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回 迷途道返遥路千里 安宁宇定家书万金
行楫正一头雾水之时,隐约见池间中州上停着一只白鹤,正与水中其他凡俗水鸟不同,便蹲下来仔细查看。
那鹤似乎察觉到行楫之存在,竟发出高亢长啸,自翩翩起舞,酷似人形。行楫心中一动,便抽出剑来仿照白鹤动作。鹤颈回旋时如剑锋画圆,翻似满月;鹤翼舒展时若步法轻灵,鹤爪踏波时类剑气激荡。一番动作下来,竟觉经脉间如有真气流转,较之先前所学翠微三式,更为圆融贯通,果然精妙异常,不免惊喜万分。只是此间甚如幻境,莫非误入桃源也?
行楫随白鹤舞动完毕,那白鹤竟振翅高飞,片刻间渺无踪迹,池塘复归寂静。行楫回忆翠微剑法三式,分别为“燕回”、“鸢落”、“隼断”,此式若取名为“驾鹤”,不妥,而那白鹤自长啸之后,便传授新剑法,行楫便将其取名为“鹤唳”。行楫在此坐了一回,流连忘返,而念及云霖所言,想是洛川城内出了变故,又急匆匆复习一遍“鹤唳”,铭记在心,就赶往洛川城中去。
离洛川城有二里地,就远远听到一片嘈杂,行楫加快步伐赶过去,只见民众皆四散奔逃,有些跑得慢的,被官军模样之人牢牢抓住。洛川为南棠北方重镇,何以在此抓壮丁?郭外多是老弱百姓,一上战场,必然只有作炮灰的份。行楫自忖有些功夫,瞅准几个官兵,将几个老翁老妪救下来,又远远看见云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个被救的老翁显然已经被吓得不轻,握住行楫的手道:“北朝已破边疆,南棠于洛川征二万兵……充作肉盾……”急忙逃走,险些跌了一跤。
云霖道:“洛川大势已然不可扭转,我尽己所能,也不过使百余人免于灾祸。”城中官兵已经渐少,想来是任务已经完成。云霖叹口气,问道:“驾鹤之法已经得到?”行楫点头。云霖显出一分惊喜神色,却又暗淡下去:“看来北朝已经攻入,不知北方边境能否撑住……此处余峨仅有你我二人,不宜久留。不如你赶紧回家。”行楫面露难色:“我在棠京寄了家书,尚未回信。”云霖道:“此处往北已不安全,恐怕回信也未曾寄到,且要十天路程。”行楫无法,只好同意自此南下。云溪虽为后方,仍有可能被波及,想着自己要物都已携带,一些存在熹悦客栈的物事,暂时不要了也罢。
行楫便道:“那我们即刻出发。”云霖鹤氅上溅满血渍,她也不管是否得罪当朝,旋身踢飞两个官兵,将行楫拽至道旁槐树之后,背过身去:“你自己走。我暂且还要留在此处。”行楫惊疑道:“师姑如何不走?这里太危险了。”云霖只说一句:“带剑法回余峨。命令。”行楫还欲多言,云霖捂住他的嘴,随后又冲向人群。行楫追赶不上,自知晓得“鹤唳”一式的只有他一人了,便朝南方走去,要星夜兼程,将剑法送到余峨山上,方是要事;再者惦念父母、栖燕,也该是时候回家了。
且说行楫别过云霖,匆匆南下。一路上官道萧条,偶有几处路牌已几乎不可辨认,又多走了几天路。也曾见流民扶老携幼,哭声悲切难言。行楫虽有利剑傍身而行,心下却有如悬石,道中竟遇到两处关卡盘查,盘问行楫是否未尝应征。官兵见他一个书生模样,本欲刁难,幸而行楫还有些许银子,可谓千金散尽,暗中塞了官兵碎银,方得以脱身。只是盘缠的确所剩无几,只得沿路向道旁人家讨口饭吃,或是摘路边野果充饥,夜间在村中寻个角落便睡下,其苦万状。已经夏日,野外蚊虫不断,行楫一身是包,却也无可奈何。
也不知过了几天几夜,行楫已到淮宁,实在忍受不了残羹冷炙、野菜野果,便在淮宁住了几天,在街边贩卖字画维生。行人看他字画皆工,谈吐不俗,便知又是一个落第的书生,纷纷道,这读书读死了,还不如老实做门营生,非图那几石禄米作甚;况且北方已然不安定,这穷苦书生也忒没远见。行楫听了,也只能陪笑,预备赚了足够路费,再行十天半月,能到余峨。行楫这几日来也将“鹤唳”一式详细写好,放在衣服内袋,与晚榆所赠黄玉在一块。然而“鹤唳”却难以言传,故而仅有文字尚不足够,必与江峦、晚榆亲自表演,所谓“技艺不可言传”,又所谓“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大抵是指此了;所以看云霖那《余峨秘要》,只是看不懂,还须言传身教。行楫预备抵达余峨后,凭借信物,便可将“鹤唳”完整交到江峦、晚榆手中。行楫又写了一封家书,与先前缩写无异,不过加上了流亡至淮宁之事,托父母如收到,则必要回信,自己则在淮宁多留些时日。淮宁尚未被战事波及,行楫凭字画也有些收入,便寻了一家便宜客栈住下了,惊魂甫定。多日疲劳一并袭来,竟睡了两天一夜。
在淮宁住到十几日,终于有家书寄到。行楫方知此家书辗转多方,终于到砚章、漱兰面前,好在有惊无险,便有了回音。行楫看着,止不住落下泪来,颤巍巍打开来,只怕有不好的内容。展信后,行楫暗暗读道:
楫儿亲启:
砚章、漱兰已收到家书,前些日子向棠京回信,未有回音,想是你已离开,然父母心中牵挂,只等你再寄来,偏偏不知你在何处。
惊闻北方大乱,还好你已到淮宁,有甚么大事,回来细讲,千万注意安全。你小妹栖燕最近安好,天资聪颖,我二人所教,悉数学会。你可要回来与她再认认。
天下诸多学子,能中第的有几人?家中尚足糊口,勿以功名为念。只是回云溪,好防那给过你好处的势利之徒,要紧!
