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府院情愫
晨光熹微,透过苏府闺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婉清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从瓶中取出的海棠花瓣,目光却飘向窗外庭院深处,不知落在何处。
距离山林遇险已过去半月有余。
身体上的擦伤淤青早已消退,被碎石枯枝划破的脚底也已愈合。父亲苏明远震怒后加强了府中护卫,母亲王氏更是日日烧香拜佛,感谢菩萨保佑女儿平安归来。那日随行的家丁护卫,活着的受了重罚,死去的家人得了抚恤,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唯有苏婉清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那染血却坚定的背影,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还有掌心残留的、粗糙而滚烫的触感……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白日沉思时会恍惚,午夜梦回时更清晰。她有时会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山林,但不是被劫匪围困,而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待着什么,心中充满莫名的焦灼与期盼。
“小姐,该用药了。”贴身丫鬟桃花端着黑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药。桃花今年十五,比苏婉清小一岁,圆脸杏眼,自小跟在苏婉清身边,最是贴心伶俐。
苏婉清回过神,接过药碗,蹙眉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日日都是这安神汤,喝得人嘴里发苦。”
“夫人也是担心您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桃花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小姐,您这两日总是出神,是不是……还在想那日救您的恩人?”
苏婉清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她垂下眼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救命之恩,岂敢或忘。只是不知他伤势如何,那日匆匆一别,连句像样的道谢都未曾说完。”
桃花眼珠一转:“奴婢打听过了,那日小姐留下的翡翠簪子,老爷后来派人循着踪迹去寻,想酬谢那恩人,可山脚下几处村落都问遍了,竟无人认得‘林青’此人,也无人见过那般模样的簪子。许是……他并非附近常住之人,或是刻意隐了行踪?”
并非附近之人?苏婉清心中微微一沉。那他去了哪里?伤得那么重,可有得到医治?那支簪子……他是否典当换了药钱?一连串的担忧涌上心头,让她本就没什么滋味的汤药更显苦涩。
她默默喝完药,将空碗递给桃花,忽然问道:“后院的修缮,进行得如何了?”
苏府后院有一处小花园和几间库房,年久失修,上月苏老爷便吩咐管家找人修缮。这是府内琐事,原本苏婉清是从不过问的。
桃花不明所以,答道:“听刘管家说,工匠已找齐了,今日就该进府动工。都是些粗使活计,泥瓦木工都有。”
苏婉清心中一动。“今日就动工么……”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桃花,替我梳个简单些的发髻,不必太繁复。今日……我想去后院看看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何了。”
桃花有些讶异。小姐自那次受惊后,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极少出自己这“清芷苑”的院门,更别说主动去后院那偏僻处了。但她机灵地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苏婉清梳了一个清爽的坠马髻,簪了两支素雅的玉簪,又选了一套淡青色绣着缠枝莲的衣裙,既不失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招眼。
与此同时,宁安镇东头最破败的巷尾,林青那间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左臂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肋骨处的伤也已结痂。那支翡翠簪子被他用干净的粗布层层包裹,藏在屋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下——那是他全部家当里最隐秘也最贵重的地方。他不是没想过将其典当换钱,至少能改善数月生计,可每次拿出来,看到那碧绿通透的竹节,闻到那似有若无的淡香,眼前便浮现出那双含泪却明亮的眼眸,和那句“他日必有重谢”。最终,他还是默默将它藏了回去。
柴刀和斧头都磨得雪亮,今日他要去苏府。不是去求见那位小姐,而是应招做短工——苏府后院修缮需要人手,工钱日结,管两顿饱饭。这活计对他而言是难得的稳定收入来源。他刻意避开了可能被认出是“救命恩人”的护卫工作,选择了最不起眼的木工杂活。
整理好身上唯一一套没有补丁(但也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林青将工具绑好,深吸一口气,朝着镇中那座气派的苏府走去。心中有些微的波澜,却被他强行压下。他只是去做工,仅此而已。
苏府后院与前院的富丽堂皇不同,更显古朴清幽。小花园里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只是凉亭的漆柱斑驳,库房的窗棂也有破损。十几个工匠杂役已开始忙碌,锯木声、敲打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林青被分到修缮库房窗棂和破损门板的活儿。他话不多,手脚却利落,测量、下料、刨平、榫接,一道道工序做得沉稳扎实。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周围的工匠偶尔交谈说笑,他很少搭腔,只沉浸在自己的活计中。
临近午时,工头招呼大家歇息用饭。林青领了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寻了处僻静的树荫坐下,默默吃着。馒头粗糙,却顶饿;菜汤寡淡,却能就着下咽。这便是他熟悉的世界。
忽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由远及近。林青并未抬头,直到一个清脆中带着试探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
“小姐,您看,那不是……”
林青浑身一僵,手中的馒头停在嘴边。他缓缓抬头,循声望去。
几步开外,鹅卵石小径上,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淡青衣裙的少女,正是苏婉清。半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面色却比那日红润,此刻正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身旁那个圆脸丫鬟,正指着自己,脸上也满是惊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后院嘈杂的声响似乎都远去了,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苏婉清先回过神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因礼数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声音里的激动难以掩饰:“真的是你!林……林壮士?”她似乎觉得“壮士”二字在此情此景有些突兀,微微顿了顿,“自那日一别,我让家仆四处打听,却遍寻无果,心中甚是挂念……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见到恩人。”
林青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手上还拿着半个馒头,身上是沾满木屑灰尘的粗布衣。他下意识想将馒头藏到身后,却又意识到这动作更显笨拙。他张了张嘴,干涩地吐出几个字:“苏……苏小姐。”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今日的她,与山林中那个狼狈却刚烈的少女又不同。发髻整齐,衣着素雅,亭亭玉立,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娴静气质。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美得不真实。林青感到一阵自惭形秽,头垂得更低了些。
