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酒酣正浓,酒令大行。
未逾半刻,廊下丫鬟轻移莲步,掀帘回禀:“老爷,酒席已备妥。”伯父颔首,携众人往饭厅去。那饭厅原是三间正房打通的,梁高檐阔,素日里只做待客用,此刻悬着四盏玻璃宫灯,暖光洒得满室亮堂。居中一张酸枝木圆桌,打磨得光可鉴人,连檐角垂落的灯影都映得分明。桌上早已布好席面:描金象牙筷斜搁在白瓷骨碟旁,银质酒壶上錾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连壶嘴儿上的云纹都透着精巧。丫鬟们手托朱红漆盘,正陆续传菜,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漫过来,勾得人喉头微动,食指大动。
头一道是南京城闻名的盐水鸭,盛在青花缠枝莲大碗里。鸭皮白净得像雪,肉质紧实不柴,面上撒着几粒殷红枸杞、一把翠绿葱花,看着就清爽。“这是特意差人去韩复兴买的。”伯父笑着解释,“他家只用当年的新鸭,先以盐卤腌足三日,再用老汤慢炖两个时辰,咸淡正好,还带着股子鸭肉的清鲜。”话音刚落,敬才已按捺不住,执筷夹了块鸭腿肉送进嘴里,嚼得眉眼舒展:“好味道!韩复兴的名头果然不是虚的,比我家厨子做的强出十倍——子翁费心了!”
接着端上来的是炖生敲,装在深褐砂锅里,锅盖一揭,酱香便漫了满座。这菜最是费功夫,需先将活鳝鱼钉在木板上,去骨后用刀背细细敲松肌理,再下油锅炸至金黄,最后加酱油、料酒、冰糖慢炖,直炖到鳝肉酥烂,连骨头都能嚼出滋味。此刻砂锅里的鳝肉呈酱红色,衬着几片嫩绿青菜,浓稠的汤汁黏在肉上,看着就让人想拌着米饭吃。惠子信盯着砂锅,笑道:“炖生敲可是南京硬菜,寻常人家做不来,得有十足的耐心。前几年我在秦淮河画舫上吃过一次,至今想起那滋味,还觉得馋。”孙效贡亦点头:“确实费手脚,我家厨子试过三回,总差些火候,要么太柴,要么入味不深,还是子翁府上的手艺地道。”
随后几道热菜更见功夫:清炖狮子头盛在白瓷汤碗里,个头比拳头还大,浮在奶白的汤中,旁侧衬着嫩黄的娃娃菜。那狮子头是用三成肥、七成瘦的五花肉剁成泥,加了荸荠碎增脆,炖足四个时辰,入口即化,连汤汁都鲜得能掉眉毛;松鼠鳜鱼则红亮诱人,鱼身改了花刀,油炸后卷成松鼠尾的模样,浇上酸甜的番茄汁,筷子一碰便簌簌掉渣,外酥里嫩;炒虾仁更见讲究,虾仁个头饱满,洁白如玉,只配了青豆、胡萝卜丁调色,吃着满是河虾的清甜,显是清晨刚从秦淮河捞上来的活虾现剥的。
末了端上来的是两道素菜、一道汤:炒时蔬是当季的矮脚青,绿油油的泛着水光,只加了点盐和蒜末清炒,吃着解腻;凉拌木耳里拌了香醋、香油,还撒了把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开胃得很;冬瓜排骨汤炖得清亮,冬瓜炖至半透明,轻轻一夹就断,排骨炖得脱骨,咬一口满是肉香,汤里飘着几点葱花,喝着温润滋润。八道菜摆得满满一桌,荤素相搭,色香俱全,一看便知是伯父提前三日就吩咐厨房预备的。
席间我目光无意间落在敬才的小帽上——那帽子是玄色缎面的,正中缀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周遭用珠子盘了朵兰花,在灯下亮闪闪的,只是那珠子的光泽略有些浮,辨不出是东珠还是料器。
“今日京里可有甚么新讯?”敬才又夹了口狮子头,含糊着问孔尚仁。
孔尚仁放下筷子,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轻轻划着:“昨日接了电报,说驭远号兵船在石浦撞见法国兵船,交了火,咱们的船沉了。”
敬才顿时瞪圆了眼睛,忙吐了吐舌头:“这还了得!马江那边的事到底如何了?可有准信?”
“败仗是定了的,”孔尚仁声音压得低了些,“听说船政局也被法国人轰了。不过也有个说法,法国水师提督孤拔被咱们的炮火打死了。还有福建的同乡京官,已经联名参奏钦差张佩纶了。”
酒过三巡,敬才酒意上涌,拍着桌子要划拳。孙效贡摇了摇头:“划拳太闹,也失了雅趣。我书房里有副新做的酒筹,是朋友托人用象牙刻的,上面全是四书里的句子,抽到甚么便按规矩饮酒,比划拳雅致些。”众人皆说好,孙效贡便叫随从回府去取。
未几,随从捧着个紫檀木匣回来,里面装着个象牙小筒,筒里插着几十枝象牙筹,每枝都刻着蝇头小楷。孙效贡把筒递给敬才:“敬大人先抽。”敬才也不推辞,接过来摇得“哗哗”响,抽出一枝,凑到灯前一看,脸顿时红了半边:“效翁这是故意打趣我!不算数,不算数!”
