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四世轮回:第7章 手帕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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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帕定情

秋意渐浓,秦淮河畔的垂柳染上了些许金黄,在略带凉意的风中摇曳。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放晴,阳光不再灼热,变得温煦宜人。墨香斋二楼那扇轩窗依旧敞开着,只是窗台上那盆文竹旁,多了一小盆不起眼的、正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茉莉,为这满是书卷气的角落添了一抹生动的温柔。

这盆茉莉是柳如烟送的。那日她见陈文远窗台只有一盆文竹,清雅却显孤寂,想起母亲说过茉莉香气清幽,能提神醒脑,便从自家院子里移了一小株,用普通的瓦盆栽好,趁着一个清晨无人时,让书斋的小学徒转交给了他。未留只言片语。

陈文远收到时,先是讶异,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将茉莉小心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每日读书间隙,都会为它浇一点清水。茉莉渐渐适应了新环境,枝叶舒展,花朵虽小,却芬芳暗送。每当微风拂过,那清淡悠远的香气便混着书墨味,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偶尔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知道这香气来自何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岸那扇同样敞开的窗户。

自上次书斋短暂相遇和那份匿名的赠药之后,两人之间那种朦胧的、隔河相望的默契,似乎被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变得更为具体,也更为牵动心绪。

柳如烟依旧每日刺绣。只是她绣得最多的,不再仅仅是那些待售的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她开始绣一些更私密、更耗费心力的物件。比如,一方素绢手帕。

这手帕用的是上好的杭纺细绢,质地轻柔如云。她并未急着下针,而是对着素绢沉思了许久。要绣什么呢?牡丹太艳,荷花太清,鸳鸯太直白……最终,她决定绣青竹。

青竹,虚怀若谷,劲节凌云,坚韧不拔。这像极了那个人——身处困境,却志存高远,清贫自守,风骨铮然。

她选了深浅不一的几种青绿丝线,劈丝极细,开始勾勒。竹竿挺拔,节节分明;竹叶错落,疏密有致。她绣得极慢,极用心,每一针都仿佛倾注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低垂的侧脸和飞舞的指尖上,静谧如画。

对岸,陈文远的生活依旧清苦而规律。抄书、读书、照顾生病的妹妹陈文秀。文秀的病情时好时坏,昂贵的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但他从未抱怨,只是更沉默地承担着一切。只有在读书时,在与对岸那偶尔投来的目光相接时,在他照料那盆茉莉时,眉宇间才会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柔的亮色。

他知道柳如烟在绣一方手帕,因为他能看到她每日对着一方素绢飞针走线,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猜那或许是要售卖的精品,心中暗自赞叹她的巧思与耐心,却也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仿佛那方手帕与自己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这日午后,柳如烟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她用绣绷将手帕细细绷平,对着光仔细端详。青竹栩栩如生,仿佛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在手帕的一角,用最细的黛青色丝线,绣了四个小小的、几乎要融入竹影的字:“此生不渝”。

这四个字绣完,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也跳得有些快。她将这方手帕小心地用另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在妆匣的最底层。这不是为了售卖,这是她的一份心意,一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深重的心意。

如何给他呢?直接送去书斋?太过唐突。再像上次那样匿名放在门口?又觉不够郑重。

机会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来临。陈文远从书斋出来,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苍白。他刚去药铺为妹妹抓药,郎中隐晦地表示,文秀的病需要一味价格不菲的灵芝做药引,否则恐难长久支撑。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勉强够付十日药费的铜钱,心头沉甸甸的。

细雨打湿了他的青衫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沿着湿滑的河岸慢慢走着,思绪纷乱。

“陈公子。”

一个清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陈文远抬起头。细雨迷蒙中,柳如烟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石桥上。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如同雨中一株清新的嫩竹,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显然,她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陈文远怔了怔,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柳姑娘。”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

柳如烟将伞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些,遮住飘落的雨丝。“雨虽不大,淋湿了也易着凉。”她轻声说着,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和微湿的肩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陈公子可是刚从药铺回来?令妹的病……可有好转?”