有些事家书中讲不清,速速还家。
行楫看后,便长出一口气,预备这两日收拾好即刻出发,先到余峨,即刻还家。
南棠之南方地界显然也已得知边境失手之事,一路上亦有许多关卡,以防北朝奸细趁虚而入。如要接应云霖,还需到余峨通风报信才是。行楫紧赶慢赶,距余峨便只有一日路程。
在淮宁之时,行楫也向晚榆寄信,告知寻到“鹤唳”之事及路遇云霖而云霖暂留洛川之事,并诉说当前困苦指出,请求到余峨山上寻求补给,然未等到回信,已然出发,想着不过几日工夫,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第二日下午,行楫已接近余峨山脚。原来那余峨方圆十里多有余峨派的人,早已知晓行楫行踪,况且行楫昔日在余峨山上,便是江峦也对其赞赏有加,因而大多认识,此时自然也传到晚榆耳中。晚榆便急不可耐地下山来迎接,行楫刚要上前向两个看守通报,晚榆就迎面跑来。
晚榆许久未见到好友,自然十分欢喜,道:“这么久才回来!想不到北方竟有如此变故,可真是辛苦你了。”行楫道:“只是云霖师姑不知如何了。”晚榆回道:“无妨,我爹爹已打发人去接应,师姑如此好功夫,不会有事——那‘鹤唳’一式可是你自己起的名儿?”
“正是。原本《余峨秘要》写作‘驾鹤’,却不似翠微剑法惯用命名之方,又无其他记载,故而依我拙见,那白鹤起舞之前先行长啸,应当叫做‘鹤唳’为好。”
“不愧是余大举人,只不过叫甚么‘驾鹤’、‘鹤唳’,终究是末事。嘿嘿……这招式如何使得?我们如此交情,可以先使给我看看么?”
行楫道:“当然,好说。”便回忆着那白鹤之舞,抽出剑来笔画一番,还算像模像样。晚榆惊叹道:“果然没错,师祖留下秘法,果然精妙绝伦,你也演示得好。”行楫憨笑一番,忙从衣裳内袋之中取出那记录了细节的小册子,道:“得赶紧给师父送去呢。”晚榆点点头,于是二人复从那熟悉的山道上去,一路叙旧,有说有笑。
遗失翠微剑法的搜寻工作多年未曾进展,此次行楫一回到余峨上,众人自然是夹道欢迎。徐谓尤其热情,直对着行楫称兄道弟,好像所有交心话都讲出来了一般。问及“鹤唳”如何获得,行楫也并不相瞒,毕竟也算同门,终究还是要在此间流传。还说那“鹤唳”的确切用法还在他衣袋中,一路上保护完好,不曾让人看见,云云。徐谓一阵大笑,直吓了行楫一跳,徐谓解释道:若是照此情景,将一式式翠微剑法尽数收到手中,必定称霸余峨……不,称霸江湖……也不对,便是来一百倍的北朝骑兵也无甚可怕。行楫向徐谓解释,就那几个剑招,哪里抵得上骑兵。徐谓又哈哈大笑起来,行楫当他是为本派兴盛而乐极,也不当回事。
此时楚岚、戚朗均在外,因而江峦、凌霜、宗晌邀行楫来一坐,将那“鹤唳”呈上。三位大弟子分坐台上,行楫、晚榆、徐谓在下,别无他人。行楫又将那番奇遇复述了一番,众人皆啧啧称奇。行楫又将手伸入衣袋,要拿那个册子出来,却找不到了。
行楫登时冒出一身冷汗。明明上山之前,还检查过,如何就不在了,将全身摸了个遍,哪里还有那册子身影。只好搜肠刮肚地想措辞,告诉众人弄丢了那册子,晚榆惊异,问道:“这么说还在余峨山上了?我跟你一起找。”江峦一拍桌子:“这如何讲来!怎得不把自己丢了,你可知那翠微剑法是九霄子绝学,江湖之人垂涎已久,你竟弄丢了!”凌霜忙让江峦消气,并说,既然在余峨境内,那将所有弟子聚齐,一问便知。宗晌道:“哪有这么简单。真个拿了这册子的,哪会告诉你,只怕余峨有内奸。”徐谓神态夸张道:“我余峨竟有内奸!人人得而诛之!”
