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回 绿树荫浓游尽夏日 梧叶剑舞斩断秋风
晚榆迟疑道:“你该不会是解读错了罢?‘山有浮玉’,是此地么?”行楫挠头道:“我查了全南棠的风物志,只道名字有‘浮玉’的只有这一处。”晚榆道:“那就怪了。这浮玉山看着也不甚高大,我们绕行两日,不信找不出线索。”
“只好如此了。”行楫补充问道,“干粮还够么?”晚榆打开马背上行囊看了看:“还有三四日的量,若是两日找不到,我们便往临安城去。如何?”二人商妥后,便开始逆时针绕浮玉山一周。
殊不知那徐谓可巧看到这一句,也找上此来,只是“林鸟出焉,白驹食场”两句,无论如何也不得要领。徐谓一样怀疑自己找错了,他已找了三日,却颗粒无收。这日,徐谓搭了个吊床在林间休息,几个小喽啰有了新的发现,便回来禀报:“大人,有新线索。”
徐谓本已找得不耐烦,加之天气尚且暑热,那蒲扇把汗越扇越多。一听有新线索,忙挺起身来,险些从吊床上摔下去。徐谓激动地问道:“你们找到了?”
一个小喽啰摇摇头:“没有。”徐谓青筋暴起,甩了小喽啰一个巴掌,几乎把他打翻在地:“你寻我开心呢?”小喽啰举手求饶道:“大人听小的说完。小的见到余行楫和晚榆师妹了。”徐谓皱眉道:“这俩人在一块做什么?”小喽啰道:“小的偷听了一番他们对话,说也是来找什么‘白马吃草’的。”徐谓道:“笨蛋,是‘白驹食场’。”小喽啰一笑:“大人不要在意这些有的没的。要不趁这里人烟稀少,把他们解决了?”
徐谓忙道:“放屁。师妹还对我有意思呢,我只想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干掉。”“以前不是见您和他称兄道弟的……?”“那他还有价值呢,这傻子的‘鹤唳’被我拿到手以后,还要他干嘛?不过你别说出去,不要毁了我一世英名。”小喽啰唯唯诺诺地退下,等待徐谓发号施令。
徐谓道:“你们给我盯紧了,别让那傻子染指了师妹。他一个书生而已,没什么武功,一旦有变故,打死便是。先看看他们怎么找的,我们食物充足,先按兵不动。”几个小喽啰都答应一声,派出二人去盯梢行楫、晚榆了。
那两个小喽啰一个叫锅盖,另一个叫锅盔,总之都是甩锅的好手,虽是如此,但侦察技术了得,任凭行楫、晚榆逛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风吹草动。二人若有什么对话,尽数被锅盖偷听去,那锅盔就回去通风报信。
徐谓疑惑道:“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没有听说过,你们解释解释?”锅盔摊手道:“我二人没得其他本事,会听些儿话已是极限,要说这出处,作何解释,我们可解不来。”再问其他几个小喽啰,那几人都是习武出身,都摇摇头。徐谓哼了一声:“一群废物。文化沙漠。那就继续给我盯好了。”锅盔迟疑道:“大人,您不是也不知道么,是不是也叫那个什么……文化馍馍……”一句话未了,便被徐谓一脚踢出三尺远。
那浮玉山小虽小,岔道却是不少。第二日上午,行楫、晚榆倒还真找到一处竹径,行楫推测便是此处。只是回环曲折,道旁均是高坡,偏生容易中埋伏,二人便背靠背悄声进去。这一切锅盖、锅盔自然看在眼里,便招呼其他几个小喽啰在坡上布置好埋伏,预备半路截胡。
这竹径长有二里,却不若浮玉山其他路径,竟无一条岔路,二人一路走到底。晚榆却显得不安,问行楫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行楫不敢确定:“好像是有其他人在走路,又可能是风声。”“总之我们还是更加小心为妙。”
走到竹径尽头,竟然是一个平整石碑,却未刻上任何字,只刻了一只凤凰于其上。行楫摸一摸那凤凰道:“我们应该是找对地方了。”晚榆喜道:“不愧是你!但是这里怎么解?哇,刻着凤凰的这处有一个机括,你按按看。”
躲在后面竹林里的徐谓急不可耐,进退不得,又怕二人得了武功,又怕在此打败他们以后,自己解不开,不免在竹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晚榆猛地回头:“谁在哪里?”
徐谓一看躲不住了,再隐蔽着只怕是要吃亏,便猛地从林中窜出来,自以为仪表堂堂,大笑道:“竟然是晚榆师妹,你不在余峨,怎会在这里?”晚榆怒道:“你跟踪我们很久了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何居心?”