苏婉清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虽然隔着衣袖,但依稀能看到布料下包扎的痕迹。她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关切:“你的伤……可好些了?那日匆匆一别,我心中一直不安,连伤药都未曾给你。”
“已经好了,小伤而已,不碍事。”林青闷声道,下意识地将受伤的左臂往身后缩了缩。他不习惯这样的关心,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位云端上的小姐。
苏婉清将他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那处被触动的地方又软了几分。她转头对桃花低声吩咐了几句,桃花点点头,看了林青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苏婉清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林青更是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
不多时,桃花小跑着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青布小包。“小姐。”
苏婉清接过小包,上前一步,亲自递到林青面前:“林壮士,这些请你务必收下。一些寻常伤药,药铺里买的,并非贵重之物。还有……一点心意,请你莫要推辞。”小包略沉,除了药瓶,显然还有别的。
林青看着递到面前的青布包,又看向苏婉清。她离得这样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山林草木的淡淡馨香,似是某种花香,清雅柔和。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小姐,这……我……”林青喉头发紧。他想拒绝,他救她并非图报。可看着她那双眼睛,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而且,他确实需要伤药,也需要钱——藏起的那支簪子不能动,但眼前的馈赠……
他最终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小包。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柔嫩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
“多谢小姐。”林青低声说,将小包紧紧攥在手里。
苏婉清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微微颔首:“该说谢的是我。你安心在此做工,若有什么需要,或是……伤势有反复,可让桃花告知于我。”她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远处却传来了刘管家找大小姐的声音。
“小姐,老爷叫您。”桃花小声提醒。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她深深看了林青一眼,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你……保重。”说完,便带着桃花,转身沿着小径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淡青色的窈窕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中青布小包的重量和那瞬间触碰的微凉柔软,却久久不散。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敲打声锯木声再度响起。林青回到自己的位置,默默打开那个青布包。里面是两瓶上好的金疮药和散瘀膏,远非她所说的“寻常之物”。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小荷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怕是有三四两之多,足够他数月花用。
他默默将东西收好,继续手中的活计。刨子推过木料,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可他的心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脑海中,那回头一望的眼神,反复浮现。
接下来的几日,苏婉清总会“偶然”出现在后院。有时是来看海棠,有时是来喂池中锦鲤,有时甚至只是散步。每次,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工匠们劳作的地方,然后停留在林青身上片刻。
她不再贸然上前搭话,但会让桃花送来东西。有时是一包点心,说是厨房多做了一些;有时是一件半新的棉布坎肩,说是府中给下人做的冬衣有富余;还有一次,甚至是一双结实的千层底布鞋,大小竟意外地合适。
林青从最初的惶恐推拒,到后来沉默接受。他无以为报,只能将活计做得更加精细漂亮。修缮库房窗棂时,他在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用刻刀雕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海棠花——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她有关联的图案。
两人的交流依旧极少,目光的触碰也总是匆匆避开。但有一种无声的、微妙的东西,在这有限的空间和短暂的视线交汇中,悄然滋生。像春风拂过冰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暖流潜动。
桃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桥梁。这个机灵的小丫鬟,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到后来渐渐明白了自家小姐的心思。她总是能找到机会,避开旁人耳目,将小姐的东西递给林青,或者将林青偷偷放在指定石缝里的、用油纸包好的新采野果或一枚雕刻粗糙但形似小鸟的木簪(用废木料雕的)带回给小姐。
苏婉清每次收到这些微不足道却饱含心意的“回礼”,眼中总会漾开细碎的光亮。她会将木簪小心收在妆匣底层,野果即便不新鲜了也舍不得立刻吃掉。
这天傍晚,收工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工匠们陆续离开,林青收拾好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他精心修缮过的、雕着隐秘海棠花的库房窗户,转身准备离去。
“林大哥。”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林青脚步一顿,是桃花。
桃花快步走来,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快速低语:“小姐说,天燥,给你润润喉。明日……小姐可能会来后院更早些。”说完,不等林青反应,便像只灵巧的兔子般跑开了。
林青站在原地,摊开手心。帕子里是几块晶莹的冰糖,在夕阳下折射着温暖的光泽。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回头,望向“清芷苑”的方向。楼阁掩映在暮色树影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有个人,或许也正倚在窗前,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酸涩却又无比柔软的暖意,在他沉寂了十八年的心湖中,缓缓荡漾开来。
夜幕降临,苏婉清坐在妆台前,手中摩挲着那枚粗糙的木簪,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桃花在一旁整理床铺,偷眼瞧着自家小姐的神情,也偷偷笑了。
而林青回到茅屋,没有立刻点燃那盏如豆的油灯。他坐在黑暗里,从怀中掏出那个青布小包,又摸了摸怀中那几块尚未融化的冰糖。窗外月色清冷,照亮他眼中闪烁的、复杂的光芒。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悄然滋生的情愫会将他们带往何处。他只知道,那座高墙深院,那个人,已经在他原本只有生存与劳作的单调世界里,投下了一抹无法忽视的、绚烂而遥远的色彩。
夜风拂过宁安镇,也拂过苏府深闺。两颗年轻的心,在各自截然不同的轨迹上,却为着同一个人、同一份悄然萌动的情感,而轻轻悸动着。
远处,幽冥忘川,孟婆舀起一勺汤,看着锅中倒映出的、渐渐靠近的两个身影,摇头轻叹:“缘起矣,劫亦随。这一世的笔墨,才刚刚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