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衣人外传：第2章 惊变

二人在静室中品茶聊天，言谈颇为投机，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已过。天色将昏，便相携下楼，约定过几日再来茶室聚首。甫一下楼还未告别，两个黑衣刺客便从廊下柱后跳跃而出，如同猛虎下山，直直向薛悯人扑去。其中一人手持新月弯刀，另一人双手紧握青芒短匕，一左一右呈包围之势，一招一式皆凌冽如风，奔着薛悯人要害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薛悯人举起折扇，“铛铛”两下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把短匕向外一拨。阿圆抽出缠在腰上的软鞭，向持刀者背后抡起就是一鞭。一鞭一道血，立时就将黑衣人的衣服抽成了碎布条。席昆莫正站在薛悯人身旁，拔剑对着持匕者就是一刺。

再看薛悯人的折扇，原来大有文章：它较之寻常折扇略长一寸，扇骨以精钢制成，合起就是一支短棍。手柄上另有机关，手摁之下扇骨顶端便突出尖刃，可充匕首、短剑之类使用。“啪”地一下展开，扇面黑黢黢的不知是何材料，寻常刀剑再用力也是划不开的。扇面上金线闪闪，锈的却是汉钟离点石成金的典故。

只一息时间，双方已过了一回招数。薛悯人冷笑一声，心想到底欺我年轻，区区此二人也敢前来行刺。左掌一拍逼退了持双匕者半步，右手点出折扇戳中了刺客的肩井穴。酸麻之下肩膀自然向下一沉，薛悯人又将扇柄一转作势击打其太阳穴。那持双匕者接连吃瘪，心中反激荡起一股战意，大喝一声又猱身而上。席昆莫只持剑一劈，立刻挡了他的去路。那持双匕者只觉得轻风拂面，一道白光直扑眼前。此时剑光如电，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间就没了踪影。黑衣刺客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仰望上去：一道霹雳似的剑光已击中了他的额头。顿时鲜血淋漓而下模糊了他的双眼，一时之间也不觉得多疼。他用手肘擦了一下脸，倒显得格外狰狞起来。

那边阿圆一手长鞭使得噼啪作响，也不去理会刺客的招数，一鞭一鞭只对着对方的要害狠抽。但那刀客武艺亦精，看准时机对着鞭子就是一刀劈下。阿圆使了巧劲，那长鞭便像条软蛇，悠悠地缠住了那刀。刀客力大无比，顺势向外一扯，倒险些把阿圆摔个趔趄。

二人缠斗之际，薛悯人大喝一声：“你去帮阿圆，这边我能应付。”席昆莫左右腾挪轻踏几步，也不见其身法如何奇特却已逼近刀客。剑尖刷刷几下，直指刀客咽喉。刀客的头不由地向后仰去，席昆莫左脚发力一点地面随即腾空，右脚飞踢他的印堂。刀客见来了高手，自己必定不能以一敌二。大吼一声“撤”，看也不看那双匕刺客一眼，扭头便发力向外奔去。

这时薛悯人喊了一声“留一个即可”，席昆莫、阿圆随即转身，不再去理会那逃跑的刀客，三人将双匕刺客团团围住。

那被丢下的刺客满脸愤恨之色，自知已是插翅难飞。乱踢乱打状似疯虎，口中嗬嗬有声：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薛悯人摁下折扇机关，用尖刃对着刺客的腹部全力一掷。那刺客不知这折扇竟能如此变化，更没有料到薛悯人会将兵刃脱手。猝不及防之下“噗呲”一声，精钢铁刃已经入腹。阿圆扬鞭一挥，卷上他的膝盖一提一拉。刺客轰然倒下。

阿圆收起长鞭，从袖子里掏出一团软铁细绳，将刺客背手牢牢地束缚住。这时茶室掌柜从里间奔出，薛悯人向他使了个眼色。掌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刺客，点点头往里间去了。过不多久来了两个小厮，将这刺客抬进茶室。掌柜又自提了水桶及拖把等物，将地上的血痕抹得干干净净。

薛席二人经此携手一战，更添了几分亲近。薛悯人高兴地拍了拍席昆莫的肩膀，朗笑道：“贤弟武功着实不弱。”席昆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谦虚地回道：“也没帮上大哥什么忙。”薛悯人心中顿起爱才之意，更有心招揽这样一位少年英雄，便笑着说道：“那刀客在城中是否还有同伴尚未可知。席弟，你孤身一人独居客栈恐怕不安全。这几天就到我薛家庄短居几日，如何？”席昆莫刚刚真刀真枪地打了一架，正是无比兴奋的时候。心想：原来这就是江湖啊。此时别说只是去薛家庄住几天；就是邀他去闯龙潭虎穴也是不会推辞的。当即喜孜孜地应道：“自当遵从大哥嘱咐。”

