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翠微亭之宴
十月初三,玄武湖。
秋高气爽,湖面如镜。翠微亭临水而建,三面临湖,仅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今日亭周泊了十余艘官船,岸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俱是盔甲鲜明的官兵。湖心亭中已摆开宴席,江南道文武官员陆续乘船而来。
令瑶一袭月白长裙,外罩淡青披风,发间依旧只插那支白玉簪。她站在画舫船头,望着远处的翠微亭,神色平静。身旁的“令羽”——实为千面狐阿九易容假扮——穿着藏青锦袍,腰悬秋水剑,低眉顺目,扮演着沉默寡言的弟弟角色。
白素衣留在沉香画舫接应,老顽童则已潜入百戏园,伺机盗取赵怀仁与金国往来的密信。
“阿姐,陆青渊的情报可靠吗?”假令羽低声问,声音竟与真令羽有八分相似。
令瑶目光扫过湖面那些官船:“老顽童昨夜传讯,陆青渊给的布防图基本属实。你看那三艘泊在亭西的乌篷船,吃水很深,舱内必藏了人——应该就是破音弩。”
假令羽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见三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着,船篷紧闭,不见船夫。
“还有亭东那艘画舫。”令瑶继续道,“帘幕低垂,但帘缝间偶有寒光闪过。若我所料不错,里面就是陆青渊说的那三个金国高手。”
“赵怀仁当真勾结金国?”
“八十年前如此,今日亦如此。”令瑶冷笑,“有些人,骨头里的奴性是改不了的。”
正说着,一艘豪华官船缓缓驶近翠微亭。船头立着个绯袍官员,五十余岁,面白无须,正是枢密副使赵怀仁。他身后跟着陆青渊,一袭青衫,神色谦恭。
“赵大人到——”唱名声起,亭内官员纷纷起身相迎。
令瑶深吸一口气,对假令羽道:“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手。你的任务是让赵怀仁相信你是真令羽,取到你的血后,龟息药会立刻生效,他们会以为你失血昏迷。剩下的,交给我。”
“阁主小心。”
两人乘小舟向翠微亭驶去。船至亭前,早有侍从迎上:“可是隐月阁冷月姑娘?”
“正是。”
“赵大人有请。”
令瑶带着假令羽踏上九曲桥。桥长三十余丈,两侧栏杆雕花精美,桥下碧波荡漾。可令瑶却能感觉到,这桥的每一根柱子后都藏着杀机。
亭内已坐满宾客。主位自然是赵怀仁,左右分别是江南转运使、江宁知府等地方大员。陆青渊坐在赵怀仁下首,见令瑶进来,只微微点头,眼神复杂。
“冷月姑娘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赵怀仁起身,笑容满面,“姑娘在洞庭秋会上为令家正名,侠名已传遍江南。今日设宴,一是为姑娘接风,二是想与姑娘商讨一件江湖公案。”
令瑶欠身:“赵大人客气。不知是何公案?”
赵怀仁示意她入座:“说来话长。先上酒菜,咱们边吃边谈。”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歌女起舞。表面一派祥和,可亭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酒过三巡,赵怀仁放下酒杯,缓缓道:“冷月姑娘,本官近日翻阅旧档,发现一桩悬案——八十年前,江湖门派潮音阁被七大派围攻,全阁覆灭。朝廷当年曾发文书,嘉奖七大派除逆有功。可近来却有传言,说潮音阁实为冤案…”
他顿了顿,看向令瑶:“姑娘既是令家后人,可知此事真相?”
亭内顿时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令瑶身上。
令瑶神色不变:“赵大人既知我是令家后人,又何必明知故问?潮音阁确为冤案,我令家亦是因此遭难。此事在洞庭秋会上已有公论,七大派中尚存之人也已认错。”
“认错?”赵怀仁轻笑,“江湖中人,今日认错,明日反悔,也是常事。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讲究的是真凭实据。姑娘若说潮音阁冤枉,可有证据?”
“有。”令瑶从袖中取出潮音阁阁志副本,“这是当年潮音阁的阁志,记载了绍兴十一年血案的全部真相——包括朝廷某位大员与金国往来的密信内容,以及七大派收受贿赂的清单。”
她将册子放在桌上:“赵大人可要过目?”
赵怀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一本旧册,真假难辨。姑娘可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当年那些密信原件?”
