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卷《镜中签名》残像
第二卷《镜中签名》
第1章·残像
墙的另一侧,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吞没了陆沉。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脚下是松软、不平的腐殖质和破碎的砖石瓦砾,好几次险些被绊倒。左手掌心传来的剧痛是持续、尖锐的,每一下脉搏都仿佛在将痛楚泵送到指尖。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张望。肾上腺素和求生本能支撑着他,穿过这片废弃的空地。
空地比他想象的更大,堆满了建筑废料、腐烂的家具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像一座被遗忘的、属于城市的坟场。远处,镜廊街区那永远喧嚣的光污染和声浪,在这里被扭曲、削弱,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反而让这片废墟显得更加死寂、空旷。
他一直跑到空地深处,找到一个被半堵塌陷的混凝土墙和一堆扭曲的钢筋围起来的、相对隐蔽的角落,才终于力竭,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
汗水、血水、泥污混合在一起,糊在他脸上、身上。夜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带走他体表的热量,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他扯下肩上那早已污损不堪的保温毯(温语给的),胡乱裹在身上,但效果微弱。
安全了吗?暂时。那些缉查队员没有立刻追过来。是因为那片全息影像的震撼?还是因为他们需要重新部署、呼叫支援?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久留。天一亮,这里将无所遁形。
他必须先处理伤口。借着远处城市映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墙头的钢筋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沾满了铁锈和污垢,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半只手。伤口需要清洗、消毒、缝合,否则感染风险极高。
他咬着牙,用相对干净的右手,从帆布包里翻找。他记得里面有一小瓶应急用的高浓度消毒喷雾(工业级,刺激性强,但总比没有好),还有一小卷弹力绷带和几个无菌敷料包,是以前工作时备下的。
找到消毒喷雾。他拧开盖子,对着血肉模糊的掌心,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猛地按下喷头。
“嘶——!”
冰凉的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剧痛让他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他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任由那刺激性的液体在伤口上嘶嘶作响,带走一部分污物,也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几秒钟后,最剧烈的痛感过去,变成持续的火辣辣的灼烧感。他颤抖着,用牙齿撕开无菌敷料包,将一大块吸水敷料按在伤口上,然后用弹力绷带开始缠绕、加压包扎。单手操作极其困难,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止住了明显的渗血,也提供了一个基本的保护。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口,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以及各处累积的伤痛,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涌上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消耗的精神和肉体得到一丝喘息。
然而,一闭上眼睛,刚才那短暂、震撼的一幕,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那个环形大厅。
那些沉默如石像的长袍身影。
中央悬浮的、变幻莫测的几何光球。
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集体性的肃穆与抉择的张力。
这影像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它像一个被强行植入的、高密度的信息奇点,此刻在他疲惫不堪、防御最低的意识中,开始“引爆”。它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提出更多、更尖锐的问题:那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他们在投票决定什么?为什么这段影像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是遗书在“回应”他的危险处境?还是某种……自动触发的“书签”或“提示”?更深层的是,他“看到”影像时的感受——那不是旁观者的好奇,而是一种奇怪的、冰冷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在场”?或者,那场景所蕴含的某种“结构”或“困境”,与他自身的处境(被追捕、面临抉择、背负不明使命)产生了诡异的递归共鸣?思考不是线性的,而是像一颗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无数混乱的、相互撞击的涟漪。每一个问题都衍生出更多问题,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通向更深的迷雾。偏头痛的预兆又开始在右颞骨深处隐隐鼓动,金色的丝线在紧闭的眼睑后悄然滋生,仿佛要为他勾勒出那影像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加庞大而恐怖的逻辑脉络。
