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代码的保管员:第5章 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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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墨迹

第一卷《数据坟场》

第5章·墨迹

脊椎里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童年耻痕的闪回像某种具有滞后性的神经毒素,仍在血管里留下细微的、延绵的震颤。陆沉撑着工作台边缘,试图让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口腔里的苦涩和胃部的空虚感是真实的,就像刚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终点线后等待他的,是另一片更荒芜的旷野。

“看门人”……

这个标签烙进意识,带来一种奇异的重量,既像是加冕,又像是诅咒。他低头,看向分析罩下那块黑色晶体——“遗书”。它依旧沉默,内部的银色尘霭以它自己的节奏沉降,对刚刚在它读者脑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漠不关心。不,或许不是漠不关心。陆沉有种感觉,它“知道”。它就像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只是客观地映照出靠近它的事物最本质的轮廓,包括那些连事物自身都想遗忘的、刻在脊椎骨上的纹路。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意味着什么。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深入这面镜子,还是立刻切断联系,向上报告一切异常(尽管他几乎能预见公司会作何反应:更严密的监控,更激进的分析,或许还有对他本人的“二次评估”)。

然而,时间,这种在数据坟场里几乎被稀释到静止的奢侈品,此刻突然变成了最稀缺的资源。

第一个异常信号来自他左腕内侧的皮下植入体——一个RMF标准配备的员工状态监测器。它通常只记录基础生命体征和位置信息,但现在,它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应该出现的高频脉冲。不是警报,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来自系统底层的自检指令,粗暴地扫描着他植入体的固件版本、运行日志,甚至试图短暂访问他的神经接口缓存区。

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蓝色性格的逻辑警报尖啸起来:未经授权的深度扫描。安全协议触发。正在评估威胁等级。

这不是例行检查。例行检查会有通知,会遵循既定的协议窗口。这像是某种应急机制被激活了——针对特定目标、特定区域、特定活动的应急机制。

他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沙箱监控日志。果然,在几分钟前他提取遗书片段、引发全息闪回时,沙箱虽然物理隔离,但其内部剧烈的逻辑复杂度波动和对他本人神经接口的异常负载,似乎还是触发了某种他未知的、更深层的监控阈值。可能是他自身生命体征的剧烈变化(心率变异率陡增、神经递质水平异常),也可能是沙箱在尝试处理遗书数据时,无意中泄漏了极其微弱的、某种特定频谱的信息辐射,被坟场更宏观的环境传感器捕捉到了。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系统察觉到了“异常”,并且已经开始采取初步行动。

没有警告。没有询问。直接是扫描和探查。

熟悉的、冰冷的束缚感瞬间勒紧。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那间禁闭室特有的气味——消毒水、陈旧油漆,以及一种更抽象的、“权力无声运作”的金属腥气。他仿佛又回到了被定罪的那段日子,每一个动作都被审视,每一句话都被记录,任何解释在系统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某次具体的工作失误,而是因为他“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因为他自身的存在状态与某个未知的禁忌产生了共鸣。囚徒的身份感从未如此鲜活而具体,他甚至能感到皮肤表层传来被无形目光灼烧的刺痛。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像本能一样窜起,压倒了一切复杂的利弊权衡。他将那块承载遗书数据核心的废旧硬盘(之前转移出来的物理备份)紧紧攥在手里,硬盘粗糙的塑料外壳边缘硌着掌心。然后,他开始了行动。

动作快,但绝不慌乱。长期在数据坟场工作的经验,让他对这里如同迷宫般的管道、货架、电缆井和废弃设备堆放区了如指掌。哪里是监控盲区,哪里的服务器噪音可以掩盖脚步声,哪里的通风管道足够一个人匍匐通过,都在他脑中有张精确的地图。

他首先清除了沙箱里所有与遗书相关的临时缓存和操作日志,只保留最基本的“接口建立”记录。然后,他启动了预设的干扰程序——一段他很久以前编写、本以为永远不会用上的小程序,它会向坟场的主日志系统注入大量无害但极其耗费算力去核验的冗余数据流,制造短暂的“系统繁忙”假象,为他争取几分钟时间窗口。

做完这些,他抓起一个装满零碎工具和备用接口的帆布包,将那个老旧的降噪耳机挂回脖子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块依然躺在分析罩下的黑色晶体原物。公司明天会送来解码阵列,他们会发现晶体还在,但关键的“活性接口”和初步读取的数据,已经在他手里这块即将被带走的硬盘里。