陈文远心中一暖,却也有些苦涩,摇摇头:“劳姑娘挂心,舍妹的病……还是老样子。”他顿了顿,不愿多谈自己的窘境,转移话题道,“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我……我去给前街的王夫人送绣好的屏风。”柳如烟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顺路……也给我娘买了些她爱吃的桂花糕。”这解释有些刻意,脸颊微微泛红。她其实已从母亲那里听说了陈文远妹妹病情加重、药费艰难的消息,心中记挂,才特意在此等候。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细雨打在伞面和青石板上的沙沙声。石桥下河水微涨,潺潺流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

“陈公子,”柳如烟鼓起勇气,从袖中取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陈文远疑惑地接过:“这是?”

“打开看看。”柳如烟声音更轻了,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陈文远解开软布,一方素白的手帕映入眼帘。手帕中央,一丛青竹绣得清雅挺拔,风骨卓然。他心中一震,目光落在那四个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的“此生不渝”上,更是如遭电击,猛地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的脸已经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声道:“青竹……坚韧不拔,望公子……亦能如竹,不惧风雨,终见晴空。”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此生不渝’……是……是祝福,祝公子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这话说得含蓄,可那手帕上倾注的心血,那四个字蕴含的千钧重量,陈文远如何能不懂?他握着那方尚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手帕,指尖微微颤抖。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混合着这些时日积压的疲惫、焦虑、无助,几乎要冲破堤防。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体察他的困境,如此含蓄又热烈地给予他这样的鼓励与……承诺。

“柳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太贵重了。文远何德何能……”

“不过是一方手帕,几针绣线,不值什么。”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公子品行高洁,勤勉向学,将来必有腾达之日。这手帕……望公子不弃。”

细雨如丝,将两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伞下世界。桥上行人不时匆匆而过,无人留意这对在雨中静立的年轻男女。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的方寸之地,和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悸动不安又无比坚定的影子。

陈文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极其郑重地折好,放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瞬间被一股暖意填满,驱散了秋雨的寒凉和心头的阴霾。他望着柳如烟,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与认真:“姑娘厚意,文远……铭感五内。此帕,文远必贴身珍藏,视若珍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立誓,“待我……待我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姑娘今日‘此生不渝’之期许!”

他没有明说“必娶你为妻”,但那郑重无比的眼神和话语,已是最直白的回应。

柳如烟听懂了。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涌起的是巨大的欢喜,和一丝酸楚的甜蜜。她轻轻点头,眼中泪光更盛,却是笑着的:“我……信你。”

雨似乎小了些。柳如烟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里面……除了糕点,还有我娘熬的一些润肺止咳的梨膏,对令妹的病或许有些裨益。公子莫要推辞。”她知道直接赠银他必不肯收,只能以此方式略尽心意。

陈文远这次没有拒绝。他接过食盒,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多谢柳夫人。此恩此情,文远……铭记于心。”

“快回去吧,雨要大了。”柳如烟轻声催促,将伞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令妹还在等你。”

陈文远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才大步走入渐渐密集的雨幕中,背影挺拔如松。

柳如烟撑着伞,站在石桥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怀中的手帕已经送出,心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更满了。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悦耳的声响,如同她此刻欢欣又忐忑的心跳。

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临河的一座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李茂才正倚着窗,将石桥上的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此生不渝’……”他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柳如烟啊柳如烟,本少爷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一个穷酸书生,也配?”

他身后垂手侍立的小厮连忙躬身:“少爷,要不要小的去……”

“不急。”李茂才摆摆手,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明年春闱在即,先让那姓陈的去考。考不中,自然无话可说。若是考中了嘛……”他冷笑一声,“中了进士,分配何处,还不是我爹一句话的事?至于柳家那小绣娘……有的是法子让她乖乖就范。”

他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和对岸那间小小的绣坊,志在必得。

石桥上的柳如烟对此一无所知。她收起伞,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与那人共同许下的、关于“此生”的朦胧约定。

秋雨洗净了天地,似乎也预示着一场新的风雨即将来临。但此刻,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一方手帕和一场雨中的承诺,紧紧地、充满希望地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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