他猛地睁开眼睛,强行中断了这几乎要将他拖入思维漩涡的“爆炸”。不能在这里陷入沉思。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移动,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能让他稍微恢复体力的地方。
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向更远处延伸,似乎与另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边缘相接。那里灯光昏暗,巷道如迷宫,或许能提供更好的藏身之所,也可能潜伏着其他危险。
他必须冒险。留在原地等于等死。
他收拾好东西,将染血的敷料包装和消毒喷雾空瓶小心埋进旁边的垃圾堆里,然后朝着棚户区的方向,开始缓慢、谨慎地移动。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左手传来的阵阵抽痛更是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就在他即将离开废墟边缘,踏入棚户区那条昏暗、散发着污水气味的巷道时,他怀中那个老旧的个人终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错觉的震动。
不是通讯请求。是……一条自动推送的、来自公共信息网络的、低优先级新闻摘要。通常他都会忽略,但此刻,标题里的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了他的视线:
【突发】RMF公司资产回收部某外聘技术员涉嫌违规操作、窃取核心数据,现予以解聘并通缉。嫌疑人:陆沉,男,32岁……】
下面是他的档案照片(一张几年前的证件照),以及一长串“如有线索请立即联系”的官方号码。
通缉令。这么快就发了。不是内部调查,不是秘密追捕,是公开的通缉。这意味着公司已经不再顾忌“认知污染者”的标签,决定将他彻底钉死在“窃贼”和“叛徒”的位置上。也意味着,他在这个城市里,几乎失去了所有合法的容身之所和获取资源的途径。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略显青涩、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技术员特有的专注和茫然的自己的脸,感觉无比陌生。照片里的那个人,似乎还相信着规则,相信着用技术解决问题,相信着……某种秩序。
而现在,他浑身污血,藏身废墟,被系统公开宣判为敌人,怀里揣着一个能投射古老文明影像的诡异硬盘,背上刻着“看门人”的谜之烙印。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关掉屏幕,将终端塞回怀里最深处。通缉令的发布,也意味着悬赏。镜廊街区乃至整个城市底层的灰色地带,会有无数双眼睛为了赏金而搜寻他。温语的诊所不能再回去了,甚至靠近都可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他真正的孤立无援,现在才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棚户区污浊、潮湿的空气,迈步踏入了那条昏暗的巷道。
黑暗,更深了。
视角切换·凌霜
记忆缉查队第三行动组指挥车,停在距离零件作坊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僻静路口。车窗贴着单向膜,内部只有仪器面板发出的幽幽冷光。
凌霜坐在副驾驶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整理装备、撰写报告,或者与队员复盘行动细节。她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片在明灭灯光中突然出现的、诡异而庄严的全息影像。
环形大厅。长袍身影。变幻的光球。
那是什么?某种高级的全息干扰技术?目标使用的逃脱伎俩?不,不像。那种质感,那种……“重量感”,不像是即时生成的障眼法。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能触摸到其中沉淀的、跨越了难以想象时间尺度的肃穆与悲哀。
还有目标跃下墙头前,与她对视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除了逃亡者的惊恐和决绝,似乎还有着……和她一样的、深重的困惑。
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她接到的命令清晰明确:目标陆沉,RMF资产回收部外聘技术员,涉嫌在SS-7级任务中违规操作、非法窃取并试图转移核心数据。行为危险,需立即拘捕,必要时可使用非致命武力。目标可能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和非标准技术手段。
一个技术员。一个窃贼。
但一个窃贼,能引动老旧车床和电路产生那种……近乎艺术巧合般的共振干扰?一个技术员,身上会带着能投射出那种级别、那种诡异内容的全息影像的设备?而且,那影像出现的方式……太突兀了,不像是主动触发,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或者,被环境中的异常频率(比如她自己的声音?)意外“唤醒”?
她的押韵,是一种缺陷,也是一种……未被完全理解的特质。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对精密的电子设备产生轻微的干扰,这也是她被调入缉查队、专门处理涉及高敏感数据或意识技术案件的部分原因。但像今晚这样,引发如此明显、甚至带有某种“同步美感”的机械共振和电路紊乱,是第一次。
这让她感到不安。仿佛她的“缺陷”,和目标陆沉的“异常”,在某个未知的层面上,发生了碰撞,并揭开了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帷幕。
