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锁魂黑烟
那浓黑的烟雾翻滚着,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带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檀香气,迅速弥漫开来,几乎要将那间低矮的瓦房彻底吞噬!
冯婆婆那声戛然而止的惊呼,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绣娘的心口。
出事了!就在她离开之后,几分钟都不到!
是灭口!
绣娘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看看冯婆婆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袖中那滚烫的犀角针,以及空气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恶意与死气,像无形的枷锁,死死钉住了她的脚步!
不能去!
这黑烟,这气息,绝非寻常火灾,更不是春菱那种带着水怨的阴灵所能散发!这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邪恶的力量!是人为的邪术!
玄枭提到过的檀香和血腥……难道这就是那檀香的真正用途?不是供奉,而是……杀人?!
她猛地想起一些在江南时听过的民间恐怖传说——有用百年棺木混入特殊香料炼制“迷魂香”,可使人昏睡不醒,任人摆布;有用尸油混合怨骨粉制作“魇胜之物”,可咒人病痛缠身,家破人亡;更有邪术师,能驱使炼制的“烟傀”,无形无质,钻入七窍,锁人魂魄,杀人于无形!
这翻滚的黑烟,这诡异的檀香死气,像极了传说中的“锁魂烟”!
她若此刻冲进去,非但救不了冯婆婆,自己恐怕也会立刻被这邪烟侵体,落得同样下场!
怎么办?!
绣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她迅速环顾四周,这废巷僻静无人,呼救恐怕无人听见,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那可能还未远去的施术者!
她屏住呼吸,尽量减缓心跳,将自己紧紧贴在巷口一处凹陷的、布满苔藓的冰冷墙壁上,借助阴影隐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那间被黑烟笼罩的瓦房,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黑烟依旧在翻滚,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向外蔓延太多,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在院落范围之内。那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变得更加令人头晕目眩。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绣娘能感觉到,那瓦房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如同燃尽的烛火,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黑烟开始慢慢变淡,消散,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也随之减弱。
结束了。
冯婆婆……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绣娘的心沉入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仅仅是因为她知道一些内情,仅仅是因为自己来找过她,就招来了这杀身之祸!这皇宫,到底藏着多少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异动和危险气息后,绣娘咬着牙,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巷子,靠近那座小院。
院门依旧半掩着。她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之前看到的纺车、染缸依旧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间瓦房的窗户和门缝处,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烈灼烧过。
空气中,那股诡异的檀香味还未完全散尽,混合着一丝……皮肉烧焦的糊味。
绣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她不敢再靠近,更不敢推门进去查看。冯婆婆的尸体,恐怕就在那里面,而且死状定然极其凄惨。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凶手可能还在附近窥视!而且,冯婆婆刚死,自己就出现在附近,若被人发现,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小院,将这里的惨状牢牢刻在心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废巷。
直到重新回到相对有人往来的宫道上,感受到一些稀薄的人气,绣娘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宫墙,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依旧跳得像要炸开。
阳光不知何时彻底隐没了,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冷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冯婆婆死了。线索在这里断了一大截。
但她也得到了关键信息——长春宫,王太监,手腕有疤。以及,这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是能够动用邪术杀人的、更加可怕的存在。
她必须立刻找到顾云深!
绣娘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匆匆赶路,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心神不宁,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是心理作用,还是……那邪术的气息,已经沾染到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犀角针,针身依旧带着一丝温热的余韵,那是之前感应到邪气时的反应。她又摸了摸怀中顾云深给的那枚三角护身符,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快到太医院时,在一个宫苑拐角,她几乎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哟!”对方惊呼一声。
绣娘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姐姐没事吧?”说着,便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绣娘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腰间似乎有些异样,伸手一摸——系在腰带上的那个装着零碎丝线和顶针的小荷包,不见了!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小太监的背影正消失在另一条宫巷的尽头,速度极快!
偷东西?还是……有意为之?
那荷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些她平日用的普通丝线和顶针。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她不敢耽搁,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了太医院后身的那间药房。
顾云深正在里面整理药材,见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戥子,迎了上来:“苏姑娘,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不是让你只在巷口看看吗?”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责备。
“顾太医……”绣娘见到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冯婆婆……她、她死了!”
顾云深脸色骤变,迅速关上房门,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沉声问:“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绣娘将去废巷的经过,如何找到冯婆婆,冯婆婆如何认出丝线,说出长春宫王太监和手腕疤痕的特征,以及自己离开后,冯婆婆如何被那诡异的锁魂黑烟杀害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冯婆婆惨死时,她的声音依旧忍不住颤抖。
顾云深听完,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锁魂黑烟……竟是这等阴毒邪术!”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术需以枉死之人的骨灰混合怨念深重的槐木粉,佐以特殊炼制的‘引魂檀香’,方能制成。施术时,黑烟如活物,钻入七窍,灼烧魂魄,外表却看不出明显伤痕,只似猝死或意外。宫中竟有人修习此等禁术!”
他看向绣娘,语气带着后怕:“幸好你机警,没有贸然闯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太医,现在怎么办?冯婆婆因我而死……”绣娘心中充满了愧疚。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幕后黑手太过狠毒。”顾云深安慰道,眉头紧锁,“线索指向长春宫王太监,但能动用邪术灭口,绝非一个管事太监能做到。这背后之人,能量和手段都非同小可。”
他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确认冯婆婆的死讯,以及……你方才说,你的荷包被偷了?”
