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确诊全球罕见癌后撰写:第2章 阴霾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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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阴霾初现

秋意渐深,南大的梧桐叶落得愈发慷慨,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像是季节更迭的私语。然而,这份诗情画意却似乎难以渗透进欣薇日渐紧绷的生活里。

博士入学已然半年,“未来之星”实验室的快节奏和高压环境,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导师李建国教授是业内翘楚,以严谨(甚至可称严苛)和追求极致而闻名。他对弟子的要求极高,每周的组会无异于一场小型的学术答辩,任何数据的瑕疵、逻辑的薄弱,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

欣薇负责的课题是“新型CRISPR-Cas变体在特定基因位点编辑效率与脱靶效应研究”,这是基因治疗领域的前沿,也是难点。她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实验室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培养细胞、构建质粒、转染、提取DNA、跑PCR、进行高通量测序分析……实验流程环环相扣,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她开始习惯在凌晨离开实验室,踏着清冷的月光和路灯的光晕回到宿舍。也习惯了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窗前时,就被脑海中盘旋的实验设计或未解的数据问题唤醒。咖啡成了续命的必需品,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也渐渐成为常态。

她以为那持续萦绕不去的疲惫感,只是过渡期的适应不良,是每一个科研新手必经的淬炼。她甚至带着点自嘲的骄傲对林浩说:“看来要跟上李老师的步伐,我这小身板还得再练练。”

林浩心疼地看着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帮她分担。他会提前帮她买好早餐,放在实验室的桌上;会在她熬夜时,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会在她因为实验反复失败而沮丧时,拉她到校园里散步,讲些并不好笑的笑话逗她开心。

“欣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科研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林浩常常这样劝她。

“我知道,”欣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实验室冰凉的墙壁上,“但这个课题竞争太激烈了,国外好几个顶尖团队都在做类似的方向,我们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内心的紧迫感并非空穴来风。她渴望做出成绩,渴望在这个顶尖的平台上证明自己,更渴望能早日将基础研究的成果转化为真正的临床应用。那种推动科学边界、造福患者的使命感,是她疲惫时最好的强心剂。

然而,身体的警报信号,却开始以更具体、更无法忽视的方式显现。

最初是那个小肿块。

那是在一次洗澡时,她无意中触摸到颈部右侧,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突起。不痛不痒,按上去似乎还能轻微活动。她当时并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淋巴结肿大,或许是因为最近太累,有点炎症。

但几周后,她感觉那个肿块似乎……变大了一点。虽然变化不明显,但手指的触感不会骗人。而且,它依然没有任何痛感,这种“沉默”的增长,反而让她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与此同时,她开始出现间断性的、原因不明的低热。体温通常在37.5度到38度之间徘徊,不高,却足以让她感到头脑昏沉,四肢乏力。有时在实验室专注工作时,会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后体温升高,脸颊泛红,但几个小时后,又莫名其妙地退烧了。夜间盗汗的情况也开始出现,好几次她醒来,发现睡衣和床单都被汗水浸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请半天假休息一下?”同实验室的师姐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欣薇总是这样回答,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内心的隐隐担忧。她不想被当作娇气或者不能吃苦的人,尤其是在竞争如此激烈的环境里。

她自己去校医院看了医生。校医听了她的描述,检查了一下那个小肿块,语气轻松:“听起来像是个淋巴结炎,跟你最近疲劳、抵抗力下降有关系。低热盗汗也可能是身体应激反应。先开点消炎药吃吃看,注意休息,放松心情,观察一段时间。”

欣薇依言吃了药,努力想让自己“放松心情”。但实验室的压力如山,那个不痛不痒却在缓慢增大的肿块更像一个无声的提示,盘旋在心底。消炎药吃了一周,肿块没有丝毫缩小的迹象,低热和盗汗依旧时不时地造访。

她内心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渐渐浮出水面。

终于,在一个实验再次遇到瓶颈的下午,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心悸,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移液器,坐在椅子上缓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太累了”或者“感冒”。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林浩……”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你……能陪我去一趟医院吗?市里的中心医院。”

电话那头的林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紧张:“医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脖子上有个小疙瘩,一直没消,还有点低烧。”欣薇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校医说是淋巴结炎,但吃了药没效果。我想去大医院好好查一下,放心些。”

“好!我马上过来!你在实验室等我!”林浩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果断。

坐在通往市中心的出租车里,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欣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第一次感到一种与这个鲜活世界的疏离感。林浩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别担心,肯定没事的。”林浩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能就是个小炎症,大医院设备好,查清楚了我们就放心了。”

欣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又被她强行压下去。不会的,她还这么年轻,平时身体也很好,怎么会有什么大问题呢?