他矮身,钻进了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于布线的狭窄通道。

通道低矮,布满灰尘和散落的线缆。他必须半蹲着,有时甚至需要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一次次擦过粗糙的水泥边缘或裸露的金属支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变得粗重,混合着灰尘和陈年绝缘胶皮的气味。赛博格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甚至有些过度亢奋地泵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像在撞击他的肋骨,将血液连同肾上腺素泵送到四肢百骸。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不是修复记忆时那种精密的、盗火般的专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肉体性的、重复的移动与磨损。像他曾经在资料里看过的,旧时代快递员在无尽街道上奔波的体感,每一步都丈量着生存的距离,每一处擦伤都是这距离留在身体上的印记。只是他此刻丈量的,是逃生的路径,是与系统监控赛跑的倒计时。

通道蜿蜒,连接着不同的维修间和废弃设备区。他凭借记忆和偶尔瞥见的、喷涂在墙上的模糊编号,调整着方向。目标是东区第七货架底层,那里有一台早已报废、但外壳完好的“长城-3”型离线存储服务器。它的内部被他改造过,有一个物理隔绝的隐藏隔层,是他早年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忧虑准备的“安全屋”。

他能感觉到,植入体的异常扫描脉冲停止了。但这不是好消息,通常意味着初步扫描完成,系统要么判定无事,要么……正在调集更具体的力量进行定位和围堵。他不敢停下。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宽敞的、堆满废弃显示器的走廊时,一阵强烈的、尖锐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偏头痛。是来自他紧紧攥着的、那块老旧硬盘!

硬盘外壳突然变得滚烫,内部传来一阵不祥的、高频的震动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试图突破物理介质的束缚。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的信息脉冲,或者说情绪脉冲,强行突破了他握持硬盘的手指皮肤,直接冲击他的神经接口!

这不是遗书的有序内容。这是数据介质在突发故障下发生的、不受控制的、原始的泄漏!

而泄漏出来的,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浓烈、浩瀚如星海的——

悔恨。

这不是个人的、琐碎的后悔。这是一种文明的、终极的、沉淀了无限时间的悲伤。如同父亲离家那晚,摔门声的决绝轻响之后,留下的那片密度极高、吞没一切的寂静。只是此刻这寂静被放大了一亿倍,并且充满了实质性的重量。它没有具体的对象,不是对某个错误的懊恼,而是对“存在”本身走向必然终局的、静默的、全然接纳后的巨大悲悯与自责。仿佛一个文明在漫长岁月的尽头,回望自己走过的每一步,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欢笑与挣扎,最终发出的那一声涵盖了一切、又空无一物的叹息。

这脉冲直接作用于陆沉的边缘系统和情感中枢,绕过了所有认知过滤。

生理冲击:胃部猛地痉挛,传来剧烈的绞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鼻腔瞬间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视线变得模糊。喉咙被无形的哽咽堵住,几乎无法呼吸。

体感模拟: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真空般的“抽离感”,仿佛被抛入宇宙深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伤从每一个方向包裹、渗透他。皮肤表面传来被千万根细针同时轻轻刺入的、密集的麻痒与刺痛,那是“悔恨”作为一种能量形态,试图在他这个临时的“导体”身上找到宣泄的出口。

认知覆盖:一瞬间,他自己的思绪、恐惧、计划,全被这外来的、庞大的情感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忘记”了自己在逃亡,忘记了监控,忘记了手肘膝盖的擦伤。他只“感觉”到那沉淀在遗书数据最底层的、文明临终前的终极心绪。

“嗬……”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咽喉般的抽气声,身体摇晃,差点瘫软下去。他不得不单膝跪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肮脏的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紧握硬盘的手因为过度的用力(对抗生理上的失控)和硬盘本身的高热,指关节传来灼痛和即将抽搐的预警。

几秒钟。这情绪脉冲的峰值只持续了几秒钟,便如同它突然出现一样,骤然衰减、消失。

硬盘的嗡鸣和高温也迅速退去,恢复冰冷沉默,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一点不稳定的能量。

陆沉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与汗水、灰尘混合在一起。胃部的绞痛还在余波中荡漾,鼻腔里的酸涩感久久不散。但更让他心悸的是残留的认知——他刚刚“品尝”到的,是遗书作者的,或者说,是那个已逝文明集体的……终极情感。

