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徐先生(五·消失的秒针)
房内,我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胸前内袋,准备取出怀表核对时辰,安排明日账务——这是几十年刻入骨髓的习惯。
手指探入——
空的!
心脏猛地一沉!
再探,仔细摸索。
只有粗糙的棉布里衬!那块冰凉的、从不离身的银壳怀表,不见了!
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
打斗!杨小栓临死前那疯狂的一抓,那声清脆的落地声!
是它!它被扯出来了,掉在了现场,掉在杨小栓的尸体旁,掉在那片狼藉之中!
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将我吞噬!比面对枪林弹雨时更甚!
那块表!它不仅仅是个工具!它是“账房徐长岳”这个身份的一部分,是几十年如一日、刻板严谨的象征,是融入骨髓的习惯!
它落在那里,就像一滴墨水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一旦尸体被发现,这块表就是指向我、无法辩驳的铁证!
致命的失误!
精心策划的猎杀,完美的环境掩护,却留下了如此低级的、足以致命的破绽!
魏晰,那个深不可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魏家小少爷!如果他的人发现了尸体,找到了这块表……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这一夜,在怀表丢失的巨大阴影下,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
12月20日,下午。
风雪依旧,绝望在山庄里无声蔓延。杨小栓的失踪,在众多伤亡和持续的封山压力下,起初只是微小的涟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细碎的议论开始滋生。
我必须知道,尸体有没有被发现?情况到了哪一步?怀表……在哪里?
我强作镇定,维持着账房先生应有的刻板和平静。
这段时间因为没有人流进出,我这个账房但是稍微清闲了些许。期间只有小少爷来问过账目的事,让我好好清点损失。
他倒是对山庄的一切都看的很重。
借着向王管事核对“昨日混乱中损失物品初步清单”的由头,找到了正在前厅唉声叹气的他。
“王管事,昨日清点,后厨报损了一套粗陶海碗,说是杨小栓端走未归?”我语气平淡,如同询问一笔寻常损耗。
“唉,是啊!”王管事愁眉苦脸,“那小子,昨天下午说去端碗汤,人就没了,到处找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鬼天气,能跑哪去?后厨那条走廊也找了,就看见碎了一地的碗和汤,人毛都没一根!怕不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被昨天的亡命徒顺手……唉,造孽!”
“确实蹊跷。”我附和着,话锋自然一转,“说起昨日的不幸……那些发现的遗体,都是如何安置的?名册上需要记录最终处置方式,以备日后抚恤或……备案。”
“哦,都是小少爷亲自安排的!”王管事提到魏晰,语气带着敬畏,“小少爷让刘队长带人,把能辨认的、完整的,都先抬到后山雪窖旁边的空屋冻着了,等通了路再处理。
那些……那些拼不拢的和身份不明的,都集中埋在后山背风坡了,做了记号。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魏晰!刘卫昌!
尸体处理的核心掌控在他们手中!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怀表……它可能被遗落在走廊现场未被发现,可能随着尸体被一起搬走、埋掉,也可能……作为遗物被单独收捡起来!
“那……在清理现场,或者处理……遗体的过程中,”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山庄的财物损失。
“可曾发现什么遗失的贵重物品?比如……怀表、钱夹之类的?若有,需登记在册。”
“怀表?”王管事茫然地摇头,“没听说啊,徐先生。小少爷只吩咐清理血迹和破损物件,尸体身上的东西……好像都统一收在一个箱子里了?具体是刘队长那边经手,我也没细问。您丢了东西?”他疑惑地看向我。
“哦,没有,只是例行询问。”
我立刻掩饰道,心中警铃大作。统一收捡?刘卫昌经手?这个粗中有细、对魏家忠心耿耿的打手头目……
恐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膨胀。魏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这账房的门板,冷冷地注视着我。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那块怀表,是否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某个匣子里,成为指向我的致命证据?
回到账房,坐立不安。无形的绞索仿佛正在收紧。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账本!
对!混乱当日的详细损耗账目必须尽快厘清、最终定稿、归档呈报!
这是最正当、最不易引人怀疑的理由,也是观察魏晰反应、试探虚实的唯一机会!
或许……在混乱的“遗物登记”中,能找到一丝关于怀表下落的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都倾注于笔端。
翻开厚重的总账本,提笔蘸满浓黑的墨汁,开始一丝不苟地誊抄、核对、汇总昨日那场血腥盛宴带来的“损耗”:
碎裂的水晶吊灯残片、被子弹打穿的波斯地毯、染满血污无法清洗的丝绸窗帘……以及,那些折算成冰冷银元的、消逝的生命。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游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墨香混合着纸张的陈腐气息,还有窗外永恒的风雪呜咽。
翻到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一批被流弹彻底摧毁的意大利进口枝形烛台。
指尖习惯性地沾了点唾沫——这是几十年伏案疾书、翻阅厚重账册养成的、根深蒂固的、难以磨灭的习惯——轻轻捻开那略微粘连的纸页边缘。
湿润的指尖触碰到纸页纤维后,在口中舔舐的一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墨香掩盖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极其突兀地钻入鼻腔!
我的动作猛地僵住!
这味道……不对!
昨天检查核对时,这张纸上绝无此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毒蛇,从刚刚沾湿的食指和舌尖,沿着体内的神经脉络,以恐怖的速度向上窜升!
瞬间冲过手肘,直抵肩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脉里穿刺!
“嗬……”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挤出。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旋转。桌上的算盘珠扭曲成跳动的鬼火,墨砚里的墨汁如同翻滚的黑血。
我试图用手撑住桌面,想要呼救,但手臂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痛和窒息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飞速地坠向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涣散到极致的目光,死死地、绝望地钉在了那本摊开在桌上的、散发着致命甜腻气息的深褐色总账本上。
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讽刺的明悟,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维:
账本……有毒……
是……他……
无边的黑暗,轰然降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