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啊:第1章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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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其实

【壹】

当我在火车上昏昏欲睡地跨过了一千二百公里,终于从那繁华的大都市赶回了这个小县城的时候,迎接我的第一句话却是:“兄弟,你又变胖了。”

【贰】

我和他一样,都是从这个小县城走出来的。

不,确切地说,只是我走出来了,他还没有。

因为他选择了复读。

这是一个艰难又大胆的决定,我至今仍无法揣测他坚定地说出“我要复读”时的心态。

说来也巧,我俩的高考分数一模一样,不上不下的分数,比起平时差了一点,比同学们差了一点,比老师和家长的期望差了一点,但似乎差的也不算太多。

我累了。

所以,马马虎虎的分数,就上个马马虎虎的大学,学个马马虎虎的专业。走出去了,总比留下再受一年苦要强。

但他不服。

【叁】

华北的冬天是冬天,干凛的寒风呼啸,在行人脸上刮得生疼。但对我来说,这里的冬天没有南方那潮湿的感觉,反而会更觉舒适。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片也都染上了寒霜,像是孤傲的战士,守着自己最后的城池。而那矮矮的冬青上却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大概是疏于管理吧,显得萎靡不振。

我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缓缓地挪动。我俩今天都选择了有帽子的卫衣和羽绒服,而且一定是把两个帽子全都扣上,好像这样能显得暖和一点。

我看他的帽子套得有些乱了,就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插回了兜里。他也没有回头,或许是习惯了,只是闷声说了句谢谢。我却是楞住了,看着他因为穿着羽绒服而略显臃肿的背影,不知为何感觉有点陌生。

“话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了,作业写完了吗?”

“嗨,高四的作业,怎么可能写完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回来了,来接你一下呗,也大半年没见了。”

“爸妈呢,他们怎么没来?”

“在家包饺子呢,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可是有口福了!”他语气轻松了一点,半开玩笑地说着,“正好我想出来透透气,就一个人来接你了呗。”

“什么叫我有口福了,你不也是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吗,难道你不吃吗?”我故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气氛倒是热络起来了。

虽然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但半年未归家,最想吃的还是那一叠热气腾腾的饺子。

“给我一盘饺子把醋蘸,玉皇大帝来了也得馋。饺子还得是自家的香,外面的没那个味儿。”

“就是就是。”我疯狂地点头应和着。

“你啊,”他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还是少吃点吧,你的那份我替你解决,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多少肉。”

话音未落,他就预判了我接下来的举动,敏捷的往旁边一躲,避开了我的巴掌,又向前跑去,还不忘回头扮个鬼脸嘲笑我。

气得我干脆把笨重的行李箱先丢到一边,大叫着追了上去。

“有本事你别跑!”

“我没本事,有本事你追上我啊!”

【肆】

当路旁的灯骤然亮起,投射出昏黄的光晕,我和他才意识到天黑了。

最后的一丝天光被遥远的地平线吞噬殆尽,层云又无情地将繁星和朗月全部遮去,一阵冷风吹起,吹得人心恍惚不定。

其实回家的路没有多远,不到三公里,走回去就是了,但路上的打闹让这一切变得格外漫长。

一个小颗粒绕过眼镜片飞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眯起眼,准备伸手去揉,以为是进了沙子。但下一秒,那个小颗粒就融化在了我的眼球上,冰冰凉凉的。

雪,来了。

“累了?”

“嗯,跑不动了。”他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于是我俩循着路往回走,找到了之前被我留在路旁的行李箱,又再次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落下的不过是细雪,亦或是雨夹雪,总之身体接触到就融化了,也判断不出什么。雪势并不算太大,但在寒风的裹挟加持下,雪花拍打在脸上还是有着丝丝的痛。

我想,北方人对雪或许是有些执念的,胡乱地下点冰粒,地上还没泛白就全是泥水,那不能叫雪。

“喂,你还记得初中的时候咱们放学回来,在这条路上打雪仗吗?”

他冷不丁地开口,让我的回忆迅速解冻,从脑海中涌现出来。

“我记得那时候,我总会将雨披放在车筐里,展平铺好,这样子往里面装满雪就不会掉出来落一地了。等到一放学,就赶紧冲到自行车旁,抓起雪,揉成球就扔向那些跑得慢的。”

“是啊,那时候我就经常被你暗算。”他也笑了,“我记得我们还会在这条路上找个地方先屯好雪球,等走到这里再突然拿出来攻击对方。”

“但有的时候雪球都冻在一起了,硬邦邦的一大坨,拿都拿不起来。”我回想起了他那时出的丑,笑容布满了脸颊。

“可惜了,最近几年好像都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他叹了一口气,“咱们也好久没有打过雪仗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

“是啊,也好久没放炮了,”我附和着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失望,“那时候把鞭炮拆成一个一个的,塞进雪球里,点燃之后马上扔出去。雪球在空中炸开的一瞬间,可有意思了。”

“可惜这两年也没有放炮的了,之前小区里一起玩的那些人也都看不到了,大冬天的还是在家玩手机舒服。”

“是啊,感觉年味淡了好多。”