“原件自然有。”令瑶直视他,“但不在我身上。”
“哦?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令瑶淡淡道,“待赵大人将当年主谋绳之以法,我自会交出。”
赵怀仁眼中闪过寒光,但笑容不减:“姑娘这是信不过本官?”
“江湖人,谨慎些总是好的。”
气氛陡然紧张。亭外秋风拂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
这时,陆青渊忽然开口:“冷月姑娘,其实赵大人今日设宴,正是为了彻查此案。只要姑娘交出证据,赵大人定会还潮音阁、还令家一个公道。”
令瑶看向陆青渊,见他眼神中隐有提醒之色,心中明了。她故作沉吟:“既如此…我可以交出密信,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当年那位大员的后人。”令瑶一字一句,“我要他当众认罪,并交还从潮音阁夺走的一切。”
赵怀仁笑容僵住:“姑娘这是强人所难。时隔八十年,那人是否在世都未可知…”
“他在世。”令瑶打断他,“而且,此刻就在这亭中。”
满座哗然。
赵怀仁缓缓起身,眼中杀机毕露:“姑娘这是何意?”
“赵大人何必装糊涂?”令瑶也站起身,月白长裙无风自动,“八十年前与金国密约割让江北三州,害死潮音阁三百条人命;十八年前散布谣言引七大派围攻我爹娘,欲夺海月清辉曲;如今又勾结金国,欲掌控江南武林,助金国南侵——赵怀仁,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认吗?!”
话音落,亭内死寂。
所有官员目瞪口呆,看看令瑶,又看看赵怀仁,难以置信。
赵怀仁面色铁青,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可惜,空口无凭,诬陷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他击掌三声。
“哗啦——”亭周那些乌篷船、画舫同时掀开帘幕,露出里面黑压压的弩手。每架弩上都搭着三支特制箭矢,箭头泛着幽蓝寒光,正是专破音波功法的“破音箭”。
同时,九曲桥两侧水中冒出数十名黑衣杀手,手持分水刺,将退路彻底封死。
“冷月姑娘,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怀仁负手而立,“交出潮声箫和密信,本官可留你姐弟全尸。否则…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令瑶环顾四周,神色依旧平静。她轻轻将假令羽护到身后,低声道:“待会儿我箫声起时,你立刻服下龟息药。”
假令羽点头,袖中已捏住药丸。
“赵怀仁,”令瑶抬头,声音清冷,“你以为这些破音箭,就能奈何得了我?”
“试试便知。”赵怀仁挥手,“放箭!”
“嗖嗖嗖——”
数十支破音箭同时射来,箭矢破空之声刺耳欲聋。这些箭的箭杆中空,飞行时会发出尖锐啸声,专扰心神,乱内力。
令瑶动了。
白玉箫举至唇边,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洞庭秋会上的潮声,也不是昨夜教令羽的月明之音——而是一种从未现世的、更古老、更浩荡的音律。
海月清辉曲第三层,“海天”!
箫声起,如海潮初生,从极远处滚滚而来。音波过处,那些破音箭的啸声竟被生生压住,箭速骤减,像是射入了无形泥沼。
赵怀仁脸色大变:“这…这不是海月清辉曲第二层!”
他研究过令瑶在洞庭秋会上的出手,特意准备了克制“月明”的破音箭。可此刻这箫声的威力,远超情报所述!
令瑶箫声转急。
第二音,潮涌。
湖面忽然掀起三尺浪涛,狠狠拍向那些乌篷船。船身剧烈摇晃,弩手站立不稳,箭矢纷纷射偏。更有几艘小船直接被浪打翻,落水声、惊呼声乱成一片。
第三音,月临。
月光仿佛真的降临——虽在白天,可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一股清冷孤寂之感。那些黑衣杀手动作一滞,眼中闪过迷茫,竟忘了进攻。
“好机会!”假令羽趁机吞下龟息药,身体一软,装作中箭倒地。
赵怀仁厉喝:“金国高手何在?!”
亭东画舫中飞出三道身影,皆是黑袍蒙面,手中各持一枚铜铃。三人成三角站位,同时摇铃。
“叮铃铃——”
铃声诡异,与箫声撞在一处。音波相激,空气中竟爆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几个靠得近的官员耳鼻溢血,惨叫着倒地。
令瑶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箫声微乱。
这摄魂铃果然厉害,专攻心神。她修习海月清辉曲虽久,可终究年轻,内力不如这三个练了邪功数十年的老怪深厚。
“姑娘,我来助你!”