徐谓一脸无辜:“师妹这是哪里话。我确实有所隐瞒,前两日便看见你和余兄了,这不是怕你遭遇危险么,便一直暗中保护你。”晚榆道:“你又未必是我二人对手,我们不需要你保护。你快走罢,我们有要事在身。”徐谓寻了块石头做下来:“师妹真是胡闹,你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和你小情人……”“住嘴!你再污蔑我们清白,仔细我告诉爹爹。”
“好好好,我该打,该打!我在这里歇息一番,你们既有正事,请便——我们三人算是同门,总没什么事情要回避吧?”徐谓浅浅一笑,便坐在那石头上不走了。
晚榆看支不开徐谓,那“凤鸣”的秘要已在眼前,如何是好?便悄悄问行楫有何对策。行楫道:“我不知他是否还有其他埋伏,但要论逃脱,应该还是没问题,我们要是手中有‘凤鸣’的秘要,他大抵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徐谓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在石头上仔细看着指甲。
晚榆、行楫二人一合计,晚榆先盯着徐谓不放,行楫去推那机括。行楫推了好一会,已经满头大汗,道:“这里用蛮力似乎还打不开,我武功还不够,内功尚在起步阶段,我们得换换。”晚榆便让行楫看着徐谓,不让他有小动作,自己转身运功去推那机括。
石碑下的一个暗格竟然缓缓打开,赫然是两个红漆楠木盒子。晚榆喜不自胜,正欲取出盒子,说时迟那时快,暗格内竟飞出一根长针,正中晚榆肩头。晚榆“啊”了一声,行楫忙回头看去,晚榆已然无力地瘫倒在地,显然那针头有毒。行楫、徐谓哪能料到这一出,徐谓赶紧冲上前来,行楫左右两头难以顾及,想看看那盒子里是否有解药。两人都死死攥着盒子不撒手,慌乱间看到一个盒子上写着“解药”,一个写着“凤鸣”,行楫不及多想,要是丢了人命,那一个武功招式又有何用呢,于是只好把那“凤鸣”盒子让给徐谓,自己取了“解药”盒子。徐谓哪里还管师妹死活,拿着“凤鸣”盒子推开行楫就飞也似地跑了,反正解药在行楫手里,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行楫也不管徐谓跑到那里去了,回头看晚榆,问道:“榆儿,你感觉如何?”晚榆道:“只是浑身乏力,其他还好。”行楫打开那楠木盒子,里面竟有三样东西,一个是蜡封的小盒,里面是一丸解药,行楫拿了些水与她服了,又扯下衣袖把她伤口处包扎了一番,没过一会晚榆便已经恢复。晚榆道:“这九霄子真是好生奇怪,又是毒药又是解药,不知道意义为何。”行楫再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锦囊,晚榆道:“别又是一个暗器。”“不可能。”行楫打开锦囊,竟是一个字条,上书: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凤鸣于天,取之有道。
行楫道:“这么说‘凤鸣’非取之有道者不可取得,但盒子被徐谓抢走,他怎么能称得上是取之有道呢……”晚榆心中一动,便忙叫行楫看盒子里最后一样东西。行楫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张帛书,那“凤鸣”一式的种种细节,都记录于此了。行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凡动了机括者,都要中那暗器,必先取解药而救同行者,方能取得真经。只怕徐谓打开他那盒子,要失望了。”晚榆、行楫都笑起来。
行楫问道:“感觉如何了?”晚榆点点头:“好多了,既已如此,我们饮食也不多了,不如往临安城去。”行楫将晚榆搀起,二人即刻朝临安进发。
且说那徐谓,取得了那“凤鸣”盒子,自然是喜出望外,早把晚榆忘到九霄云外去。徐谓把那些喽啰都叫过来,好见证他徐谓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徐谓揭开盖子,只听“咔哒”一声,还以为这盒子里机括精巧:“这九霄子还怪有心思的。”却猛然见一支长针射出,扎进徐谓手臂。徐谓只觉浑身一软,便瘫倒在草地上。
原来那毒针统共有二支,一支在石碑机括内,一支在“凤鸣”盒内,九霄子为使有道之人取之,便使此计:若是一人去取“凤鸣”之法,中了二支,便可毒发身亡;倘若二人同行,则叫二人动弹不得,时间拖得久了,武功尽废。徐谓对那毒性早有耳闻,如今确实怕得要死,浑身只有眼珠子和嘴巴能动弹。然而却未料到那“化被草木,赖及万方”,本指有道之君德泽四方,于此处自然暗示,要以正道取之,否则便不能取得解药。至于帛书,怎可能在“凤鸣”盒子内,不过是与贪婪之人的幌子,非正道取书之人如何能够想到。
那几个小喽啰登时乱成一锅粥,徐谓虚弱地喊了好几声才喝令他们停下,道:“此毒若是缠身七日,武功尽废;快与我吃一丸清露丸,好拖到十四日……加紧送我回余峨,让师父用内功把毒素逼出,方能保全武功……不不不,你们还不到层次……”
好在那锅盖、锅盔还算靠谱,二人忙抬起徐谓,飞也似地抬到车上,快马加鞭,加急送回余峨。此便是后话,按下不表。
行楫、晚榆既已得到帛书,那“凤鸣”盒子自然就是幌子了,二人都认为因祸得福。在临安游玩之余,便研究那帛书,记载详实,一试便会,二人互练了几次,便觉功力大有长进。行楫半年以来勤学苦练,功力倒已有晚榆四五分。和徐谓如此偶遇,倒是坐实了他谋权篡位的意图,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自临安返回之后,晚榆便再暂住于行楫家中,只是不敢回余峨。
这日行楫正研究那帛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晚榆道:“徐谓既然有谋反意图,必然不只是孤身一人,那日我还见他有几个小弟埋伏在身边。我们现在不知他到底纠集了多少人,届时必然处于劣势,如何是好?”