这份遗书,远不止是一份冷静的历史记录或技术蓝图。

它是忏悔录。是浸透了无尽悲伤与自责的……绝笔。

那个文明,并非冷酷地走向毁灭。它是在巨大的、静默的、包含一切的“悔恨”中,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这个认知,比任何关于签名、目录、看门人的谜题,都更直接、更沉重地撞击在陆沉的心上。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软。擦掉脸上冰凉的湿痕,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块看似无害的硬盘。里面的数据,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带着一个文明最后心跳的、沉重的遗物。

他必须保护好它。无论如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眩晕感和情绪残留依然干扰着他的平衡和判断,但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更强的意念,继续向目标移动。

就在他接近东区第七货架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新的声音——不是通风系统,不是服务器,是靴底踩在金属网格走廊上发出的、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节奏不是巡逻人员那种懒散拖沓的步伐,而是更迅速、更警惕、带着明确搜索意图的节奏。方向,似乎正是朝着他刚才工作区域,以及他现在所在的区域,包抄而来。

他们来得太快了。

陆沉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一堆废弃的电缆盘后面,阴影完美地覆盖了他。他透过电缆盘的缝隙,看到两束暗红色的扫描光柱,从远处走廊拐角扫过地面,正在逐一检查货架和角落。

记忆缉查队?还是公司内部的安全反应小组?

他握紧了手中滚烫过后又复冰凉的硬盘,另一只手摸到了帆布包里一件坚硬的东西——一把用来撬开老旧服务器面板的、边缘磨得锋利的合金撬棍。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数据坟场恒久的嗡鸣,此刻似乎也改变了频率,变成了一种低沉、紧张的背景音,与他胸腔里那枚赛博格心脏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搏动声,逐渐同步。

暗红色的扫描光柱如同怪物的触须,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服务器和线缆的阴影间缓慢扫动。每一次光斑掠过陆沉藏身的电缆盘边缘,都在他紧绷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他屏住呼吸,肺叶因为之前的剧烈奔跑和情绪冲击而隐隐作痛。赛博格心脏的搏动在胸腔里擂鼓,过于响亮,他几乎担心这机械的节拍会穿透阴影,将自己暴露。

不能停留。每一秒都是风险。

他计算着光柱扫过的间隔,大约每七秒一次,覆盖角度有限,存在一个短暂的、不到两秒的扇形盲区。足够他移动一小段距离,从一个掩体到下一个掩体。

他开始了。身体贴着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手脚并用地移动。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留下火辣辣的触感。膝盖已经磨破了工装布料,每一次与地面的接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呼吸必须控制得极浅极缓,吸入的空气带着浓厚的灰尘和金属氧化的气味。视线在昏暗中快速移动,辨识着下一个落脚点——那个翻倒的机柜后面,那堆皱巴巴的防静电包装袋之间,那条从天花板垂落、半断不断的粗缆线形成的狭窄缝隙。这不是奔跑,是匍匐,是蠕动,是每一次肌肉收缩都要精确计算角度和力道、以避免磕碰出任何声响的微观战争。时间感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细节:血管在太阳穴的搏动,舌尖上残留的苦涩与灰尘的混合味道,后背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贴皮肤的冰凉粘腻。他像一个在无尽迷宫中重复着单调而致命步伐的信使,只不过他递送的不是包裹,是自己和一个文明的遗骸。

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迂回前进。穿过一条弥漫着冷却液泄漏甜腥气的狭窄管道,爬过一道被撕开栅格、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风井隔板。耳机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无法再提供庇护的旧友。

远处,脚步声更清晰了些。夹杂着低沉的、通过加密频道进行的简短交流声,听不清内容,但那种专业的、狩猎般的节奏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接近了东区第七货架。那台“长城-3”庞大的、布满划痕的灰色外壳,在昏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它的位置很好,背后是承重墙,侧面被一堆报废的电源模块遮挡,正面则对着一条很少使用的检修通道。

只差最后十几米。一段相对开阔、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空地。

扫描光柱刚刚从这片区域掠过。

就是现在!

陆沉如同离弦之箭,从掩体后窜出,压低身体,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长城-3”。他的帆布包拍打着身侧,里面的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感到背后似乎有视线聚焦的灼热感,但不敢回头。

三米。两米。一米!