一声长啸从湖面传来,老顽童踏浪而至,手中酒葫芦掷出,直取其中一个黑袍人面门。那黑袍人闪身避过,铃音一滞。
令瑶压力骤减,箫声再起。
这次她换了曲调——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海潮,而是如丝如缕的月光,无孔不入地渗入铃音缝隙。三个黑袍人只觉手中铜铃越来越烫,铃声越来越滞涩,仿佛有无数细丝缠住了铃舌。
“这是什么功法?!”一人惊呼。
“海月清辉曲第四层,‘清辉照夜’。”令瑶淡淡道,“专破邪音。”
她箫声陡然拔高,如月华暴涨。
“咔嚓!”
三枚铜铃同时炸裂!黑袍人惨叫后退,手掌焦黑,显然被反噬不轻。
赵怀仁见势不妙,厉声道:“陆青渊,还不动手?!”
陆青渊一直站在他身后,此刻终于动了——但不是攻向令瑶,而是转身一掌,拍向赵怀仁后心!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赵怀仁虽武功高强,可全副心神都在令瑶身上,哪里料到身后突袭?他勉强侧身,仍被掌风扫中左肩,踉跄几步。
“陆青渊!你?!”赵怀仁又惊又怒。
陆青渊一击得手,并不追击,而是闪身挡在令瑶身前,沉声道:“赵怀仁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诸位大人若还有半分血性,便该与我一同诛杀此贼!”
亭内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赵怀仁捂着左肩,狰狞大笑:“好!好个陆青渊!本官早该想到,你们这些江湖人,根本靠不住!”
他忽然撕开外袍,露出里面一身软甲,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短哨,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云霄。
湖面忽然炸开,十几条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奇形兵刃。这些人气息阴冷,眼神麻木,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
“暗羽卫死士!”陆青渊脸色一变,“赵怀仁,你竟将暗羽卫最精锐的死士都调来了!”
“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赵怀仁狞笑,“杀了他们,夺潮声箫!”
暗羽卫死士扑上,悍不畏死。他们招式诡异,专攻要害,且配合默契,瞬间将令瑶、老顽童、陆青渊三人围在中间。
令瑶箫声再起,可这些死士似乎经过特殊训练,对音波功法的抗性极强。虽动作稍缓,却仍攻势不减。
老顽童施展空空拳法,身形如鬼魅,可死士太多,渐渐被逼得手忙脚乱。陆青渊青城剑法虽精,可这些死士完全不顾自身安危,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他束手束脚。
战况急转直下。
令瑶一咬牙,从怀中取出那管墨玉箫——潮声箫。
赵怀仁眼睛一亮:“潮声箫!终于拿出来了!”
令瑶却不吹奏,而是将潮声箫在假令羽“尸体”旁一划,沾了些“血”——实则是事先备好的鸡血。箫尾月牙槽染血,发出微弱红光。
“你想强开潮生令?”赵怀仁狂笑,“没有嫡系血脉之血,你就算有潮声箫也…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扑向假令羽,撕开其衣领。
颈后空空如也,没有月牙胎记。
“你不是令羽!”赵怀仁怒吼。
假令羽忽然睁眼,咧嘴一笑,身形一缩,竟从锦袍中滑出,露出里面紧身黑衣。同时袖中射出数十枚银针,逼退围上来的死士。
“千面狐阿九,见过赵大人。”她身形一闪,已退至令瑶身侧。
赵怀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竟敢戏耍本官!真令羽在何处?!”