中心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人满为患,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陌生的气息,令人心生压抑。挂号、排队、等待……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轮到他们。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医生。她仔细询问了欣薇的症状、出现时间、既往病史,然后让她躺上检查床,进行颈部触诊。

医生的手指在她的颈部仔细按压、滑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欣薇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看到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

“这个肿块,发现多久了?”医生问,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一个多月了……最开始只有黄豆大。”

“长得快吗?”

“好像……是比以前大了一点。”欣薇如实回答。

医生没有说话,继续检查了她的腋下、腹股沟等其他部位,然后坐回桌前,开始开检查单。

“先去抽个血,查一下血常规和肿瘤标志物。然后做个颈部的B超,看一下肿块的大小、形态、边界和血流情况。”医生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肿瘤标志物?”欣薇的心猛地一沉。

“常规排查,不用担心。”医生头也没抬,“等B超结果出来再看。”

抽血,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B超叫号。等待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沉闷。林浩一直陪在欣薇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欣薇,没事的,肯定就是个小结节什么的。”林浩努力找着话题,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你看现在人压力大,长结节的人多了去了。”

欣薇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叫到她的名字。B超室里光线昏暗,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医生拿着探头在她的颈部来回移动,屏幕上是黑白灰构成的、难以理解的图像。她看到医生的鼠标在某个区域停留,点击,测量,然后又移动到其他地方。

“这里,还有这里,都有。”B超医生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欣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B超报告很快出来了。上面的术语她看不太懂,但结论处的描述却让她瞳孔骤缩:“右侧颈部探及多个低回声团块,较大者约2.1cm×1.8cm,形态不规则,边界欠清,内可见丰富血流信号。双侧颈部及锁骨上区可见多发类似淋巴结。”

她拿着报告单的手,微微颤抖。

回到门诊医生那里,医生看着B超报告,眉头锁得更紧了。

“情况比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医生放下报告,看着欣薇和林浩,“肿块不止一个,而且形态不太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明确性质。”

“进一步检查?”林浩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穿刺活检。”医生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取一点肿块的组织出来,送到病理科化验,这是确诊的金标准。”

“活检……”欣薇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个词通常与“肿瘤”、“癌症”这些可怕的字眼紧密相连。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如此真切地应用到自己的身上。

“医生,您的意思是……怀疑是……癌症吗?”林浩替她问出了那个最恐惧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目前只是怀疑。从B超影像上看,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特征,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很多良性疾病也可能有类似表现。所以必须靠病理来最终诊断。我这就给你们开住院单,办理住院手续,尽快安排穿刺。”

走出诊室,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白光刺得欣薇眼睛发疼。她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虚浮,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癌症?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寒意。

林浩扶住她几乎要软倒的身体,用力揽住她的肩膀。

“欣薇,别怕,还没确诊呢!医生也说了可能是良性的!”他的声音急切,带着强装的镇定,“我们先住院,做了检查再说!也许就是虚惊一场!”

欣薇抬起头,看着林浩写满担忧和鼓励的脸庞,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慌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知道,他也在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她是欣薇,是那个在实验室里面对失败也能咬牙重新再来的欣薇。现在,命运给她出了一道更难的考题,她不能还没开始就倒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我们先办住院。”

办理住院手续的过程像一场麻木的梦游。填表、缴费、领取病号服……当她换上那身蓝白条纹、宽大而陌生的衣服,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和床边冰冷的输液架时,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将她淹没。

这里不再是充满逻辑、数据和无限可能的实验室,而是一个被疾病、未知和恐惧所统治的陌生领域。

林浩一直跑前跑后,帮她安顿好一切。他给欣薇的导师和自己的导师分别打了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请了假。导师们都很通情达理,嘱咐他们先安心检查。

