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胡女
晚上,两人下楼吃饭。
小苏混血儿般的长相并没有引起多少目光。
西域过来的商人,有人耐不住寂寞,跟当地的女人勾搭在一起,搞大了肚子,承诺会带女子一起走。
结果往往令人失望,胡人把女子抛弃离开。
女子生下混血儿遭人唾弃,为了颜面,往往把婴儿扔掉。
这些婴儿幸运的被乞丐们捡走,养大帮他们讨饭,好歹能长大。
不幸运的会被野狗拖走吃掉,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晚上,小苏坐在床榻上对无名说道:“大哥,我爹是乔县县令,我娘是他救下的胡女。他没有小妾,只有我娘。”
“那天,我记得雨下的特别大,外面的地面上都成了河,没有下脚的地方。”
“雷声特别大,还有狂风呼呼的吹,有个长发黑衣人冲进来,没人挡得住......”
雷声,大雨声,闪电。
无名裹着毯子被褥躺在地上,听着小苏的叙述,脑子忽然一阵刺痛。
“影,这是你第一个任务。乔县县令苏颖,这个人上奏辱骂魏忠贤,已经被阉党注意到。”
“为了随时得知阉党动向,我们要在他们内部安插一些线人。”
“你把他杀了后,我会这件事的功劳让给卧底,让他得到阉党的重视.....”
时间倒回天启二年。
湖广西部,翠绿竹林内。
大雨倾盆,一座建造在竹林内的房舍外。
两名穿着蓑衣的人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影,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切莫不可手下留情。”
清冷的声音传来,兜里下是一张秀丽的面孔,皮肤白皙,眉目如画。
她伸出手,按在影的肩头:“如果你心慈手软,那证明你不适合再呆在羽阁内。你知道这么多,又不能让你泄露信息,我只能杀了你。”
清冷的声音带有丝丝缠绕的寒意。
“苏颖一家十七口。有正妻,女儿两人;仆人、侍女、家丁侍卫,共计十四人。”
影的语气很冷:“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砰!”
大门被一脚踢开。
几个侍卫回头看去,一个蓑衣人拿着一把红色的长刀,穿过重重雨幕,快步走进来。
“杀!”
一名侍卫冲过来,劈向蓑衣人。
蓑衣人随手挥刀,血红刀锋锐不可当,侍卫手里的兵器被斩为两截。
侍卫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恐惧,刀光闪过,人头飞起。
侍卫尸首异处。
“扑通,扑通!”
蓑衣人就地打滚,连续出刀,是极为狠辣的地滚刀法。
一个又一个侍卫,家丁倒在地上。
侍女们尖叫着躲进房间内,蓑衣人持刀走进房间,更大的尖叫声传出。
惨叫声此起彼伏,外面的走廊,一只脚从房间内踏出来,惨叫声归于沉寂。
红色刀锋上已满是粘稠的血浆,发出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蓑衣人走向里面的房间,打开门,雷声大作,闪电霹雳。
大雨从门外被风刮进来。
蓑衣人迈进门槛,身上的血混合着雨,顺着刀身的血槽滴落到地面。
一名国字脸的文士站在屋内,手里握着刀,大口大口喘息着。
蓑衣人打量屋内,向左看看,转动脖颈,语气疑惑:“只有你在这儿?你妻子和女儿呢?”
“阉贼,我上书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过你们等着,肯定.....”
“唰!”
刀锋闪过,文士倒在地上。
蓑衣人走向屋里,拉开柜子,里面一个美貌的胡女抱着孩子缩在里面,身躯因为恐惧不断颤抖着。
她抬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鲜红的刀光。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闪过。
胡女倒在地上,后背被切开巨大的切口,血液满地都是。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四岁的小女孩从她的怀里爬出,不哭不闹的看着蓑衣人。
蓑衣人的脸很年轻,竟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他握紧刀把,身躯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发胀,疼痛,几乎想要呕吐。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且不含杂质。
大雨仍在下。
蓑衣人来到院门口。
“师姐,所有人都被我灭口了。”
师姐深深看了影一眼,转身离开。
“跟我回去复命,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羽阁的一员。”
“轰隆!”
无名猛然睁开眼睛,满头冷汗。
小苏蹲在他面前,伸手摸着他的额头:“大哥,你没事吧。你的额头很烫。”
无名看着眼前的小苏,与记忆中那个胡女的女儿形象渐渐重叠。
喘息声。
“我没事。”
影从地上爬起,走到房间外的阳台,居高临下看过去,街道上空无一人。
有大人物在此居住,西安府全城宵禁。
无名抓着阳台的栏杆,低垂着头:“我没事,只是头有点疼。”
“大哥你失去记忆了吗?”小苏声音从身后响起。
无名转过头,看向依靠在门框的小苏,屋内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无名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渡口的时候,你问我的话。”小苏道:“而且,我问你名字,你从来不肯回答我。”
“不是不肯,是你把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无名露出苦笑。
“有人叫我影,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小苏道:“那你叫景好了。”
“景.....”无名反复念诵着这个字。
影去掉右边的三个斜杠,就是‘景’字。
“你是我大哥,你也姓苏,叫苏景怎么样?”小苏明亮的瞳孔看着他。
无名蓦然感觉一阵轻松,仿佛换了这个名字后,他就能和曾经的一切做了切割。
“好,我叫苏景。”
小苏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景:“大哥.....我叫苏晴。”
苏景身躯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欲言又止。
西安府,室内。
桌上,一摞经义,蓝色书皮,用麻线装订。
一盏烛火,幽幽燃烧,点亮窄室。
光晕中,一名脸颊窄小,身材娇小的女子坐在椅子前,坐的笔直,低头看着书籍。
“咯噔。”
门忽然打开,女子猛然吹灭蜡烛,转头看去,是一名披头散发的女人走进来。
女子连忙过去,单膝跪地:“暗哨黄鹂,拜见大人。”
女人走进来,与黄鹂擦肩而过,淡淡咳嗽几声:“黄鹂,你亲眼看到是影杀了劫?”
黄鹂慢慢起身:“是。”
女子坐在椅子上,细长的眉眼看向桌上的书籍:“劫是二十年横练的功夫,影没有宝刀赤练,怎么可能是劫的对手?”
这话既像是询问,又像是感叹。
黄鹂转过身,看向女子的背影,拳头微微攥紧。
“除此之外呢?你还查到什么了。”
女子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随意的拿起一本书籍翻阅起来。
文字模糊一片,女子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停下来休息。
黄鹂老老实实的回答:“有个驼队,是顺远商号的,他们跟影曾经在一起过。平凉城外,很多人都见到影是跟他们回来的。”
“不过,那个驼队都是普通商人......”
女子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从哪里回来的?平凉府西边,西域?他进入沙漠干什么?”
黄鹂额头冒出冷汗:“还在查。”
“啪。”女子合上书籍,忽然说道:“黄鹂,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继续做事了,你想干什么?”
黄鹂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问,如实回答道:“我....我想教书....”
女子道:“好,你讲这些经义念给我听,我考校你学问如何。”
黄鹂摸不着头脑,只能乖乖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