“你永远找不到。”令瑶冷声道,手中潮声箫红光越来越盛——虽然用的不是真血,可这管箫毕竟是令家祖传,与她血脉隐隐呼应,勉强能激发三成威力。
够了。
她将潮声箫举至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天地变色。
那不是海月清辉曲的任何一层——那是潮声,真正的、来自深海之底的潮声。音波如有实质,化作淡蓝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桌椅崩碎,杯盏炸裂,连亭柱都出现道道裂痕。
暗羽卫死士首当其冲,一个个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功力稍弱的,直接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赵怀仁骇然急退,可音波如影随形。他运起化骨绵掌,双掌推出,试图以柔克刚。可潮声令的音波岂是寻常武功能挡?掌力与音波相撞,他只觉得双掌骨头寸寸欲裂,喉头一甜,喷出血来。
“这…这就是潮生令?!”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令瑶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强催潮生令,即便只有三成威力,反噬也已让她经脉受损。可她不能停——今日若让赵怀仁逃走,后患无穷。
第二音,潮涌。
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浪潮,滚滚向前。湖面应和,掀起丈高大浪,狠狠拍向翠微亭。亭柱终于支撑不住,“咔嚓”断裂,整个亭顶开始崩塌。
“走!”赵怀仁狂吼,再也顾不得其他,纵身扑向湖面一艘快船。
陆青渊欲追,可那几个重伤的黑袍人拼死阻拦。老顽童与阿九也被暗羽卫残余缠住。
眼看赵怀仁就要登船逃脱——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是射向赵怀仁,而是射向那艘快船的缆绳。
“啪!”缆绳应声而断,快船随波漂离。
赵怀仁扑了个空,落在水中。他水性不差,正要游向另一艘船,却见湖面四周突然冒出数十艘小船,船上皆是劲装汉子,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为首一艘船上,立着个银甲将领,正是江防营统领杨再兴。
“赵怀仁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杨再兴声如洪钟,“本将奉韩世忠将军遗命,诛杀国贼!放箭!”
箭如飞蝗。
赵怀仁在水中无处借力,勉强挥掌击落几支,可箭矢太多,终究有三支射中他肩、腿、腹。他惨叫一声,沉入水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杨再兴下令。
士兵们撒网打捞,可捞了半天,只捞到一件绯袍和几缕血水——赵怀仁竟借着水势,遁走了。
此时翠微亭已彻底坍塌,湖面飘满碎木残骸。暗羽卫死士非死即逃,三个黑袍人见势不妙,也跳水逃生。
令瑶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确认危机解除,才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陆青渊眼疾手快扶住她:“令姑娘!”
“阿姐!”假令羽——阿九恢复女声,急奔过来。
老顽童也掠至,搭上令瑶脉门,脸色一变:“她强催潮生令,经脉受损严重。快,送回画舫,让白姑娘医治!”
杨再兴命人备船,众人护着令瑶急速返回沉香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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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三楼,白素衣已备好金针药石。
令瑶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白素衣仔细诊脉后,神色凝重:“令阁主这是内力反噬,经脉多处受损。好在根基深厚,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三月,期间绝不可再动武。”
她取出金针,为令瑶施针续脉。又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这是药王谷的‘续脉丹’,每日一粒,连服三日,可稳住伤势。”
老顽童松了口气:“有白姑娘在,瑶儿应无大碍。只是赵怀仁那厮…”
“逃了。”陆青渊沉声道,“他中了三箭,又受潮生令音波所伤,不死也残。但此人心狠手辣,必会报复。”
杨再兴道:“本将会下令全城搜捕。另外,赵怀仁通敌的证据…”
“在这里。”老顽童从怀中取出一叠密信,“这是我从百戏园密室盗出的,皆是赵怀仁与金国往来的书信,还有暗羽卫这些年的暗杀记录。铁证如山,足以定他死罪。”
杨再兴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沉:“好个赵怀仁!竟敢承诺金国,事成后割让淮南十三州!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收起密信:“本将即刻派人送往临安,面呈圣上。赵怀仁在朝中党羽众多,需速战速决。”
陆青渊忽然道:“杨将军,这些密信中,可有提到朝中还有谁参与?”
老顽童摇头:“赵怀仁谨慎,信中从不提同党姓名。但我搜密室时,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几份未寄出的信稿,抬头写着‘恩相’二字。”
“恩相?”杨再兴皱眉,“当朝能被赵怀仁称为恩相的…只有两人。”
“谁?”
“宰相史弥远,和已致仕的前宰相韩侂胄。”杨再兴压低声音,“韩相主战,史相主和。若赵怀仁背后是史弥远…”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凶险。
当朝宰相若通敌,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此事需从长计议。”老顽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瑶儿,找到真令羽那小子——对了,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白素衣施针完毕,轻声道:“令公子今晨便离开画舫,说是要去查铁鹰前辈身上那个鹰爪印记的来历。我给了他三日的‘易容丸’,应无危险。”
“胡闹!”老顽童跺脚,“现在金陵城这么乱,他一个人…”
话音未落,舫外传来令羽的声音:“周叔,我回来了。”
众人转头,只见令羽推门而入,依旧穿着那身青衫,但神色间多了几分风霜。他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见令瑶昏迷在床,脸色大变:“阿姐怎么了?!”