傍晚,父母接到了电话,连夜从老家赶了过来。看到女儿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床上,母亲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父亲则紧抿着嘴唇,眼圈泛红,用力拍了拍欣薇的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人的到来让欣薇感到些许慰藉,但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穿刺活检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那是一种微创手术,在B超引导下,用一根细长的穿刺针,精确地刺入颈部肿块,吸取少量组织细胞。整个过程打了局部麻药,并不算很痛,但那种意识清醒地感知着异物侵入身体、取走组织的感受,却带着一种心理上的巨大冲击和屈辱感。

她躺在操作台上,听着医生和护士之间简短的指令,感受着针尖刺破皮肤、深入组织的异样触感,内心充满了对结果的恐惧和对身体失控的无力感。

取出的组织被立刻送往病理科。医生告诉他们,病理报告需要时间,通常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因为需要进行一系列复杂的处理、切片、染色和诊断。

等待,成了接下来几天里最残酷的煎熬。

医院的日子单调而压抑。每天量体温、测血压、输液(一些营养支持和改善症状的药物)。欣薇试图拿出带来的专业书看,却发现那些曾经让她痴迷的基因符号、分子通路,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难以进入大脑。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未知的病理结果。

林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他帮她打饭、倒水、擦洗,在她睡不着时陪她聊天,说些校园里的趣事,或者一起畅想病好之后要去哪里旅行。他努力营造着一种“一切如常”的氛围,但欣薇能看出他笑容背后的勉强和眼底深藏的忧虑。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欣薇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父母更是忧心忡忡,母亲变着法子想让她多吃点东西,父亲则沉默地坐在一边,一根接一根地到走廊尽头去抽烟。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希望与恐惧像两条交织的毒蛇,反复啃噬着每个人的内心。

第五天下午,主管医生来到病房,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更年长、气质沉稳的医生。

“欣薇,还有家属,请到医生办公室来一下。”主管医生的声音低沉。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欣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向无底的深渊。她看了一眼林浩,林浩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但他还是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从床上下来。父母也紧张地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走进医生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寒冬。

主管医生请他们坐下,然后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封面上,“病理诊断报告”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欣薇视线模糊。

年长的医生开口了,他是病理科的主任,亲自参与了这次会诊。

“欣薇,你的病理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情况……比较特殊和复杂。”

他翻开报告,指向其中的一页。

“镜下显示为未分化或低分化的恶性肿瘤细胞。我们进行了进一步的免疫组化染色和分子病理检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最终诊断是:NUTM1基因融合阳性癌。”

“NUTM1……基因融合?”

欣薇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作为生物医学专业的博士生,她对这个名词并非一无所知。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记忆的迷雾,照亮了文献角落里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描述——一种极其罕见、通常发生在中线器官(如胸部、头颈部)的、侵袭性极强的恶性肿瘤。因其恶性程度高、进展快、对常规化疗放疗不敏感,预后极差,在医学界素有“罕见癌王”之称。

她曾经在翻阅《罕见肿瘤遗传学基础》那本书时,目光或许曾无意间扫过相关的段落,当时只觉得是遥远的知识点,与自己的生活隔着整个星系的距离。

而现在,这个代表着医学最棘手难题之一的恶魔,竟然就潜伏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颈部,以一种沉默而迅猛的方式生长着。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像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冰冷,四肢麻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这是一种高度侵袭性的肿瘤……目前尚无标准治疗方案……预后……不理想……建议尽快进行全身评估,明确分期,然后讨论后续治疗策略……”

她看到林浩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向医生询问着什么,他的脸因为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她看到母亲捂住嘴,压抑的哭声还是漏了出来,父亲扶住几乎要晕倒的母亲,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而她自己,却像被抽离了灵魂,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办公室里明晃晃的光线,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基因序列图。

她才二十五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扬帆起航,承载着梦想、爱情和对科学最赤诚的热情。她还有那么多实验没有完成,那么多风景没有和林浩一起去看,那么多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未曾回报。

NUTM1基因融合。

这六个字,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沉重铁幕,轰然落下,将她所有的光明、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隔绝在了另一边。

象牙塔里的光,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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