忏悔室中就陷进一片死寂中,连烛泪滴落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沉默术”。这是对异端们最基本的尊重。
一旦失去话语的引导,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就难以同异神建立起沟通的桥梁。
诺伊塔站起身,将右手伸进高叉裙中,慢慢走到那扇将告解员与忏悔者分隔的门前。
出乎她的意料,门没有上锁,而是在她想要伸手推门时,从内侧启开。
路西恩司祭高举着双手,从中现身。
他有着一头乌黑的、油墨般的短发,长得十分柔美。
更出乎诺伊塔意料的是,司祭开口说话了,声音轻若耳语:
“圣堂的噤默修女…
“嗯,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像祂一样流血。但我从未料到,你们会专程为我而来。”
在他说话的时候,诺伊塔就将枪口对准他的头颅,时刻准备击发。
而她对司祭的言辞做出回应,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怜悯:
“并非。只是顺手而已。
“另外,司祭,我很清楚你犯下何种罪行…给我一个不立刻毙除你的理由。”
路西恩温顺地抬起头,向诺伊塔投去温存的目光。
事到如今,他的声线依然轻柔:
“我会向你忏悔,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无论是原因、是现状、是起始、还是结果。”
诺伊塔不为所动。
她向他宣布即将来到的必然:
“我得预先提醒你,这至多只能将你的生命延长一刻钟。
“你应该知道,你的忏悔和你的灵体,都能够作为呈堂证供。”
在得到诺伊塔的判决后,路西恩却只是垂下头。
他不害怕,也不恼怒。他低垂着眉梢,眼中充满悲伤:
“姐妹,难道你非要见到我的鲜血吗?
“世上的血,已然流得够多。”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佩着的仪祭匕首,速度很慢很慢。
诺伊塔面无表情地看他,静观锋锐的刀尖,启开他的皮肤。
灵性顺着血液,从路西恩的体内流出。
“只要他再敢动一根手指头,就马上送他去见救主。”诺伊塔打定了主意。
再次开启灵视,她谨慎地提防一切变数的发生:
“血液中的‘残轮’灵性含量,比两个助祭加起来的还要多…”
“还好,他没有以血液为媒介进行施法,我感受不到任何灵性的波动…嗯?”
在这想法于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诺伊塔却觉着,事情变得很不对劲。
按她的经验而言,言语、通常只会是这些异端,怀抱着虚假的希望,试图自救的方式。
但眼前的路西恩司祭,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诚意:
“他在白白浪费自己的灵性吗?
“灵血会不会渗透到忏悔室的地下?让他与肉魔巢穴建立联系?”
诺伊塔将眼角的余光移向那一小滩血泊。
她的担忧并未成真,地面由光滑的瓷砖铺就,相当结实。
路西恩的确只是将蕴藏着灵性的血液,随意挥洒至地面上,任由它在地砖的缝隙中流淌。
于所有受沐神恩者而言,这都等同于普通人抛下手中的兵器,举起空空如也的两手。
“…你又疯又傻。”
诺伊塔在心底下了定论,这句判决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而在沉默数秒后,她还是应允了路西恩同她见面时的请求。
她让枪口从路西恩身上移开。
尽管,这只是暂时的:
“好吧…司祭,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尽量简洁一些。在把你杀死、封存你的灵体之后,我有别的事要做。”
“不要这么说,”路西恩昂起头,用最后一点灵性疗愈自己的伤口,他的笑靥灿烂,“…我并非同畜类一般被屠宰,而是像圣徒一样流血。”
又一个读《辉灵福音集》读疯的,他们总幻想自己能够成为圣徒,让世界被他们的愿望而改变。
但诺伊塔很清楚,不会有任何一个凡人,能在脱离灵性的情况下,完成圣典上记载的任何壮举。
空有愿望远远不够。
“都一样,你怎么想都随便你。”
诺伊塔从口袋中摸出铜质怀表,看了眼时间。
应该足够宽裕,不至于延误她同圣女的碰头:
“我只认能摸得着、看得见、能作为证据的事实。
“抛开其他不谈。首先,你们吃人;其次,你组织人手培育异教邪物;最后,你引诱迷途羔羊堕落。
“综上所述,司祭,你该死。
“对此,你还有什么想要辩驳的?”