白素衣简要说明经过。令羽听完,眼圈泛红,跪在床前握住姐姐的手:“都怪我…若我在,阿姐或许不必强用潮生令…”
“现在说这些无用。”老顽童拍拍他肩膀,“你小子查到了什么?”
令羽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枚铁牌——与铁鹰那枚潮音阁外门弟子令相似,但正面刻的不是海浪纹,而是一只鹰爪抓着月牙,背面刻着一个“七”字。
“这是‘暗羽七卫’的令牌。”令羽沉声道,“我今日去了城南黑市,找到一个专做情报买卖的老江湖。他说,暗羽卫共分九等,以‘九’为最低,‘一’为最高。‘七卫’已是中上层,通常负责刺杀重要目标。”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说见过这个标记——八年前,潮音阁最后一位外门长老‘铁掌翁’林远山遇害时,尸体上就有这个烙印。”
陆青渊脸色一变:“林远山?他不是病故的吗?”
“是暗杀。”令羽道,“林长老当年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在扬州开镖局。八年前某夜,镖局遭袭,全镖局三十七口无一活口。官府说是山贼所为,可那位老江湖说,他亲眼看见杀手头领的衣襟上,绣着这个鹰爪月牙标记。”
老顽童皱眉:“八年前…那时赵怀仁还在地方任职,未进枢密院。”
“所以暗羽卫的背后,可能不止赵怀仁一人。”令羽看向那叠密信,“这些信是赵怀仁与金国往来,可暗羽卫的存在,可能比赵怀仁更早。”
杨再兴沉吟:“你的意思是…暗羽卫是朝中某个更高层的人物组建,赵怀仁只是后来接手?”
“很有可能。”令羽点头,“铁鹰前辈死前曾说,潮音阁覆灭是因为‘知道的太多’。若只是赵怀仁这种级别的官员,潮音阁未必怕他。能让阁主令怀远忌惮到不敢公开证据的…恐怕真是宰相级别的人物。”
舱内一时寂静。
若真是当朝宰相通敌,那这案子就太大了,大到一个江湖门派根本无力撼动。
良久,令羽起身:“无论对手是谁,这仇,我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治好阿姐,离开金陵。”
“离开?”老顽童问,“去哪儿?”
“药王谷。”令羽看向白素衣,“白姑娘,阿姐的伤势,在药王谷可否痊愈?”
白素衣点头:“药王谷有‘洗髓池’,配合本门秘药,可修复受损经脉。只是路途遥远,令阁主如今不宜奔波。”
“总比留在金陵安全。”令羽道,“赵怀仁虽逃,党羽仍在。今日翠微亭之事,很快会传开。届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杨再兴道:“本将会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们出城。但出了金陵地界,就需你们自己小心了。”
“多谢杨将军。”
当夜,令瑶在药力作用下苏醒,虽仍虚弱,但已能说话。得知计划后,她点头同意。
三日后,一支商队悄然离开金陵。令瑶躺在马车中,由白素衣贴身照料。令羽扮作商队护卫,老顽童暗中随行。陆青渊则留在金陵善后——他要清理青城派内部可能存在的叛徒,并与杨再兴配合,继续追查赵怀仁下落。
马车出了金陵城,向南而行。
令羽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趟金陵之行,他们揭露了赵怀仁的真面目,拿到了通敌证据,可也付出了沉重代价——阿姐重伤,铁鹰前辈惨死,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藏在迷雾之后。
前方路还长。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走出了第一步。
马车内,令瑶忽然轻声道:“小弟。”
令羽勒马靠近车窗:“阿姐,我在。”
“潮生令…等我伤好了,我教你。”令瑶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江湖,单靠仁心是活不下去的。有些时候,需要以杀止杀。”
令羽握紧缰绳:“我学。但阿姐放心,我不会滥用。爹说过,武功是手段,不是目的。”
令瑶欣慰一笑,闭上了眼。
车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至少此刻,他们姐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