“头儿,现场初步勘查完毕。”一名队员拉开车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诊所内只有一名女性,自称医生,名叫温语。她声称对目标行踪不知情,说目标只是来治伤的普通病人,治疗后已离开。我们搜查了诊所,没有发现目标,也没有找到与失窃数据直接相关的证据。后门通道确认,通往零件作坊后院,与目标逃脱路线吻合。”
凌霜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有些游离。“作坊后院,那些机器和灯光……”
“检查过了。车床控制模块老化,灯光线路接触不良,初步判断是巧合性的故障,与目标可能使用的某种一次性电磁脉冲干扰装置结合,造成了当时的混乱。”队员汇报,语气专业,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残留的困惑,“不过……兄弟们都说,当时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什么?光影闪烁得太厉害,可能是错觉。”
凌霜的心微微一沉。他们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但专业的训练让他们倾向于用“设备故障”和“错觉”来解释超出常规认知的现象。
“继续调查温语的背景,诊所的运营记录,以及她与目标可能存在的其他关联。”凌霜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扩大搜索范围,以作坊为中心,辐射周边三公里所有可能藏身的区域。目标受伤,体力消耗大,走不远。重点排查棚户区、废弃工厂、地下管网。”
“是!”队员领命,关上车门。
车内恢复安静。凌霜调出行动记录仪拍摄的、最后时刻的模糊画面。灯光疯狂明灭,人影晃动,画质很差。但在某个极短的帧里,似乎能捕捉到一点非常模糊的、非现实的光影结构残留。不足以作为证据,但对她而言,是确认。
她关掉画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押韵的指令,共振的机械,闪烁的灯光,诡异的全息影像,目标眼中的困惑……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成一个“窃取数据的技术员”的画像。
要么,陆沉远远不止一个技术员那么简单。
要么,这个SS-7级任务涉及的“遗书”,远远不止一份“考古数据”那么简单。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刚刚裂开缝隙的、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洞里吹出的风,冰冷,古老,带着她不理解的音节。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遗书”。关于陆沉。关于今晚那超越她理解范畴的“异常”。
也许,她不能仅仅作为一个执行命令的缉查队员来看待这个案子了。
她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属于执法者的冰冷锐利之下,悄然燃起了一簇细微的、探究的火焰。
车外,城市的夜,依旧喧嚣而麻木。
车内,凌霜的沉默,却开始酝酿一场偏离轨道的风暴。
第二卷《镜中签名》
第2章·暗渠
棚户区的气味是分层的。最上层是新鲜排泄物和腐烂食物的酸馊,中间是劣质燃料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尘,底层则是经年累月渗透进土壤和建筑材料里的、混合了霉菌、锈蚀和绝望的甜腥基底调。这气味无孔不入,粘附在每一次呼吸里,附着在皮肤和衣物纤维上,仿佛要将闯入者也同化成这片混沌景观的一部分。
陆沉弓着背,将自己缩在一件从废墟里捡来的、散发着浓重机油和汗臭的破旧帆布工作服里,宽大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左手藏在衣服深处,缠绕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污垢染成黄褐色,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抽痛和更深的、不祥的灼热感——感染很可能已经开始了。
他沿着墙根阴影移动,脚步虚浮,尽量不引起注意。棚户区的巷道狭窄曲折,两旁是胡乱搭建的窝棚和板房,各种颜色的塑料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昏暗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映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涂鸦、悬赏告示(他的脸赫然在列,赏金数字让他胃部发紧),以及各种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管道标识。
他需要几样东西,按紧急程度排序:抗生素(或任何能对抗感染的药物),干净的水和食物,以及一个能让他暂时躲藏至少24小时、处理伤口并恢复一点体力的相对安全角落。
钱不是问题——他个人终端里还有少量加密数字货币,来自过去一些灰色地带的零活。问题是如何使用而不被追踪。棚户区有自己的交易网络,通常使用实体物资、劳务或高度匿名的本地代币,对来历不明的数字支付极其警惕。
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接口”。一个能在混沌中建立短暂、互不深究连接的点。
他的目光扫过巷道两侧。一个正在用简易炉子加热不明糊状物的老人;几个蹲在角落分享一支手工卷烟、眼神浑浊的年轻人;一个挂着“疏通管道、维修义体”歪斜招牌、里面传出叮当敲击声的窝棚。
维修义体。
陆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敲击声很有节奏,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对手中工具和材料的熟悉感。他犹豫了几秒,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窝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堆满了各种废旧零件、工具和半成品。一个身材矮壮、左臂从手肘以下替换成多功能机械臂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在一盏昏暗的工作灯下,用精密镊子调整着一只拆开的机械眼球内部的微型齿轮。他头也不抬:“修什么?先报价,后干活。现金或者等值零件。”