路西恩的脸上浮现出半是迷茫,半是痛苦的表情。
花了很长时间,他才深呼出气:
“于我犯下的罪业,我无话可说。
”是,我与异教勾结,我通过培育肉魔巢穴牟利,我在教堂地下主持亵渎圣徒的仪式…
“但,圣母会原谅我的罪孽的…不是吗?”
诺伊塔同冰川般,静默地矗立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评判。
她从不负责评判道德问题,她只在乎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的路西恩,很快就消沉下去,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
“忏悔室里有雪花纸,”他慢慢背过身,“如果你有记录的需要,我可以将纸笔取来。”
“不用,我的记忆力很好。”诺伊塔回绝了他。
天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当真都记得住?”
“嗯。”
这是真话。她过目不忘。
无论是书本上的词句,还是她曾经历过的一切。
小时候,诺伊塔认为人人都是如此。直到住进教会学校后,她才从授课助祭的震惊中明白,她独具天资。
“还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
“那好,我开始了。”
路西恩简单评论了一句,就顺着诺伊塔的意,直接切入正题:
“两年前,我刚从圣都来到诺尔群岛任司祭一职时,就遇见了追奉圣杯女巫的异教徒。”
“他们和你谈了些什么?”
“不,一开始,我们之间并没有产生任何交流,”路西恩说,“我亲手将为首的恶徒净化,又将剩下的锁进了祈望教堂的地牢中,预备将他们运送至圣都希尔维娅进行审判。
“但不过几天,祈望教堂那边,就发生了罪犯集体暴力越狱的恶性事件…于此同时,诺尔岛的当地贵族也来到了我负责治理的教堂内。
“修女,你应该清楚,在诺尔群岛,异教天生就具备扎根的土壤。
“自百年前,于此地猖獗的海盗们就得了圣教的蒙赦,摇身一变为贵族,并在此要地盘剥过往商船,渔利百年之久。
“圣都的影响力难以辐射到这里,此地却自然有无数的异教邪物盘踞。
“天然的肉魔巢穴,居住在近海的海妖,异常多的混种人镇民…
“这些都是圣教没有提前告知我的,他们似乎竭力保守着某些秘密,我翻遍经堂内存储的卷宗,都没有寻见有关诺尔群屿的古代历史。”
“呼…你跑题了,”诺伊塔嘘嘘吐着气,又问他,“那些贵族要你做什么?”
说到这里,路西恩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的目光也变得炯炯有神:
“他们要我补偿他们的损失…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屈从。
“他们把持诺尔镇的经济命脉,手下豢养着成群的亡命徒。
“要让这座小小的教堂失去生机,于他们而言,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里是诺尔镇,培育罪业的温床,让罪人安心的港湾…”
从他的眼神中,诺伊塔发觉事情变得有些不大对劲。
但她并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头,轻闭双眼。
在路西恩看来,这是因为熏香中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了。
“修女,圣徒应该不再眷顾你了吧?”在烛光下,路西恩的笑靥显得绯红。
他敞开双臂,宣读着他所相信的话语。
而他身披着的宽大法袍的阴影,很快就淹没了诺伊塔的肩膀:
“肉体是一切罪的根源,我能唤醒这罪,亦被这罪所唤醒。
“即使是圣母所恩赐,将欲念净化的熏香,也有在引导下,转变为罪恶的可能…”
他的阴影越来越深,如海潮涨升:
“啊,修女,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圣徒更偏爱那些意志坚定如钢,宁愿在沙漠吞吃蝗虫与野蜜,也不愿受太阳统治的圣人。
“只有他们才是被选中者,受救主的恩宠,与祂共享荣光!