他的手触碰到“长城-3”冰冷粗糙的外壳。找到了侧面板上那个不起眼的、他用特殊工具才能拧开的伪装螺丝。他迅速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合金撬棍——撬棍的一端被他打磨得异常扁薄,正好能卡进螺丝的特殊凹槽。

用力。旋转。

螺丝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太久了,螺纹有些锈蚀。

快!快!

汗水流进他的眼睛,带来刺痛。他眨掉汗水,更加用力。赛博格心脏泵出的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轰鸣。

终于,螺丝松脱!

他迅速卸下侧面板,露出里面被他改造过的结构——线路被小心地重新排布,腾出一个书本大小的空间,里面已经躺着一块备用的、加密的固态硬盘。他拿出那块滚烫过又复冰凉、承载着遗书核心和文明悔恨的老旧硬盘,将它小心地放进那个空间,与备用盘并置。然后,他按下内部一个隐蔽的按钮。

“长城-3”内部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磁锁闭合声。一个薄如蝉翼的合金隔板无声滑出,将那个小空间彻底密封、屏蔽,并与服务器本身的废弃电路进行物理隔离。从外部任何常规扫描,都只会读到一台彻底报废、内部充满杂乱电磁噪声的“长城-3”。

安全屋。启动完成。

陆沉刚松一口气,准备将侧面板装回——

“东七区,B通道,有未授权热源移动轨迹。正在靠近。”

一个冰冷的、通过外部扬声器放大的女声,突然从货架另一侧的通道传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坟场里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锐利。

他们发现了!不是通过直接目视,可能是红外残留,可能是声音,也可能是他刚才冲过空地时搅动的气流触发了什么敏感的粉尘传感器。

没有时间装回面板了!

陆沉当机立断,将卸下的侧面板随手塞进旁边那堆电源模块的缝隙里,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长城-3”背后那条狭窄的检修通道。

通道更黑,更窄,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和滑腻的冷凝水。他只能侧着身子,艰难地向前挤。衣服被钩挂,发出布帛撕裂的轻响。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朝着他刚才的位置包抄过来。手电光柱(不再是扫描光,是更强的聚焦白光)在货架间晃动。

“痕迹止于一台报废‘长城-3’。侧面板缺失。”那个女声再次汇报,更近了。

陆沉的心脏(肉体和机械的部分一起)狂跳。他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发现那条检修通道。他必须出去,到更开阔、更容易周旋的区域,或者……找个地方彻底隐藏起来。

检修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蚀的防火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旋转阀门。

他挤到门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阀门,用力旋转。

锈死了。

他低骂一声,用肩膀顶住门,全身力气灌注到手臂上。肌肉纤维在皮下绷紧、颤抖。阀门发出令人绝望的“嘎吱”声,只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身后的通道里,已经传来了靴子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还有手电光柱照亮墙壁的晃动光影。

快!快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寻找其他武器或做最后一搏时——

一个画面,一个纯粹直觉性的、毫无逻辑依据的“知识”,突然跳进他的脑海。不是来自遗书,而是来自他长期在数据坟场工作、拆解、观察无数机器后,积累在潜意识深处的、关于“机械”和“故障”的某种韵律感。这扇门的锁闭机构,是旧式的“压力-旋转”联动式。它现在卡住,可能不是因为锈蚀,而是因为门框在常年冷热交替中产生了细微形变,导致内部的一个卡榫错位了。单纯的旋转力不行,需要……一个垂直向下的顿挫力,在旋转的同时,将门扇稍微向里“顶”一下,让卡榫复位。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非逻辑”,就像他之前将脑波数据作为密钥一样荒谬。

但没有时间怀疑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那个直觉,将全身力量调整:不再是水平旋转,而是将身体重心下沉,肩膀抵住门扇,在猛地向里一顶的瞬间,双臂爆发力量,同时狠拧阀门!

“砰!”一声闷响,肩膀撞在金属门上的钝痛传来。

紧接着,“咔哒”一声清脆的、令人心醉的机械解锁声!

阀门松动了!他顺势全力旋转!