“我不修东西。”陆沉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嘶哑,“我想买点东西。药品,主要是抗生素。还有干净的水和即食食物。”
男人终于抬起头,脸上布满油污和疤痕,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快速扫过陆沉藏在兜帽下的脸、不合身的衣服,以及他下意识护在身侧的左手。“生面孔。惹麻烦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
“私人麻烦。”陆沉说,“不影响交易。我用这个付。”他伸出右手,露出手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皮下接口——不是标准民用型号,是他自己改装过的、兼容多种非标协议的多功能接口。
男人的目光在接口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医生开的药我这儿没有。只有黑市流出来的‘广谱抗炎增效剂’,副作用不明,但对付一般感染够猛。水有过滤的,食物是合成营养块,口味随机。”他报了一个价,用本地一种流行的、以废旧电池作为基准物的折算单位。
陆沉心算了一下,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可以。但我需要先试用一点药,确认效果。另外,你这里有没有……暂时不用的角落?我只需要待到明天晚上。”他补充了最后一项需求,这是最冒险的请求。
男人放下手里的镊子,用机械臂的手指擦了擦下巴上的油渍,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盯着陆沉看了足足十秒钟,棚屋里只有工作灯电流的微弱嘶声。
这种沉默的打量,让陆沉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舅舅的摩托车修理铺里当学徒的日子。舅舅也是这样,在决定是否接下棘手的活儿、或者是否信任某个陌生顾客时,会用一种类似的、混合了经验、直觉和风险评估的目光审视对方。那目光能穿透表面的说辞,落在你手上的茧、你对工具的态度、你面对复杂机械故障时是慌乱还是兴奋。此刻这维修匠的目光,似乎也在评估他——评估他“麻烦”的性质(是否涉及帮派、官方、或会引来清洗的极端势力),评估他支付能力背后的“技能”(那个改装接口意味着什么),评估他这个人本身是否“守规矩”、是否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这是一种底层的、基于生存智慧的“交易前校验”。
“药可以先给你一剂。”男人终于开口,转身在一个锁着的铁皮柜里翻找,“角落也有,后面堆零件的地方,自己清理。但价钱另算,而且要加一条:不管你惹了什么麻烦,别带到我这门口来。明天天黑前必须走。同意就成交,不同意门在那边。”
条件苛刻,但陆沉没有选择。“成交。”
男人扔过来一个用蜡纸简陋包裹的小方块,里面是一支单次注射器,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然后又递过来两包密封的过滤水袋和几块灰扑扑、看不出原材料的合成营养块。“注射器一次性,自己弄。后面角落自己收拾。先付七成,剩下的走时付清。”
陆沉用个人终端完成了第一笔转账,使用的是经过多次跳转、极难追踪的临时匿名钱包。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到账的提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重新埋头于那枚机械眼球。
陆沉拿着东西,掀开窝棚后部一块脏兮兮的隔板,钻进后面更狭小、堆满废旧金属框架和线缆的空间。这里几乎无法站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金属氧化的味道。他勉强清理出一块能坐下的地方,用找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帆布铺在地上。
他先小心地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然后,他看着手中那支浑浊的注射剂。没有说明书,没有剂量提示,没有成分列表。但他能感觉到左手伤口深处那股不祥的灼热正在蔓延。
没有犹豫。他撕开包装,用牙齿咬掉注射器的保护帽,露出锋利的针头。撩起左臂衣袖,找到相对干净的静脉区域。消毒?没有条件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肌肉绷紧。淡黄色液体缓缓推入血管,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扩散感,仿佛有小股冰流顺着静脉逆流而上。几秒后,一种强烈的、令人眩晕的倦意猛地袭来,同时胃部开始翻腾。
他强忍着不适,快速吃掉一块营养块。味道像粉笔灰混合了过期油脂,但提供的热量是真实的。他又喝了些水,然后将剩下的物资小心藏好。
倦意越来越重,眼皮像灌了铅。伤口处的灼痛似乎……稍微麻痹了一些?还是药物的副作用掩盖了痛觉?他分不清。
他蜷缩在冰冷的帆布上,用宽大的工作服裹紧自己。窝棚外,维修匠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和偶尔的狗吠,构成了这片区域永恒的、混乱的白噪音。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最后想到的,不是迫在眉睫的追捕,不是感染的左手,也不是那份荒诞的通缉令。
而是那个问题,那个从看到遗书签名、从全息影像闪现时就一直萦绕不去的问题:
如果“陆沉”这个存在,他的核心生物特征(脑波),与一份来自时间尽头的“遗书”作者完全一致……
那么,他此刻的逃亡,他经历的伤痛,他在这污秽角落的挣扎……
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他的命运?
还是仅仅在重复某个早已被写定的、更大的“剧本”中的一行台词?