绣娘连忙点头,将遇到小太监的事情说了。
顾云深脸色更加难看:“恐怕不是简单的偷窃。你那荷包虽不值钱,但若被懂行的人拿到,可以通过上面的气息,施展一些追踪或诅咒的小术。你近日务必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他说着,又从药箱取出一个更小巧的、用红绳系着的玉符,递给绣娘,“这是我师门秘传的‘隐息玉’,贴身佩戴,可遮掩自身气息,让寻常追踪之术难以锁定。”
绣娘连忙接过,依言贴身戴好。玉符触体温润,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流转,让她纷乱的心绪似乎安定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要去长春宫吗?”绣娘问道。
“不可贸然。”顾云深摇头,“对方刚灭了冯婆婆的口,定然警惕。我们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需得找个合适的契机。”
他踱步思索着:“王太监手腕有疤,这是个特征。我会设法从太医院的档案,或者相熟的太监那里,打听一下长春宫王太监的底细。至于那邪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能炼制‘锁魂烟’,绝非一日之功,所需材料也极其阴损,必然有专门的场所和来源。我会暗中查访宫中近年来是否有异常死亡事件,或者哪里聚集着不散的阴怨之气。”
就在这时,药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顾云深和绣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谁?”顾云深沉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顾太医,奴才小禄子,奉乌雅贵人之命,前来询问,前日送来的那件旗袍,可曾修补妥当了?贵人等着穿呢。”
乌雅贵人派人来催旗袍了!
绣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件沾染了春菱怨念、引出一连串诡事的旗袍,如今还在顾云深这里封印着!
顾云深示意绣娘噤声,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容白皙、眼神精明的小太监,正是乌雅贵人身边得力的禄公公。
“禄公公有礼。”顾云深神色如常,温言道,“旗袍已然修补完好,只是近日天气返潮,为确保万无一失,还需再用特制的香薰一日,驱除湿气,明日此时,定当亲自送至贵人宫中。”
禄公公目光在顾云深脸上转了一圈,又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屋内的绣娘,脸上堆起笑容:“顾太医做事真是稳妥。那奴才就明日此时再来叨扰。”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顾太医,听说您近日对些古旧绣品颇有兴趣?正巧,我们贵人库里也有些早年收着的旧物,若您得空,不妨去帮忙瞧瞧,有没有需要养护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绣娘却敏感地察觉到,禄公公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顾云深不动声色:“贵人厚爱,若有需要,云深自当尽力。”
送走了禄公公,关上门,顾云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起疑了。”他低声道,“或许不是怀疑我们查案,但肯定察觉到了我们对那件旗袍的过度关注。乌雅贵人此时派人来催,是试探,也可能……是想尽快拿回这件‘不干净’的东西。”
“那我们明天……”绣娘担忧地问。那旗袍如今是个烫手山芋,还回去,怕乌雅贵人也遭殃;不还,又无法交代。
顾云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还!不仅要还,还要‘好好’地还!”
他看向绣娘,目光灼灼:“苏姑娘,你既能以绣脉之术感知怨气,可能……也在那旗袍上,动些手脚?比如,留下一个微小的‘印记’,让我们能随时感知到它的位置?或者,设下一个触发式的‘警示’?”
绣娘心中一动。天工绣脉中,确实有类似“灵引”和“警纹”的秘法,只是她从未在实际中用过,尤其对象是如此凶戾的怨灵附着之物。
“我……可以试试。”她深吸一口气,“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好!今夜子时,此地最为安静,我为你护法!”顾云深断然道。
是夜,子时。
太医院后院的药房内,烛火通明。顾云深在房间四周布下了更加严密的防护符阵,金光隐隐流转。
那件宝蓝色的旗袍,被平铺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长桌上。符纸已经揭下,旗袍上那朵被绣娘修补好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黑色的怨气在丝线间穿梭。
绣娘净手焚香(用的是顾云深提供的安神定魄的药香),屏息凝神,手持那根温养已久的犀角针,针尖蘸取了顾云深特制的、混合了朱砂和灵犀粉的秘药。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拂过旗袍的纹理,再次感受到了春菱那冰冷滔天的怨念,以及那丝深藏的不甘。
“春菱……”她在心中默念,“我知道你的冤屈,我们在帮你……请你……暂且忍耐……”
然后,她落针了。
针尖带着她凝聚的灵性和秘药的力量,避开那朵并蒂莲的主体,在其一片不起眼的叶片背面,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细丝线(一种她特制的、近乎透明的“灵丝”),绣下一个繁复而微小的、结合了“灵引”与“警纹”的复合符文。
每一针落下,她都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抽取一丝,而那旗袍上的怨气也会躁动一下,如同被惊扰的毒蛇。顾云深在一旁全神贯注,手持金针,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时间一点点流逝,绣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渐渐发白。
就在符文即将完成的最后一针——
“哗啦!”
药房紧闭的北窗,猛地传来一声巨响,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
一股浓郁的黑气,夹杂着熟悉的檀香味,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从窗缝向屋内钻来!
与此同时,平铺在桌上的旗袍无风自动,那朵并蒂莲上的黑色怨气骤然暴涨,化作一只模糊的、湿漉漉的鬼手,猛地抓向正在施针的绣娘的手腕!
内外夹击!邪术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