孙效贡接过酒筹一看,我也凑过去——上面刻着“二吾犹不足”,下面小字注着“抽此筹者自饮三杯”。“这一句最合敬大人的性子,可不能赖账。”孙效贡笑着把筹递回去,敬才没法子,只得端起酒杯,一连饮了三杯,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忙把筹筒塞给惠子信。
惠子信抽了一根,念道:“‘刑罚不中’,酒量最浅者饮一大杯。”在座的孔尚仁酒量最浅,沾点酒脸就红得像关公,众人都笑着看他。孔尚仁皱着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便推说头晕,众人也不好再勉强。
接下来是伯父抽筹,抽中的是“‘不亦乐乎’,全桌各饮一杯”。孙效贡笑道:“这筹抽得好,正合主人待客的心意。还有根全桌饮的是‘举疾首蹙頞’,虽也有趣,却没这句快活。”众人笑着举杯,刚饮尽,便轮到孔尚仁抽筹。
“可别让我也抽到‘二吾犹不足’。”孔尚仁握着筹筒摇了摇,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却不说话,只埋头吃菜。我好奇,凑过去问:“孔先生,抽到的是甚么句子?该谁饮酒?”孔尚仁把筹递给我,上面刻着“子归而求之”,下面注着“问者饮酒”。我只得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轮到孙效贡,他抽中的是“将以为暴”,下面注着“打通关”。“我最烦划拳,偏生抽着这个。”孙效贡无奈道。苟才在旁起哄:“规矩就是规矩,继翁可不能破。”孙效贡没法子,只得挨着个儿划拳,一圈下来,也饮了不少。
最后轮到我,抽中的是“王速出令”,注着“随意出一小令”。“偏到我这儿就多事。”我笑道。敬才凑过来,拍着手道:“好啊!该你出令,我们都听你的。”
我略一思索,道:“前几日见人写‘时’字,都作‘日’旁加‘寸’,若照这个规矩推,‘讨’可读作‘诗’,‘付’可读作‘侍’。我如今写个字,各位若认出来,我饮一杯;认不出来,各位各饮一杯,如何?”
孙效贡道:“好主意,你写来看看。”我取过筷子,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汉”字。
敬才先凑过来,皱着眉看了半晌:“我不认,我认罚。”说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惠子信也摇了摇头,饮了一杯。伯父道:“你若说不出道理,可得加倍受罚。”说着也饮了一口。孔尚仁跟着饮了酒。
孙效贡看着我,道:“你先饮一杯,我认得出这字。”
我道:“先请继翁说说,是甚么字?”
孙效贡道:“这是‘汉’字——俗写‘难’字是‘又’旁,你照这个写法,把‘汉’字中间的‘奚’换成‘又’,可不就是这个字?”
我笑着饮了一杯,又道:“这字还有另一种读法,说对了,各位再饮一杯,如何?”众人皆道“好”,都等着我往下说。
苟才酒意正浓,拍着桌子道:“快说快说!再卖关子,我可要罚你酒了。”
我道:“俗写‘鷄’字,是‘又’旁加‘鸟’,如今这‘汉’字换了‘又’旁,可不就成了‘溪’字?”
苟才一听,顿时拍案大笑,震得桌上的酒壶都晃了晃:“妙!妙啊!这般变通,亏你想得出来!我先饮了这杯,贺这奇字!”说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把空杯亮给众人看,惹得满座哄笑。
孙效贡手里把玩着筹筒,道:“我倒也想起一字,你若能猜中别读,须再饮一杯,如何?”我知他素来心思灵巧,定有妙趣,便颔首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孙效贡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盛蜜饯的瓷盘:“照俗写‘观’字算,把‘雚’字换成省笔,再借个音,是甚么字?”我低头思索,俗写“观”字常把“雚”简作“灌”的半边,再联系读音——忽然眼前一亮:“莫非是‘灌’字?”