防火门向内开了一道缝隙,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然后反手试图将门关上。但门太重,铰链也锈蚀了,闭合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就在门缝还剩下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精准地穿过缝隙,打在了他脸上!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失明,下意识地偏过头。

光柱后面,一个高挑的身影堵在通道口。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穿着记忆缉查队标准黑色作战服的轮廓,以及对方手中那柄已经举起、对准他的、非致命的泰瑟枪的幽蓝电弧。

“别动。”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通过扬声器,是直接传来,带着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转过身,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陆沉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被堵住了。在这么狭窄的空间,没有任何闪躲余地。

他缓缓松开试图关门的手,门缝又开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的气势。

他慢慢地,将手中还握着的合金撬棍,丢在脚下积水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

然后,他依言,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大脑在飞速运转。投降?不。解释?说什么?说他只是在进行紧急数据转移?说他有B-3级权限?对方会信吗?会不会直接把他电晕带走?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新的房间。像是一个废弃的旧配电室,空间不大,堆着更多杂物,空气中有更浓重的霉味和臭氧味。唯一的出口就是身后这扇门,而现在被堵死了。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的瞬间,他的目光掠过了房间角落里一台布满灰尘、但指示灯竟然还在极其微弱闪烁的老旧设备——那是一台早已被淘汰的、用于早期“神经接入训练”的脉冲发生器残骸。它的外壳破损,露出里面缠绕的彩色线缆和一块闪烁着不稳定绿光的、巴掌大小的控制面板。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个念头,与他胸腔里那枚赛博格心脏,与耳边残留的文明“悔恨”脉冲的余韵,与眼前这个持枪逼近的缉查队员,以及他自己那份作为“看门人”的、被强行赋予的“使命”,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般的连接。

他没有时间思考这念头是否合理,是否可行。

在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缉查队员的最后一刹那——

他动了!

不是举手投降,不是试图辩解。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和速度,猛地向侧后方一跃,扑向那台破旧的脉冲发生器!同时,他的右手在腰间那个帆布包外飞快地一摸,扯出了一截他常用的、裸露着铜线的应急数据传输线!

缉查队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扑向一个看似废铁的玩意,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反应让她立刻移动枪口,准备射击。

陆沉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脉冲发生器裸露的控制面板。他根本不看那些复杂的按钮,凭着刚才那一瞥的印象和对这类老旧设备结构的残余知识,将手中那截数据线的裸露铜线,猛地插进了面板上两个绝对不应该短路的、标识着“反馈抑制”和“初级线圈”的接口!

“滋啦——!!!”

一阵剧烈的、蓝白色的电火花从接口处炸开!强大的电流瞬间通过简陋的数据线,冲入脉冲发生器本就不稳定的电路!

紧接着,那台沉寂多年的老机器,仿佛一头被粗暴唤醒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内部线圈过载的轰鸣!它外壳上所有还能亮的指示灯疯狂乱闪,破损的散热口喷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灼热气流!

但这还不是结束。

在电火花炸开的同一瞬间,一直静静悬挂在陆沉脖子上的、那个老旧的降噪耳机,它的右耳罩内部,某个早已失效的、用于抵消特定频率环境噪音的共振模块,因为距离脉冲发生器过近,且其内部磁性材料恰好与过载线圈产生的某种异常电磁脉冲频率吻合——

嗡————!!!

一种人类听觉几乎无法捕捉、但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和深层神经的超低频共振波,以那台脉冲发生器为核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声音,是一种物理性的震颤!

整个小配电室的地面、墙壁、堆积的杂物,都开始高频、微小地抖动!天花板上积累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距离最近的陆沉首当其冲,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耳蜗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剧烈晃动、重影!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而门口那位已经瞄准的缉查队员,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她闷哼一声,持枪的手明显不稳,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才能站稳。她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痛苦和困惑,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非标准的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案。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僵直和混乱!

陆沉强忍着眩晕和耳痛,看准时机,没有试图去攻击对方,也没有去捡地上的撬棍,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与门相反的方向——那堆杂物后面,一个他刚才瞥见的、可能是早年施工遗留的、通往更低层或管道系统的破损通风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通风口的栅栏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大小刚好能容一人钻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传来缉查队员恢复后带着怒意的喝止,以及泰瑟枪电弧击打在金属门框上的“噼啪”声,但已经晚了。

黑暗、狭窄、充斥着更难闻气味的管道,瞬间吞没了他。

他向下滑落,粗糙的管壁摩擦着身体,带来新的擦伤和疼痛。但他心中,却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冰冷的颤栗。

刚才那一下……用短路激发老旧设备,利用偶然的共振制造混乱……

那不是一个记忆修复师该有的知识,也不是一个“囚徒”该有的勇气。

那更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在绝境中,与机械、与故障、与“漏洞”共舞的,近乎荒诞的……

破障本能。

管道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深度。

他坠落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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