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彩排、志愿单与破碎的冰可乐
第十一章:彩排、志愿单与破碎的冰可乐
决赛前第三天,林夏蜷缩在卧室角落,戴着耳机一遍遍练习《蝉蜕》的独白。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只被暴雨冲刷出土的蝉,潮湿的泥土气息,刺眼的阳光,胸腔里积蓄已久的、近乎疼痛的嘶鸣冲动……
“——然后,我张开口,让十七年的沉默,化作一声震碎晨露的呐喊!”
最后一句台词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和破音。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仿佛真的用尽了全身力气。耳机里,刚才的录音在自动回放。她皱着眉听完了,摇摇头,按下删除键。还不够。情绪到位了,但技巧仍有瑕疵。那个“震碎”的爆破音太硬了,“晨露”的尾音又太飘。她需要更完美的表现,尤其是……想到沈念那句冰冷的“决赛见”,她必须做到无可挑剔!
手机震动起来,是“糖糕”的语音通话请求。林夏接通,立刻听到对方元气十足的声音:
“夏末!彩排得怎么样啦?我刚听完你最新发来的版本!进步超大!就是最后那声‘呐喊’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想象你面前不是麦克风,而是整片森林!所有树叶都在等你的声音把它们震得发抖!”
林夏嘴角微微上扬。糖糕的比喻总是这么生动。“嗯,我再试试。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爸妈这两天盯得很紧,我只能在房间里偷偷练,不敢太大声。”
“啊!烦死了!”糖糕夸张地叹气,“决赛后天就开始了诶!他们不知道你要比赛吗?”
“不知道。”林夏苦笑,“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志愿的事?”糖糕小心翼翼地问。
林夏没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上那张被折起来的志愿确认单。XX财经大学,金融学。白纸黑字,无法更改。她甚至能想象父母看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欣慰表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她“配音爱好”更严厉的压制——“上大学了,该收心了”。
“夏末……”糖糕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你确定要这样吗?明明那么有天赋,明明进了决赛,却要……”
“我不知道!”林夏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痛苦,“我能怎么办?和他们大吵一架?撕掉志愿单?然后呢?靠配音吃饭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挣扎吗?!”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糖糕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激动!先把决赛比完,好吗?其他的……之后再想。说不定,说不定比赛获奖了,有机会呢?”
林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嗯。先比赛。”她抹了抹发红的眼角,“我再练几遍,晚上发给你听。”
挂断电话,林夏重新戴上耳机,正要继续练习,房门突然被敲响。她吓得一激灵,迅速关掉录音界面。
“夏夏?”是母亲的声音,“陈屿来了,说找你……讨论志愿的事?”
林夏的心猛地一跳。陈屿?讨论志愿?他怎么会——
她慌忙把志愿确认单塞进抽屉,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陈屿站在客厅里,手里依然拿着一瓶冰可乐,但表情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林夏,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阿屿来啦,”父亲从书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正好,我和夏夏刚确认了第一志愿,XX财经金融系。你报的哪里?还是A大计算机?”
陈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林夏瞬间苍白的脸。“嗯,A大计算机。”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可乐,“林夏,出去走走?有点事问你。”
林夏几乎是感激地点头,跟着陈屿逃也似的出了门。雨已经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两人沉默地走到小区中央的小公园,陈屿在一处凉亭停下,转身面对林夏。
“所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平静下仿佛涌动着什么,“XX财经金融系?这就是你的‘第一志愿’?”
林夏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不敢看他的眼睛。“……嗯。”
“你认真的?”陈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那个连数学月考都勉强及格、听到‘股票’两个字就翻白眼的林夏,要去学金融?!”
林夏猛地抬头,被他的直白刺痛了。“我……我可以学!”
“学个屁!”陈屿突然爆了粗口,一把将手里的冰可乐砸在地上!瓶子没破,但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林夏!你他妈看着我!”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因为糖糕给我打电话了!”
林夏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糖……糖糕?她怎么会——”
“她担心你!担心你因为志愿的事放弃决赛!担心你他妈的自暴自弃!”陈屿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心疼?“她不知道你的电话,只知道你有个青梅竹马叫陈屿,在A中上学!所以她辗转找了五个人,最后通过我表妹的同学联系到我!就为了让我告诉你——别放弃!”
林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糖糕……那个只在网络上认识的女孩,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陈屿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力抖开,“这是什么?!嗯?!为什么会在我的书包里?!”
林夏看清了那张纸,顿时如坠冰窟——是她的志愿确认单复印件!她明明把它塞进了抽屉……等等,前天陈屿来送冰可乐时,她好像顺手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过……难道当时不小心混进了他的书包?
“我……”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林夏!”陈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你明明进了决赛……你明明那么喜欢配音……你明明……可以不一样的。”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骗我?”
最后那个“骗”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林夏心里。她看着地上那滩渐渐渗入泥土的可乐,想起陈屿每次递给她冰可乐时明亮的笑容,想起他听说她晋级时的兴奋,想起他说的“冰可乐管够”……而现在,这瓶可乐被他亲手砸在了地上,像某种无声的、痛苦的决裂。
“我没有选择!”她终于哭喊出来,所有的压抑和委屈决堤般涌出,“你以为我想吗?我爸我妈……他们根本不会接受我把配音当正经事!他们说那是‘不务正业’!说那是‘玩物丧志’!我能怎么办?!和他们断绝关系吗?!”
陈屿沉默了。雨水从凉亭的檐角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远处传来模糊的雷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打算一辈子做他们想要的‘林夏’,永远把‘夏末未言’锁在耳机里?”
林夏哑口无言。陈屿的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深的恐惧——那个被现实一点点蚕食、最终消失殆尽的自己。
“决赛是什么时候?”陈屿突然问。
“后……后天晚上。”林夏小声回答。
“地点?”
“线上直播,但我打算……在糖糕家连麦。她住同城。”
陈屿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瓶已经空了的可乐,捏得塑料瓶咯吱作响。“我会去看。”他简短地说,然后转身就走。
“陈屿!”林夏喊住他,声音颤抖,“你……你不生气了吗?”
陈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当然生气。”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更生气的是,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告诉我。”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融入了雨幕中。
林夏站在凉亭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地上那滩可乐的痕迹已经淡了,但那种甜中带苦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她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麻木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两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糖糕”:
>**糖糕**:对不起夏末!我实在担心你!就……就找了陈屿!你别生气![哭泣]但他说得对!不要放弃啊!决赛我们一起冲![拳头]
另一条,来自沈念:
>**沈念**:彩排顺利吗?建议你在“晨露”和“呐喊”之间加半秒停顿,效果会更震撼。期待决赛表现。
林夏盯着这条消息,浑身发冷。他怎么知道她正在练习的细节?!“晨露”和“呐喊”的问题,正是她刚才自己发现的!除非……他在监听她的练习?或者……他就在附近?!
她猛地环顾四周,雨中的公园空无一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像蛛网一样黏在她的皮肤上。
沈念……“声屿”……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对她的行踪和练习内容了如指掌?后天的决赛,他究竟准备了什么样的“见面”?
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凉亭的顶棚,像无数细小的、催促的鼓点。林夏擦干眼泪,站起身。不管沈念有什么目的,不管父母如何反对,不管志愿已经无法更改……至少现在,她要把《蝉蜕》练到完美。
她要让那只蝉,发出最响亮的、震碎一切束缚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