孙效贡抚掌笑道:“正是!你这脑子倒转得快。”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也爽快。
苟才越听越有兴致,搓着手道:“我也想起一字,你若认不出,也得饮一杯!”我连声道好,苟才清了清嗓子,在桌上虚画:“俗写‘对’字,是‘又’旁加‘丵’,若我用‘又’字替了‘丵’字,那便是——”他说着突然停住,眉头皱成一团,“呀!这竟不是个字!哪里有‘又’加‘寸’的字?”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苟才自己也觉得好笑,拍了拍额头:“是我糊涂了,想岔了!这罚酒我自饮。”说罢又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脸颊红得像涂了胭脂。
固修是个老学究,平日里最爱琢磨文字训诂,此刻捻着山羊胡,慢悠悠开口:“方才那‘汉’字已是一字三音,这般奇字,不知世上还有多少?我倒想多听几个,长些见识。”
我放下酒杯,道:“尚有一个‘卩’字,固修兄想必也认得,此字本是古文‘节’字,可如今在世俗间,却有好几个音,每一个音还有不同的用处。”
士图听得好奇,追问道:“愿闻其详。这字如何用法?”
“书铺子里拿它代‘部’字,”我道,“比如‘经部’‘史部’,有时图省笔,便写个‘卩’字;铜铁铺里更有意思,拿它代‘磅’字,称东西时记账,常这么写;还有木行里,竟拿它代‘根’字,木料的根数,也用‘卩’来记。”
士图皱着眉,仍是不解:“代‘部’字,是因‘部’字偏旁是‘阝’,与‘卩’相近,省笔也说得通;可代‘磅’字、‘根’字,却是为何?这两个字的字形,与‘卩’差得远了。”
“这里面倒有段缘由。”我笑道,“先说‘磅’字,起初铜铁铺的掌柜图省事,写‘磅’字时只写个‘邦’字代,毕竟‘磅’与‘邦’读音相近;久而久之,连‘邦’字也嫌麻烦,只写个偏旁‘阝’,后来草写之下,便成了‘卩’字。至于‘根’字,木行里起初写‘根’字,先省作‘艮’字,再后来,连‘艮’字的撇捺也省了,草写时一笔带过,便成了‘卩’字。”
话未说完,苟才突然“啪”地一拍桌子,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士图正饮着酒,险些呛着,忙问道:“苟兄这是怎么了?可是又想起甚么奇字了?”
苟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着桌面道:“有了!有了!我想起这‘卩’字还有个用法,你们定不知道!”众人都催他快说,他得意洋洋道:“号房里挂号的号簿,还拿它代老爷的‘爷’字呢!每次见差役们记账,写‘某老爷’,都写成‘某老卩’,我先前还纳闷,后来才知是这么回事。你们想,若叫那些认得古文的老夫子看号簿,怕还不知‘老卩’是甚么物件!”
一句话逗得满座大笑,伯父笑得捋着胡须,连声道:“荒唐!荒唐!却也有趣。”孙效贡也笑:“亏得你留心这些琐事,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众人说说笑笑,又饮了几杯,酒意更浓了。
随后又该苟才掣酒筹,他握着那象牙小筒,摇得“哗哗”响,嘴里还念叨着:“可别再抽个自饮三杯的了,再喝下去,我可要醉倒了——不过若是抽着完令的,倒也正好!”说罢把手伸进筒里,摸出一根筹子,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则必餍酒肉而后反”,下面注着“合席一杯完令”。
我看了这行字,突然笑了起来:“这完令的筹子虽好,却有一处不妥。”苟才不解,问道:“我们如今吃得酒足饭饱,正应了‘餍酒肉’这话,何来不妥?”
我指着筹子上的字道:“才翁您想,这话出自《孟子・离娄下》,原是说齐人有一妻一妾,外出‘餍酒肉而后反’,实则是偷食人家的祭品。如今我们抽着这筹子,岂不是被做酒令的人暗讽成那齐人了?这不是把我们当叫花子骂么!”
众人一听,都恍然大悟,随即又笑作一团。固修笑道:“亏你看得仔细,不然我们还稀里糊涂喝了这杯‘骂酒’。”孙效贡捻着筹子,若有所思道:“这酒筹共六十根,我们才掣了几根,怎就偏偏掣着完令的?倒也巧了。”
固修道:“巧甚么巧,我看是天意。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凉了,正好收令,省得再喝下去,有人要扶着墙走。”我打趣道:“可我们只掣了七根筹子,按方才‘卩’字代‘根’的说法,这可是七‘节’,也太少些了,不够尽兴。”
伯父听了,纳闷道:“这酒筹怎还论‘节’?你们方才说的‘卩’字,我还没太弄明白。”孙效贡笑道:“伯父有所不知,方才我们说‘卩’字在木行里代‘根’字,而‘根’字古音与‘节’相近,他这是故意借音打趣呢!往后过‘节’,若有人写个‘卩’字,叫铜铁铺的人看了,怕还以为我们要过‘磅’呢!”
又是一阵笑声,众人不再多言,都端起酒杯,干了这杯门面酒。随后仆人撤了残席,端上茶来,是新沏的碧螺春,盖碗一揭,清香扑鼻,解了不少酒意。士图和固修还有事,坐了片刻便告辞了;我也辞了伯父,同孙效贡并肩步行回去,夜色里只听得远处更夫敲着梆子,“笃笃”的声响,伴着晚风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