黑暗吞没了他,没有给出答案。
视角切换·凌霜
RMF内部网络的访问权限分为二十七个等级。凌霜作为记忆缉查队核心探员,拥有第十六级权限,足以调阅绝大多数案件的详细卷宗、人员档案和行动记录。但对于“SS-7”开头的项目,特别是直接关联“昆仑”考古遗址和“遗书”的任务,她的权限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访问请求返回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小字:“权限不足或项目不存在。”
公司不想让她知道更多。或者,不想让“缉查队”这个层面知道更多。
这反而证实了她的怀疑:陆沉案,绝非简单的“技术员窃密”。
她坐在缉查队总部自己的独立分析室内,四周是环绕的、显示着各种监控数据流和地图的光屏。她没有穿作战服,换上了标准的深蓝色制服,但坐姿依旧笔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不是在写官方报告,而是在构建一个私人分析模型。
模型输入项:
目标:陆沉(完整背景档案,包括其父陆远山——记忆纯净派核心成员)。
任务:SS-7-114(代号“遗书”,权限屏蔽)。
异常事件:数据坟场追捕时的环境共振;诊所后院的全息影像投射。
关联人物:温语(地下诊所医生,背景复杂,与多个灰色意识技术团体有隐约联系)。
己方变量:自身语言韵律的非常规效应(记录在案,但未深入研究)。
她尝试在这些点之间连线。陆沉的背景(父亲是激进反记忆技术派)与他从事记忆修复工作形成张力;他接触“遗书”后迅速引发公司高烈度追捕;“遗书”能引发环境共振和投射超规格全息影像;温语可能提供庇护或信息;而她自己,似乎是触发或放大某些“异常”的媒介之一。
这些点无法构成一个清晰的逻辑图形,更像是一团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混沌星云。
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绕开权限墙,或者能提供侧面信息的点。
她的目光落在“温语”这个名字上。缉查队对温语的诊所进行了搜查,但很常规,没有发现违禁品或与陆沉勾结的直接证据。但报告里提到,温语的个人终端和诊所的医疗记录系统,使用的是高度定制化的加密协议,并非市面常见产品。技术组初步分析认为,这种加密风格,与几年前活跃于镜廊街区、后因“危害认知安全”被取缔的某个地下“意识隐私保护团体”的遗留技术,有相似之处。
那个团体的核心成员大多已销声匿迹,但一些技术碎片可能还在黑市流传。温语是否与那个团体有关?她保护“意识隐私”的立场,与陆远山的“记忆纯净”理念,是否存在某种隐蔽的共鸣?
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可以从“技术溯源”角度切入,而不直接触碰“遗书”核心的方向。
凌霜调取了当年取缔“意识隐私保护团体”(内部代号“茧”)的行动档案。她的权限足以访问这部分内容。档案冗长,充斥着技术术语和法律条文。她快速浏览,捕捉关键信息:团体的技术核心是一种基于“递归模糊算法”的认知数据加密方法,旨在让外部监控无法解析受保护意识数据的真实内容,甚至能主动注入干扰信息,制造假象。该团体声称其目的是“保护个体意识自由免受资本与权力的侵蚀”。
技术细节很复杂,但凌霜注意到其中一个被重点标记的“副作用”描述:该加密算法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与某些非标准神经接口或感知异常者的生理节律产生不可预测的互扰,导致设备故障、数据错乱,甚至……短暂的现实感知扭曲。
设备故障……数据错乱……现实感知扭曲……
凌霜的指尖停顿在光屏上。
诊所后院的灯光闪烁、车床共振、全息影像……这些都可以归类为“设备故障”和“数据错乱”的某种极端表现。而“现实感知扭曲”……那影像算吗?
如果温语的诊所系统残留了“茧”的加密技术,如果陆沉(作为记忆修复师,神经接口可能非标,且自身有“视觉代码化”的感知异常)触发了这种互扰……
那么,昨晚的异象,或许可以有一个“技术性”的解释。虽然这个解释依然牵强,但比“未知考古遗物自主投射影像”更容易被她的理性思维接受。
但这就够了吗?这能解释签名吻合吗?能解释公司如此激烈的反应吗?能解释她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吗?
不够。
她关掉“茧”的档案。技术解释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她需要看到水面下的部分。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略微逾越职权范围,但仍在她的风险承受能力和探究欲望边界之内的决定。
她清除了私人分析模型的所有痕迹。然后,她调出了内部通讯录,找到了技术侦查科一个老熟人的联系方式——一位痴迷于破解各种非常规加密协议、对“茧”的技术颇有研究、且欠她一个人情的工程师。
她发去一条经过加密的、内容简短的消息:
“老位置,请一杯‘算法咖啡’。想聊聊‘旧茧’的新丝。顺便,有没有办法,只看不碰,瞥一眼SS-7项目的外围日志?比如……‘昆仑’遗址的原始数据入库记录?”
消息发送。她靠在椅背上,等待回应。
分析室的光屏依然闪烁,映照着她平静而专注的侧脸。窗外,是RMF总部“遗忘尖塔”那递归分形的、冰冷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城市的灯火,如同一个巨大、复杂、无声的谜题。
而她,刚刚决定要试着拆解这个谜题的一角。
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被异常影像点燃的、不容忽视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