是夜，席昆莫跟着薛悯人来到了薛家庄。大老远的就看见一座高大巍峨的屋脊顶式木牌楼，正楼匾额上书“尚武”二字，用笔方峻，铁画银钩。左右各有一联，上联“宏开四季福施万户播慈悲雨”，下联“雄聚一方普济十地生欢喜心”。牌楼两边分别站着几名劲装结束的大汉，各个手持火把默默等候。

遥遥地望见薛悯人气定神闲地走来，一副毫发无损的模样，几条大汉都笑逐颜开，喜不自胜：“少镖头！您回来啦！”其中一名汉子更是抢出众人半步，开怀大笑道：“那掷杯山庄的左老儿怎么总是不长记性，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扣下一个在我们手上。看他以后还怎么夸嘴！”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此时薛悯人也心情颇佳，指着席昆莫对众人笑道：“这是我今天认识的好朋友席公子，这几天住在我们庄上，不可怠慢。”众人皆领命而去。当夜，席昆莫自去厢房中安歇，不在话下。

翌日。

天刚蒙蒙亮，薛悯人就往别院走去。还没进院，隔墙就听见舞剑时独有的破空之音，闻声即知舞剑者的剑速与力道定然不凡。踏进别院，却只来得及看见席昆莫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

席昆莫气息微动，额角上沁出一层细汗。在日出晨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英气勃勃。他看着薛悯人，躬身一礼：“薛大哥早。”薛悯人连忙双手托起：“席弟不必多礼。随我一起去用早饭。”二人共进早餐之后，又谈起昨日遇刺一事。

薛悯人道：“我曾祖父年少时原为镖师，一生兢兢业业。不惑之年自立门户，创立了镖局。祖父年少奋发又有几番奇遇，在江湖中闯下了‘江南第一镖’的名头。父亲为守成之主，几年前已驾鹤西游。如今薛家庄在江南一带还算有几分薄名，也是江湖上的朋友看在世代家主仁义为先的面子上。”说道此时在半空中拱了拱手，又道：“如今我继承家主之位已有好几年，然而总有人以为我年少可欺。其中尤以‘掷杯山庄’左我歌为首，那些刺客就是他派来的。贤弟，昨天多谢你的帮忙。”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席昆莫连忙说道：“若是需要我助拳，大哥尽管开口。”

薛悯人闻言大喜，喝了口茶说：“薛左两家结怨已久。祖上如何结仇，作为小辈不得而知。就我记事起，两家之间大小争执不断，每年都互有折损，这仇也就随之越结越深了。”言毕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贤弟，之前听你说前来访友，不知是哪一家。愚兄于苏州这地方还比较熟悉，可以帮你打听一二。”

“大哥可曾听说过‘花沁芳’这个人？”席昆莫问道。

“花沁芳？”薛悯人颇感意外，疑惑地看着席昆莫：“难道是江南花家的‘花沁芳’？”

“此人……难道很有名吗？”席昆莫又问道。

“江南花家的‘花沁芳’自然有名。”这时薛悯人更加确定席昆莫乃是一名“初出茅庐”，且对江湖之事完全不了解的少年。但是他年纪轻轻一手好功夫，又不像是没有名师指点的样子，怎么会对武林一无所知呢。可惜自己阅历尚浅，偏偏又看不出来他师承何方。转念又想到：陆伯伯上月来信，说这个月先到杭州看钱塘江潮信，之后就来苏州小聚。陆伯伯学识渊博，到时候请教一下，必定水落石出。

“只要在外打听打听，哪有不知道花凝碧、花沁芳两兄弟的？”薛悯人笑道，“他俩年少时一起在外闯荡，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被合称为‘双骄剑客’。在江南提起他俩来，可谓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现任花家庄家主是哥哥花凝碧，但传说弟弟花沁芳的剑术更胜一筹。多年前他与一名扛着‘天下第一剑’牌匾上门闹事的番邦来客比武，令对方心悦诚服，并把这牌匾留在了花家庄，自此更是名动天下。听闻近年来花沁芳一直在闭关，试图参悟无上剑道，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见过他了。你要寻的‘友’就是他吗？”薛悯人问道。

“……应该是他。”席昆莫回道。心想闭关的话就不好找了，顿了顿又问道：“他现下在何处闭关？”“这倒不远，花家庄就在杭州，听闻他从不出花家庄半步。可你怎么会到苏州来寻他？”薛悯人问道。