行楫无法,只好找补道:“大部细节均已在我心中,诸位如蒙不弃,某愿当场再写一遍。”江峦捂着心口道:“只能如此了。”便打发人布置好书桌笔墨。好在行楫十年寒窗,背书功夫自是一绝,加之每日都掏出那册子温习一遍,还是还原了七七八八,偶有几个细节,实在记不清了。凌霜道:“这倒也无妨,我三人演练几番,自然参透,辛苦你了。”宗晌和徐谓一合计,也打发了几人,去打探那遗失册子的去处。行楫自是惭愧,也要一起去找。晚榆拉住他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让他们找找就好,你这里也不怎么熟,况且一路奔袭而来,一定疲倦了,我带你去你原来那房内休息罢。”行楫答应一番,便随她过去了。
直找到第三日上,还是没有线索,三个大弟子便说暂时搁置了,唯独那徐谓焦急万分,发誓不追回那册子就不睡觉,还说自己没看管好行楫,自己罪孽深重。又过了半天,还是撑不住倒下,众人唏嘘,这孩子是疯了不成?难得如此忠心于余峨,该好好培养才是。
行楫急于还家,又因丢失册子之事不好脱身,便向晚榆倾诉。晚榆打包票道:“你先回家好了,你有功于余峨,虽然丢了册子,爹爹又不会把你怎样。你不如过些儿时日再来,保不齐第五式翠微剑法也寻到了呢。”江峦等人也无法,事已至此,行楫留在此处也无用,不如先放他走。江峦特意嘱咐,给了些盘缠,行楫得以不再风餐露宿;又让他过个把月再来。行楫深深一揖,便告别余峨,由晚榆送下山去,直过了五里路,方与晚榆分别。行楫打了个条子,写上家中地址,让晚榆若是得了空儿,欢迎来家做客,云溪虽小,风景却甚美。二人似有说不尽的话儿,又看天色渐晚,便再次告别。
行楫从未如此出远门,已有好几月没有着家,更别提自洛川流亡至淮宁,一路上几乎不曾饿死,也算是体验一回游子思乡之苦。因而在官道上远远望见云溪城时,又是惊喜,又是悲伤,又是怯懦,种种情感,全凑齐了。也不顾炎炎夏日下浑身是汗,疾步奔过去。待到云溪城门前,不禁感慨:若是进士及第,哪里还是现在的流民模样,不远千里到棠京逛了一圈,没有取得一分功名,倒是学了些武艺,不由得感叹命运无常。
行楫到底还是不敢和街上人打照面,半遮半掩地走上云溪的中央大街去,街上那青石牌坊仍然在那,只是未曾刻字,也不会再刻字了。甚么“光宗耀祖”、“进士及第”,都是浮云。如今看来,即便是真个在那科举上取得功名,按那惯常的徇私舞弊,指不定要遗臭万年。而在云溪,如过街老鼠般,除父母亲戚、三五好友,又有何人能理解,可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当是指此了。昔年在云溪大街上竭力吹捧行楫者,如今仍在街上叫卖,只当他是个过客,似乎并没人认出他来。
行楫走到家门口,旁边在嬉玩的几个小孩儿倒是精明,料是前几月那出尽风头的才子回来了,窃窃私语一番,又一溜烟地回去通风报信。行楫也不管他们,犹豫一会儿,便敲响自家大门。
“可是楫儿么?”屋里传出一个颤颤的女声。行楫道:“娘,是我。”漱兰赶忙放行楫进来,抹了抹泪道:“我和你爹等你许久了,来罢。”砚章到底还是不满于行楫这番模样,背着行楫道:“你快些拾掇拾掇,照顾下栖燕……唉,造化弄人。”漱兰悄悄对行楫道:“你爹前些日子知你落第,还闹出些笑话,已经气了好几日,这两天才劝好呢。”行楫自知理亏,也只得唯唯诺诺地去预备热水,好好洗濯一番;漱兰也开始预备晚饭。
行楫自回到家中,每日不过是看看闲书,在街边卖卖字画,维持营生;再不过是照看栖燕,栖燕虽才几月,却已能说些简单词汇,着实让行楫惊喜不已。过了两月安稳日子,失意心情已经平复了八九分。
盛夏悠长,群燕已至,日日在行楫家上空飞舞,呢喃之声不绝于耳。行楫特意抱着栖燕来看,指着木檐上的泥巢,告诉她的名字来由。栖燕不哭不闹,倒是和父母所言截然相反。
这一日,行楫正打扫门前落花,暂歇时刻,朝小径尽头望去,本该是些顽童嬉戏,今日却出现了一个窈窕的熟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