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山影影绰绰,秋意沉醉暧昧。
青木君抬起右臂,掌心微微一送,青色灵息如流水般涌向悬空的酒珠,珠内青芒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嘣”的一声闷响,无数的酒珠中忽地射出光芒相互交织,彼此相连!
我正暗暗称奇,突然所有的酒珠仿佛被无形的手向上一提,忽又用力砸向地面!我连忙用手抱着脑袋躲在青木君身后,可半天过去,并没有听见预料中的巨大声响。
待一抬头,又是另一幅奇美光景——酒珠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却多了一汪光泉,青芒如水,云烟氤氲,星星光点袅袅盘旋而上,如轻萤飞舞,最终融入茫茫夜色。
“走吧。”青木君向前踏出几步,刚一迈进光泉,人便消失不见。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山顶,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紧随其后,跃入光泉。
再睁眼,云海翻滚,金光耀眼,似入蓬莱仙岛。
云雾间无数莲花半浮于空,以一种奇特的规律围绕着小岛缓缓转动,天地之气被源源不断地引至小岛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中又垂下数百股气柱,直达岛中央。
这是一座岛,也是一棵树。
树被莲花包围着,将天地之气尽数吸收。它就像天地之初的第一颗树种,将生命的印记刻入漫长的岁月,历经世间荣枯轮回,却只能孤独的守望。树的全身呈青墨色,但在阳光下更近乎于金色,眼之所及,最细的枝干也得五六人合抱。树叶与树身同色,叶片光滑厚实,叶尖沉沉下坠,叶脉如金丝织就经纬,光泽四射,即使在气旋之下也纹丝不动。
眼前的景象着实让我震撼。
突然,一个人影由远及近,踏剑而至。
“嘘!”青木君将食指立在唇间,我连着口水一起,把话咽了下去。
待看清来人,我惊得用手捂住了嘴——柳落白!只见彼时的他着一身灰色道袍,丰神俊朗的模样与现在并无二致,只是那时在他眉宇间还能看见少许青涩稚气。他一开口,我便知道他那性格真是天生的。
“真身原来是这样啊。”平淡的语气,漠然的表情,仿佛轻松简单顺理成章。看来,柳落白令人生厌的本事多年以前便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准。
我承认自己确实是笨蛋,因为听他这么一说,我才醒悟没准儿这树就是青木君的真身。我不由偷偷瞟了瞟眼前的青木君,虽然只有那么一瞬,我发誓他额头的青筋绝对跳了一跳。
柳落白彼时还用着剑,剑身几处缺口很显眼,腰间挂着天祈观的腰牌——木质的,可见他当时还不算什么人物,身上佩的东西都这么寒碜。右脚的芒鞋上沾着泥,他估计也注意到了,跺了跺脚,还在地上蹭了蹭,结果用力过猛,居然把前鞋掌给蹭开了——张开了嘴巴!
我一下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还没等青木君的眼刀射过来,我赶紧捂住了嘴。
那边的柳落白似有所感,眼光一凌,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充满杀意。好在他看不见我们,见周围并无人,又恢复到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提起剑,围着树干转了转,略一沉吟,一边笑着一边摇头,还没见他有何动作,便见他已将剑从一树干凹处直插入而下,剑身没入大半。
青木君的脸白了白,我估摸着这一剑带给他的痛楚真是终身难忘。
此时,纹风不动的树叶开始轻微晃动,接着动静越来越大,哗哗作响。柳落白笑得一脸轻松恣意,阴险狡诈:“这是第一次机会,还有两次机会。”说完,双脚微开,手放在剑柄上用力向下,又进去了半寸。
树叶晃动的更厉害了,几片树叶落在地上,啪啪几声仿佛重物落地,刚好围着柳落白掉了一圈。
“哟,贿赂么?”柳落白一边说着一边把剑柄向上提了半寸,突然又往下用力一拍!
这一次,可不只是进去了半寸!
青木君的本体疼得枝摇叶动,我看着都不忍——这柳落白也太坏了!
眼见着树干的纹路发生扭转,缓缓形成一个漩涡,另一个青木君捂着腹部走了出来,来到柳落白跟前,沙哑着声音道:“年轻人,天数有定,你就不怕后悔么?!”
“呵呵,你是出来说教的么?”柳落白嘴里轻松应道,手里却将剑柄转了转,眼里俱是寒意,“我还以为是求饶呢。”
“啊!”青木君疼得单膝跪地。
柳落白弯腰拾起地上的树叶,掂了一掂,满意地点点头:“看在这几块长生木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青木君恨恨道:“你到底是谁?!”