席昆莫沉默了。他虽然年轻，但心思颇为缜密。这次先到苏州用意有三:复仇一事结局如何，心中实在没底。如果不幸身死，也要在此之前祭拜一下父母，以尽人子的本分，此为一；第二，花沁芳身手如何，武功高低他一概不知。若能先打听一番，动起手来也可多几分胜算。第三，习武十年，与之对阵过的却唯有一人，自己武艺究竟如何实在没底。过去曾听王妈妈说起过江南一带的风气崇文，民间素来不喜欢舞枪弄棒；但各路武林世家却各有特色，极有底蕴，心中神往已久。这次下山后便鼓起勇气，寻思着若是能先与武林中人切磋一二，与花沁芳对战时也可多几分把握。

“我想先祭拜一下父母。”席昆莫默然良久后开口说道：“我自小无父无母，受先父的朋友照顾长大。这次先来苏州，是想到父母的墓上看看。”薛悯人一听，顿时肃然起敬。他对席昆莫的身世本不知情，之前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此时乍闻他是孤儿，心中不由想到：此人倒是与我同病相怜。

席昆莫手握着茶杯，心想自己初来乍到，对苏州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薛大哥的帮忙，这几件事就容易多了。当下便将自家身世合盘托出，连与花沁芳有杀父之仇等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薛悯人越听越奇，眉头也越皱越紧。

“贤弟，不是哥哥多心，此事颇有蹊跷之处。”薛悯人手按在桌上，缓缓地说。

“这是为何？”席昆莫不解。

“你与那位先生，武功孰高孰低？”薛悯人问。

“自然是先生较高。”席昆莫回道。

“那为何那位先生自己不找花沁芳，却让你去？这不是白白……”薛悯人原本还想加上“送死”二字，临到嘴边在舌头上一打滚，还是咽下了。

“这……”这个疑问如同炸雷一般，让席昆莫半晌作不得声。

“兄弟，你武艺虽然不弱，可是和‘天下第一剑’比起来，还是差了老大一截呢。”薛悯人见席昆莫脸色苍白，顿了顿又开口安慰道：“不过，要说是故意设计陷害倒也未必。若有意如此，大可在你年幼时就悄悄断送性命而去；又何必辛苦十余年，将你养育长大？”薛悯人接着说道，“何况还传你一身惊人武艺，费了那么多心思，图的是什么？若说是图你为他复仇，可近年来花沁芳绝迹江湖，你要找他只有上花家庄。如果花凝碧、花沁芳兄弟二人联手，又岂是你一个少年侠士能孤身应付的？总之，这事于理不通，相当古怪。”席昆莫如堕云雾，只眼巴巴地看着薛悯人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半分头绪。

“贤弟，你能确定……你姓席吗？”薛悯人看着席昆莫，又抛出一个令他说不出话的问题。“这……我只听王妈妈和先生从小就这么叫我，他还说我父亲的名字叫‘席元雪’，所以我想去找找，苏州是不是有席家宗祠。”席昆莫说道。“席元雪、席元雪……”薛悯人沉吟片刻，对着厅外守候的阿圆大喊一声：“阿圆，速速请沈先生来一次。”阿圆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二人就在此厅内等候。席昆莫心中焦虑，椅子上像被按了钉子似的，坐也坐不住。他站起来不住地来回踱步，薛悯人只默默地看着他。席昆莫想到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不禁心潮起伏：一时想起王妈妈将他一手带大，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情谊；一时又想起无论寒冬酷暑，先生在书房窗下教授他读书写字的情景，越想越觉得五内俱焚。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原来是阿圆将那沈先生带来了。席昆莫定睛一看，倒也算是半个熟人：来者正是昨日那茶室的掌柜。

昨天见到掌柜时暮色已浓，又恰逢刺客来袭，只影影绰绰看个轮廓。今日仔细一瞧，却与昨晚呈现出的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大不一样：只见那掌柜大约四十来岁，肤色白皙神情慵懒，疲疲沓沓地走到台阶前，一躬一揖倒是不失礼节。薛悯人连忙起身，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沈先生，“沈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进来。”说着一手把住沈先生的臂膀，几人一起团团坐下。

“沈先生是我薛家的门客，平时里常在茶室走动。我们家有什么事向来都是极清楚的，再是可靠不过。席弟，你的事不妨也与沈先生说说；沈先生足智多谋，是有名的‘智多星’，一定会帮你出谋划策的。”薛悯人一边为沈先生倒茶，一边扭头对席昆莫说道。席昆莫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了。当下略过花沁芳一事不提，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席这个姓，其实并不常见。”薛悯人说道，“请沈先生为我跑一次，到官府找贾主簿查一下十多年前的黄册。不知在我们苏州地界，可有姓‘席’的人家？要是有的话，人口几何、住在何处，一一打听清楚。另外，再问问他十几年前可有什么命案与花家庄那两兄弟有关？”沈先生听闻后，略有诧异之色，掀起眼皮定定地瞧了两眼席昆莫，点点头应了一声。薛悯人谢过之后示意阿圆送沈先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