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章 明朝往事 七
明朝(七)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叮铃的身体恢复了许多,迎姐把她的房间从三层换到了一层比较靠里的那间,很小,但是离后院很近,一来可以让她恢复时出来走走,二来把主要的房间腾出来留给别的姑娘接客。叮铃一直都是拄着拐在屋里溜达,根本没有打开门的勇气。萱儿还是每天给她送饭,但萱儿也要接客,晚上让客人缠住了就让别人来送,可叮铃坚决不肯,她宁愿挨饿,也不想再多让一个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她能想象的出,一个曾经满面春风的名妓,现在变得整日颓废,蓬头垢面,在别人眼里是多大的反差,那些闲话马上就会从这偏僻的角落传出去很远,经管现在已经传得很远了。
这天迎姐代替萱儿来送饭,她把饭端到叮铃的床前,声调放轻说道:“叮铃啊,你以后就不想出这个门了?”叮铃坐起来,并没有说话,她低垂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迎姐继续说:“你想想,当初你到我这来的时候是什么样?那时的你又瘦又小,最大的希望就是有碗饭吃。等你到岁数了,第一次接客,我给你找的那个客人对你还算好,但是谁经历过这么一次都是痛苦的。你现在比以前可好多了,就算你腿瘸了也算幸运的吧?最起码小林子回来之后你俩就可以过日子去了,别的姐妹哪有这个盼头啊?再说腿瘸也不影响生孩子呀!小林子人家又没说不要你,再说,小林子和你都是在我这里看着长大的,他是不会因为这个把你丢下的。而且,你还可以那么漂亮,还可以那么温柔,为什么就因为一条腿把自己看扁了呢?记住,比你困难的人有的是,人家不都活的好好的吗。咱们得有那个精神劲儿。”
迎姐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叮铃默默端起碗,这些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是叮铃的心里已经被迎姐的话轻轻触动了一下。又过了两天,叮铃打开门,拄着拐迈了出去。在后院忙活的人们看见她出来,都为她高兴,这道坎儿,她算迈了过去。
又过了三个月左右,叮铃的腿早已经不需要拐杖的帮助了,但是却落下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毛病,她在这个小院子里绕了三四个月,人也变胖了,原来粉嫩的小脸蛋儿,下颚也堆起来一些赘肉,但比起以前的浓妆艳抹,到是平添了几分自然朴实的美。她开始慢慢地帮助后厨干活,因为小时候就干过这些,除了腿脚不方便之外,应该说还是一个非常利索的姑娘。
叮铃一直在后厨干活,迎姐也没有给她安排别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叮铃不能去接客了,来这里的要不就是南京城里的高门大户,要不就是富甲一方的财主,哪个愿意来这里找个瘸子玩玩呀?即使叮铃还有些回头客,也是杯水车薪,迎姐绝不会为了这些腾出一间好屋子来的。不过小林子回来之前,迎姐是愿意养着叮铃的,这一点叮铃心里很清楚,迎姐买下她,然后靠她赚钱,但是在她遇到坎坷的时候,这个老鸨子又帮助了她,把她从死亡的念头之中解救出来。每次遇到迎姐,叮铃总是显得很谦卑,表现出对迎姐的恭敬。
时间慢慢地走着,又过去了半年有余,叮铃几乎每天都在盼着船队回港,小林子是她唯一的希望。这天刘家港那边传来了消息,说船队已经回来了,这让叮铃兴奋了好几天,她知道小林子马上就要来接她了,她可以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生活了,那时就有一个男人疼她,照顾她。但是她又很矛盾,害怕见到小林子,怕他看见她之后不要她,因为来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都一样,女人不漂亮了,他们就会扬长而去。那时她会彻底绝望,和现在比起来,至少心里还有个盼头儿。她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难熬的几天,可是船都回来半个月了,还是不见小林子回来接她,她的心里越来越焦躁不安。正在这时,迎姐找她。
她一瘸一拐地来到迎姐的房间,房间里面还有一个人,看起来比小林子大几岁,很黑,很壮实,一看就是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海员。叮铃很疑惑,为什么不是小林子,而是另一个人。迎姐谨慎地看着叮铃说:“叮铃,这是和小林子在同一条船上的伙计,他有事找你。”叮铃茫然地看着海员,心里顿时产出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小林子呢?他怎么没有来?”海员说:“小林子没有回来,他没有上船!”“没有上船?什么叫没有上船啊!他是死是活呀?”“我也不清楚,我们的船开到古里,他还在船上,等我们返回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每次开船都会清点人数,不知道为什么,人数都对上了,过了两三天才知道他没有上来。后来一个伙计说小林子去集市上的一个小屋子里给你买杯子,就没有出来。但是船队太庞大,不可能因为他再回去。”叮铃走到海员的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那他到底怎么样了?古里在哪呀?”“我们在海上航行了一年,最远的地方就是古里!”听了这话,叮铃一下坐在了地上,海员忙扶住她,迎姐也赶忙走过来,两人把叮铃扶到椅子上坐下。叮铃还是不死心,不住地问海员:“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还得来接我呢!我都等他一年了。”海员说:“我也不知道,要是从那里自己想办法回来的话可就太困难了,太远了,而且也不知道他人现在怎么样了。”叮铃还是使劲地拉着海员的胳膊不肯放手,盼望着海员能透露点有所转机的信息。但一会儿海员把胳膊从叮铃的双手之中抽出来,拿过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布包说:“这是小林子的全部家当,我和他比较熟,他总是提起你,说回来之后就会帮你赎身,可是谁能想到他没上船呢?是死是活咱也说不好。”叮铃颤抖着打开包裹,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自己去年给他做的那件米色粗布短衣,当时小林子穿上衣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叮铃拿起衣服捂在胸口,痛苦地哭了起来。那个海员想劝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迎姐站在她旁边,只是一个劲地抚摸她的背。
一会儿海员说:“我们还会在出海,但是不知道走哪条线路,还能不能再回到古里,要是还去的话,我一定去找找小林子。”叮铃哭着说不出话来,迎姐说:“好吧,一切就拜托你了,还请你多多打听打听。”“那是一定,小林子也是我的朋友。我叫章棵,是刘家港本地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刘家港找我。”迎姐点点头:“有劳这位大兄弟了。”章棵说:“那我就先走了。”说完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叮铃,走出了房间。
叮铃在迎姐的房间里哭了好一阵,之后抱着小林子的包裹回到了一层自己的小屋子里。她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泪水还在静静地往下流。这次对她的打击不亚于腿瘸的伤痛,甚至更为严重。在她的心里,那些附着在小林子身上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同时她也为小林子而担心,她还是很爱他的。小林子下了船,但是却没有上船,在叮铃的心里,外面都是蛮荒之地,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被绑架,或者更糟糕一点就是被杀了。她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想到那些绑架他的人折磨他。但在船队出发时他们怎么没看出少了一个人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不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叮铃没有出声,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管别的事情了。在敲过几声之后,门开了,萱儿悄悄地走了进来。是迎姐把情况告诉了她,让她过来看着点叮铃,别再出现上次的情况。她来到叮铃的床前,小声说:“叮铃啊,是我。”叮铃没有出声,萱儿坐在床边,把被子抻过来给叮铃盖上。这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姐妹,她觉得命运两次愚弄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