雪兀自下着,似乎变得大了些,在路灯的照耀下能清晰地辨认出每团雪花飞行的姿态和路径,像是词中写的“寒空款款落白沙”。

但我们的氛围又重归了沉默,半年未见,许多当时觉得新鲜想分享的事物此刻却变得非常无趣,不过是琐碎的日常生活罢了,无甚新鲜。

“咱高中的老师们还好吗?好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我打破了沉默。

“唉,咱学校你也不是不知道,倒闭之后,老班回老家了,接着教书,还有几个老师在犹豫,在家待业半年了,”他又叹了口气,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说道,“好在英语老师还在教我,我还成了她的课代表。”

“巧了,我昨天做梦不知道怎么也梦见她了,”我有一点惊讶,“还梦见她抓到我上课补数学作业,被罚站了一节课呢。”

“嘿,别提了,”他苦笑着开口,“她现在和之前一样,还是上课的时候瞎转悠,前几天刚抓了我一次上课睡觉。”

“晚上早点睡吧,毕竟还要好好听课。”

“我也想啊,”他叹了一口气,“可要完成的任务太多了啊,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不写的话第二天听课也是白听。但就这样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还是天天追着我们要作业,要课堂效果,一点也不让我们歇。”

“还是有所取舍吧,先紧着数学和物理来,毕竟这两科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半天也做不对一道题,我感觉自己简直快疯了,尤其是每天起床的时候,大脑里一片混乱,完全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天除了做题就是讲题,我已经不知道我除了做题还会做什么了,不,我连题都不会做!”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话里话外都是自暴自弃。我不成熟地试着转移话题,“那你的新老师和新同学咋样,混熟了吗?”

“老师还行,同学——”他停顿了一下,“还不太熟,毕竟我是插班生,全班只有我一个是复读的。”

“那你试着多和他们交流交流呗,多问问题啥的,孤军奋战终究是不太好的。”

“我试过了……不说这个了,你的大学生活怎么样,大城市好不好啊?”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在他的眼中跃动。

“大学生活……”我犹豫着开口了,“其实也就那样吧,上课、写作业,感觉和高中也没啥区别。”话一出口,我感到有些不妥,又连忙补充:“但活动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竞赛,节目,还是很有趣的。”

“只是有趣吗?”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你没试着减减肥吗?”

“我办了一张健身卡……”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随即,我的耳边传来了他无情的嘲笑。

雪越下越大,恣意飞舞,真如同漫天的白沙,款款而落,拥抱着阔别三季的大地。

我随手抓起了路旁车上积攒的一团雪,向他砸去。

雪仗开始了。

【伍】

“妈,我回来了!”

当我俩推开家门,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时,迎接我们的是母亲劈头盖脸的痛骂。

“都几点了,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接个人用那么长时间吗,三公里不到的路你们走了两个小时?”

母亲身上还穿着做饭时的老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我们……”

我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母亲看着我们身上没有化完的雪,立刻明白了,“好家伙,合着不回家是在外面玩疯了是吧?刚回来就玩雪,我看你是在南方过得太暖和了吧,你要喜欢雪要不现在脱光了去雪堆里打个滚,试试你和北极熊谁更抗冻?”

“妈,这不好久没下过这么大雪了嘛,就在路上玩了一会儿。”他站了出来,想替我解释两句。

“合着你们还有理了是吧?你一个高四学生,还有不到一百天就又要高考了,天天作业也做不完,什么题也不会,让你出去透透气还给我疯玩,我看你也是不想上学了。行,不想上就别上了,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话音未落,她就掏出了手机,好像真的要给班主任打电话。

“妈,至于吗——”

我赶紧上前劝阻,试图拿走她的手机。

“至于吗?”我妈的手机被我抢走,气得双手叉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呢,出去上了半年大学,屁收获都没有,我也没奢求你拿什么成绩,但你也不能给我挂科啊!还有减肥,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花了钱办了卡我怎么一点效果也没看见呢……”

母亲的话在我耳边逐渐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杂音,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就好像突然落水,沉溺变得无法阻挡。我双腿一软,失去了支撑的能力,就要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

母亲焦急地向我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即将倒下的我。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陆】

“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是人长期处在高压状态下的应激反应,”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看着手上的病历本,对一旁焦急等待的母亲说着,“情况有点类似于精神分裂症,但又不完全符合。简单来说,病人幻想出了两个自己,一个接受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上了大学,而另一个选择了复读。在此基础上,病人又增添了很多的细节,构成了一个十分真实的世界,这也导致了他现在经常昏迷不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洁白的墙壁,明晃晃的灯光,滴滴答答的吊瓶,病号服……

母亲听着听着,渐渐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眼角泛着泪光,显得整个人是那么娇小无力。

我好像在一间病房中,躺在被特意调高了头部的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打着吊瓶。

我是个病人。

“儿子,你醒了!”

母亲看见我睁开了双眼,上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拉住我的手,涕泗横流,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儿啊,是妈对不起你,考不好就算了,没学上就没学上,妈不该逼你复读,逼你去受罪……”

我又晕过去了。

【柒】

我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被褥,黏糊糊的很是让人难受。心跳的力度很大,仿佛要把胸膛炸裂似的。我试着重新拼凑起脑海中凌乱的些许碎片,努力地想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却只能大概回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回家,复读,打雪仗,精神分裂……

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周围传来了舍友均匀的呼噜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来不及戴上眼镜,我抓起了一旁充电的手机,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我安心。

六点四十五分,还来得及。

松了一口气,我穿好衣服,拉上昨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悄悄地走出了宿舍,尽量避免影响到还在酣梦中的舍友。

我要回家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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