“可是,我们这些凡人呢?我所放牧的羔羊,无一例外,都为欲望所驱使。
“他们只为吃上一口面包,就愿将灵魂出卖给魔鬼。”
路西恩用手捂住脸,笑出声来。
尽管声音因残余的法术效应被削弱了,但诺伊塔听得出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呵呵…好在,在这条错误道路的半途,我幡然醒悟。
“在我们活不到明天的时候,黎明的曙光与纯净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而圣徒,全然不管这一切,却要将我们投进炼狱的苦寒,用言辞谴责我们的灵魂,用灵焰否定我们的肉体…
“相比于灵魂的纯洁,面包才是更加重要的,它一贯要比虚无缥缈的纯洁要好。”
说着,司祭伸手去触碰她的衣物:
“修女,我向你忏悔,忏悔我所有的罪业。
“因为培育圣树,我们收获了肉魔卵、美丽的心花与灵花。
“它们所蕴含的灵性,为诺尔教堂带来了数不清的金卢索。
“我将它们换成美酒与面包,供众人享用…牺牲的,只有无人在意,明天即可能曝尸于镇外的流民。
“在圣母的润泽下,我们都生活得很幸福、很和谐…因为我允许他们犯罪,而我替他们背负罪。
“来吧,让我来替你背负罪业,我们会一同在罪恶中共靡同醉。”
诺伊塔面色潮红,全身打颤。
路西恩则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用犬齿轻咬她的耳垂:
“你是第一次在圣母的面前受净化吗?
“我想知道,你现在究竟是觉得恐慌,还是感到屈辱?
“第一次总是最强烈的,之后就再不会这样了。
“我将我自己称作堕落者,我永生永世无法解脱,修女,你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
他一面说着,一面与她拉开距离,又将痴迷的目光,放在她微微鼓起的胸脯上:
“面纱将被揭露,真相将大白天下…这是祂说的。”
路西恩想要解开诺伊塔衣领上的扣子,却看见银白色的反光在其间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
他觉着喉间一冷。
痛苦一开始很微小,尔后开始剧烈膨胀。
“司祭,你可看得清楚?”诺伊塔睁开眼,木然地看他。
路西恩这才注意到,她手间握着的银色短剑,正痛饮着自他脖颈中喷出的热血。
血液顺着剑身的凹槽淌下,于地面上肆意挥洒。
圣剑的性质,能让它很好地消泯绝大多数种类的灵性。
这足以带给异端们痛快的死亡。
伴随肉体倒下的闷响,司祭的影子也从诺伊塔的身上消隐。
他还有呼吸,但他的喉咙与颈动脉被诺伊塔一齐切断,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声。
“福音书背得不错,”诺伊塔的右手紧握短剑,剑锋直指司祭的脖颈,“可是,欺骗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并非善举。
“至于这些熏香…你真的认为,它会对我起作用?
“你甚至不知道我所行的道途为何。”
诺伊塔非常依赖自己的经验,它从不辜负她。
异端嘛,全宰了或许有冤枉的;十个里面毙掉九个,肯定有漏网的。
瞥见刀锋悬在自己的脖颈上,司祭痛苦的喘息声于顷刻间变得急促。
他胡乱挥舞着四肢,呜咽着。
背着烛火,诺伊塔的黑色眼睛正在闪闪发光。
她执握取人性命的利器,慢慢地朝司祭压过来、压过来,不断迫近,不可阻挡:
“有一点,你说得很对,司祭。
“第一次的感受最为强烈。
放在从前,我肯定会屈服于恐惧与憎恨,让你颅脑开花。
但现在,我真的看不出来,路西恩和我净化过的许多异教徒与异端,有什么区别。
一块肉、一份灵性、一团可供玷污的思想…你我的全部,皆不过如此。
当然,她不会向旁人表达上述观点。
玛蒂娜主祭说过,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至此,诺伊塔自然会用膝盖死死抵住路西恩的脖颈,高举手中利刃,为他的灵魂祈祷:
“愿圣女赦宥你的罪过。
“而我将以行动赦宥你。”
刀锋划过骨头与肌肉的声音几不可闻。
路西恩的血很快汇成血池,诺伊塔则在血池旁站起身子。
漆黑的高叉裙上,难见血污与尘埃。
浸染血液的剑身,也为灵体特有的紫色微光萦绕。
诺伊塔整理好衣服,掏出随身携带的灵布,将剑身的血迹拭干。
随后,她打开通往忏悔室内侧的门。将玻璃窗砸碎,纵身跃入狂风暴雨之中。
圣女在等她,她得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