晚榆道:“我早已想到这一层,这几月来,我和爹爹一直互通有无,有心腹专门送信,你也瞧见了。许多师兄师姊都在我们这边,这一点不用怕。只是敌在暗,我在明,不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阴谋。我爹爹最近身体也不好,我怕那淫贼伺机动手。”
晚榆又说道:“我还要在云溪住一段时间。”行楫笑道:“自然没有问题,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晚榆道:“我不能再麻烦令尊、令堂了,一直吃住在你家,我脸上也挂不住。这几日我在你家旁边找到一间房子,邻居王婶跟我说,那里本住着一个老头儿,儿女一直在棠京,从来不曾回家探望。前年冬天,那老头饥寒交迫,又百病缠身,死在了那屋里。有人给那对儿女寄了好几次信去,却杳无音讯,因而这房子便一直空了出来,被收归公有,又一直未被使用,我便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下来。”
行楫感到意外:“这样的房子也能被你找到?这可是个凶宅,你不怕么?”晚榆道:“行走江湖之间,我虽还年轻,却什么东西没见过。当年我们初见,要我打死那两个老贼,我也不怕。话说回来,那房子保存完好,只是内部脏乱,若是你能和我一块打扫拾掇一番,我自感激不尽。”行楫打包票说:“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帮你,大家也好住得宽敞些,只是你若只住几月,倒是划不来。”晚榆摇摇头:“余峨也并非我故乡,我实在想找个安生立命之所,云溪虽小,却人情甚浓,日后若有空,长住此地,倒也不错。”行楫道:“原来还有这层考虑。”
那屋子恰巧在小溪边,溪水潺湲,景色佳绝。屋边还有几棵梧桐,正值秋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晚榆拿着笤帚,扫了半日,只觉得效率太低。晚榆瞧四下没有其他人,便对行楫道:“习武之人可不能这样扫地,我给你露一手,如何?”行楫问道:“该如何呢?”晚榆抽出海棠剑来,道:“‘凤鸣’在此处可以派上用场了。”说罢便将剑挥出一个半圆,“哗”地一声,梧桐叶应声而起,叶子随剑动,十分有趣,晚榆舞动了一会儿,空中的叶子越来越多,此时晚榆叫了一声:“喝!”那满天梧桐叶便直直地被吹向墙角,收作一堆。
行楫叫了一声:“好功夫!”想起了什么,便叫晚榆等他一下。行楫回家去取了一把伏羲琴出来,道:“这琴正是用桐木所斫,今日趁此雅兴,我以《梧叶舞秋风》伴奏,请!”晚榆笑道:“竟还有这一出!”行楫起了个头,一钩一挑,泛音先起,晚榆便仗剑徐徐舞动起来;行楫边看晚榆舞剑边弹奏,不自觉地越来越快,那空中的梧桐叶也如波涛般翻腾,好不壮观。行楫一曲终了,左手轻点琴弦,又复归泛音,晚榆舞剑也渐渐地缓了下来,可巧一曲《梧叶舞秋风》后,叶子尽数被扫到一边。行楫拍手道:“甚好,甚好!这样的表演可不多见。”晚榆道:“这琴也好生有意思,有空教我。”行楫道:“那是自然。今日仔细一看,原来这‘凤鸣’优雅至极,我使起剑来,倒是如挥舞烧火棍一般。今日我也算长了见识,佩服,佩服!”
行楫、晚榆日复一日,勤练不辍,行楫也自言已经脱去文弱书生外衣,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运起轻功来,连跑出三里路也面不红心不跳,晚榆直言收了个好徒儿。
转眼便已到冬至,行楫一家到晚榆家中,一道庆贺,一碗汤圆下肚,便可抵御窗外凛凛朔风,千万人家都团聚家中,除了打更人不能擅离职守,还顶着风雪之外,都不敢出门。正说笑着,一人急急地敲起门来,晚榆过去打开一看,是江峦专派的信使。那人不顾身上厚厚一层雪,也不要进门歇息。大家正奇怪着,要知端地,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