柳落白心情很好地回道:“天祈观柳落白。鉴于你刚才这个问题太简单,我决定再回应一下你给我的忠告——后悔这个词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扬手一道光闪过,青木君不见了,只是柳落白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桃木匣。人影一晃,他连着他的破剑也没了踪影。
纵然往事已远,青木君的神情也并不轻松,纵然此时毫不吝惜地给予安慰,但所有的语言也显得苍白无力。我深刻地感到愧疚,尽管这并不是我的错——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还不走?”青木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赶紧跟上前去,随他踏入云海。
转眼,我们来到一处净室,整洁素静,纤尘无染。
一老道盘坐于檀木制成的榻上,眉须如霜,长垂于胸前,双手捏诀,搁于膝上,肤白红润,无一道皱纹。他面容平和,双眼轻阖。
一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黑衣金绣,前襟上赫然绣着云纹飞鹤,腰间系着一块琥珀色的玉石。他右手支着额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来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疲惫。
最惹眼的当数书桌旁立着的美人了。及腰长发乌黑莹亮,长眉入鬓,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羽睫微动,三魂七魄便似被勾了去;白色绸衣上绣满了飞舞的蝴蝶,栩栩如生。美人随意翻弄着架上的书册,眼神不时看扫过房门。
看样子,他们在等人。
门,总算是开了。
柳落白慢悠悠晃了进来,此时他已换上一身浅蓝色的束衣。
他环视了一圈,玩味地弯了弯嘴角,便不言不语地立在一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气氛有着说不出的微妙。我忍不住用手肘顶了顶青木君,青木君一拍我胳膊,恨了我一眼,摇摇头。
我在心底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梦里梦外的人都不说话,这是打哪门子的玄机!
终于,中年男子开口了,一说话便是虚情假意地寒暄:“小师弟一路多有辛苦,昨日歇息得可好?”
哦——这是师兄啊。
作为师弟,柳落白显然缺乏尊长的自觉,恍若未闻,让中年师兄尴尬地掩饰着干咳了几声。
见此,孱弱美人笑道:“三师弟,你也真是,小师弟这才刚回来,风尘仆仆的,狗都得歇一歇呢,你也不让人家喘喘?”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被美人说得好不自然,果然是人长得美,说话都占着便宜。
说完,美人扭着腰肢走到柳落白身边,替他把衣服上下的褶皱一一抚平,又顺手理了理柳落白的头发。当然,我确信那只把柳落白衣里衣外地摸了个遍的手的残影不是幻觉。失望的神情在美人脸上一闪而过。
柳落白仿佛毫无察觉,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劳烦二师兄了。”
美人是师兄?!
美人,是师兄……
美人师兄在柳落白身上没什么发现,微一颔首便面笑浅浅地回到书架旁。
终于,蒲团上的白眉道人睁开了眼,他一说话又惊到了我:“小师弟,此番有劳了。”
小师弟?!
我没听错吧,我一脸惊恐地看着青木君。他很无所谓地耸耸肩。
“师兄言重了。”
净室里又回归于默然,呼吸都能听见。
柳落白绝对是故意的。
中年师兄青筋凸了出来,看得出他对柳落白很有意见,忍了又忍,还是按捺着性子好言好说:“小师弟,此番前去可有什么收获?”
“确有收获。”柳落白低眉顺眼地样子还是比较少见。
“什么收获?!”中年师兄一下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面带喜色地急急问道。美人师兄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大师兄也微微向前倾了倾。
“此番去了归歧,斩了九头蛇妖,割了厉山熊胆,寻到九瓣梅花,收了回灵香。”柳落白从容地娓娓道来,就是没提长生木的事儿——他就是故意的。
三位师兄估计也摸着他的脾性,美人师兄和中年师兄都没再给他好脸色,倒是大师兄摸着胡子点头连连称赞:“好,好,好啊!英雄出少年,天祈出英雄啊!师傅他老人家魂灵有知,定感无比欣慰!”
柳落白谦逊地谢过大师兄,道:“若无别的事情,落白先告退了。”
这下,中年师兄忍不住了。
他跳将起来,指着柳落白喝道:“柳落白,你装什么装,此番让你去归岐,不是让你管那些个闲事,是让你寻那长生木的!帝君有令,三月之内必见长生木,若是让别处不入流的修者寻见了,我堂堂天祈观的声誉何在!”
“既是如此,落白才不及人,给观里蒙羞了。离三月之期还略有富余,不如三师兄再去归岐碰碰运气?”
中年师兄脸青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恨恨甩手而去。
美人师兄意味深长地看了柳落白一眼,也告辞了。
现在,房里只剩下柳落白和白眉老头儿。
“把元牧气走,有话就不妨直说了吧。”白眉大师兄温和地说。
“落白不敢。”柳落白取出一个木牌,双手奉上,“长生木未曾寻到,只寻到叶子。”
“哦,是么?”大师兄眼中精光一现,也未曾看到他有何动作,木牌便已到他手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长生木。”也不知他是问自己还是问柳落白。
“就这么一片?!”再抬眼时,他已褪下慈眉善目的伪装,满脸精明狠决,真不像是修道之人!
前后的转变让我相当不能适应,敢情变脸这门绝技柳落白是跟他师兄学的。
“是,只此一片。”柳落白倒是沉得住气。
“从何得来!”
“芜涧谷。”
“芜涧谷?!那里可跟归岐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老道摸着胡子似在自言自语,“难道消息有误……”
“罢了,我让元牧再去打探打探。”白眉老道笑得春风和煦,自然地将长生木放进袍袖,
“一路奔波劳累,小师弟这些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谢大师兄。”柳落白略一施礼,便退出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