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倦怠期与直播的暴利
合同正式生效后的那几天,丁建国走路都带风。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忽然找到了新的话题。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烟时,他会“不经意”地提起:“我家小轩啊,最近在忙正事,签了个大合同!”在街边看人下棋时,也会插一句:“孩子有出息了,不用出门,在家就把钱赚了。”
起初,邻居们还笑着附和几句“老丁享福了”、“小轩有本事”,但话传了几轮味道就变了。
“在家就把钱赚了?搞传销吧?”
“写东西能赚几个钱?别是吹牛。”
“老丁也是,孩子没个正经工作,编个瞎话给自己脸上贴金。”
酸言酸语像初冬的霜,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能激起一阵寒意有人好奇,拐弯抹角地向丁建国打听:“小轩到底在家捣鼓啥呢?也让我们学学?”丁建国总是语焉不详,他也确实说不清楚,只知道儿子在“弄电脑”、“写东西”、“有合同”。
这种含糊其辞,反而加重了外界的怀疑。丁建国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回家后,常常坐在客厅沉默地抽很久的烟,看向二楼那扇紧闭房门的次数,越来越多。
三天后,妹妹丁茜茜回来了。
丁茜茜在省城读大一,是丁家学历最高、也最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她拎着不大的行李箱,穿着时尚的卫衣和牛仔裤,站在自家略显陈旧的小楼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进门看见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的丁宇轩,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个哥哥,在她上学时快放暑假的时候,就已经在家“躺”了好几个月父母电话里偶尔的叹息和担忧,她全知道。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不工作,不社交,整天关在房间里,在她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这和“废物”几乎可以划等号。
“小茜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母亲陈桂兰搓着手,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不用,我吃过了。”丁茜茜声音冷淡,拖着箱子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有点响。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丁宇轩埋头吃饭,丁建国闷头喝酒,陈桂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吃完饭,丁宇轩默默起身收拾碗筷,丁宇轩洗好碗,也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隔绝在外。
他急需一点确定的东西,来撑住心里那根快要被压弯的弦。
坐到电脑前,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星火创作者中心”,刷新页面。
一条新的系统通知跳了出来:【恭喜!您的作品《诡弈》VIP签约状态已生效!从下一章节起,可设置VIP收费阅读,请继续努力创作!】
成了!
“太好了!”压抑的激动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丁宇轩你叫什么叫?!”隔壁立刻传来丁茜茜不耐烦的呵斥,带着被打扰的怒气。
丁宇轩闭上嘴,但盯着屏幕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简单的“VIP”三个字母,此刻仿佛闪着金光。
他不再去看妹妹可能更加鄙夷的眼神,立刻投入到码字中每一个敲下的字,都带着明确的价签:千字二十枯燥的文档,变成了待挖掘的金矿。
最初的兴奋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他保持着每日四千字的稳定输出,存稿箱日渐丰满后台的订阅数据开始跳动,从个位数慢慢爬到两位数,偶尔能破百。
每个月十来号,稿费结算单会准时生成,基础稿费加全勤,第一个月到手两千六百多,第二个月两千八百。
钱不多,但稳定像一根虽然纤细却确实存在的绳索,将他从“完全无业”的悬崖边拉回了一点点。
可这根绳索,也在慢慢磨损他的热情。
数据增长极其缓慢,如同蜗牛爬行评论区依旧冷清,偶尔新增的评论,也多是催更或针对细节的质疑。
那个曾一掷千金打赏的【观棋不语】,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没有新的打赏,没有热烈的讨论,没有那种被读者簇拥、故事被期待的成就感。
写作,渐渐变成一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每天打开文档,不再是构思一个精彩反转的兴奋,而是计算着“今天要挖出价值八十元的四千字矿石”的麻木。
智斗情节需要绞尽脑汁的设计,人物博弈需要严密的逻辑支撑,这些曾经让他觉得有挑战性的事,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微薄回报的对比下,变得格外耗神且“性价比低”。
他写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痛苦卡文的时间越来越长,对着空白文档发呆成为常态。
两百多章,近九十万字,故事的脉络仿佛走到了一个疲惫的高原,前方是更费力的攀爬,回头望去,追随者却寥寥无几。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天下午,他更新完枯燥的一章,看着后台那缓慢爬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当日订阅数,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千字二十,一个月两千多在小镇饿不死,但也仅仅是不饿死。买房?买车?给父母更好的生活?娶媳妇?所有这些现实的压力,靠这点钱,如同杯水车薪。
他想起那个点燃他写作欲望的短视频——“零零后写网文月入百万”曾经觉得那是骗局,现在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不甘的地方。
凭什么别人可以?凭什么自己不行?是自己不够努力吗?不,他每天枯坐七八个小时。
是题材选错了吗?智斗确实是蓝海,但或许正因为是蓝海,读者基数本就有限,天花板肉眼可见。
他烦躁地关掉作家后台,第无数次点开了短视频APP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让那些喧嚣的画面和声音淹没自己。
搞笑的段子,炫酷的游戏剪辑,精致的探店Vlog……直到,一个直播切片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男生,背景是出租屋,但他面前屏幕上滚动的打赏特效却令人眼花缭乱,主播正用激动到有些变调的声音喊着:“感谢‘宇宙第一’大哥送来的火箭!谢谢大哥!”
标题更是直白:【记录直播第三天,单日打赏破五万!普通人真的有机会!】
丁宇轩的手指僵住了。
他点进去视频是剪辑过的,记录了主播几天来的数据和关键瞬间:从第一天只有几个观众,到第三天因为一个搞笑失误反而节目效果爆炸,引来某个土豪观众连续打赏,收入曲线陡然飙升。
评论区里,羡慕、质疑、求教、酸讽,什么都有:
“真的假的?剧本吧?”
“这哥们运气太好了,赶上大哥心情好。”
“直播这碗饭也不是谁都能吃的,你得有活。”
“不管是不是剧本,人家真拿到钱了。”
丁宇轩退出来,算法立刻又推给他好几个类似的内容:【直播带货一夜佣金十万】、【游戏直播靠技术俘获大佬】、【聊天直播竟月入数十万】……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一段段“逆袭”的故事,在他眼前轰炸对比自己后台那可怜巴巴的稿费曲线,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衡感和焦虑感,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电脑旁边的麦克风和耳机上——那是他以前玩游戏时用的一个荒谬又极具诱惑力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写东西,需要漫长的积累、严谨的逻辑、日复一日的枯坐,回报慢如滴水。
直播,似乎只需要一个镜头、一点勇气,甚至一次意外的“节目效果”,就可能获得爆炸式的、肉眼可见的回报。
他看向窗外,小镇的下午平和慵懒楼下传来父母低声说话和电视的声音,隔壁房间里,妹妹丁茜茜大概在刷手机或者看书,继续着她体面而前途光明的大学生活。
而自己,困在这个房间里,对着一片逐渐失去吸引力的“蓝海”,挖掘着看不见未来的“金矿”。
他需要改变、需要更快、更直接地证明自己需要让父母不再被邻居议论,需要让妹妹收起那鄙夷的眼神,需要……看到实实在在、能改变现状的“巨款”。
直播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它带着某种铤而走险的魔力,承诺着一条看似能快速穿越平庸泥沼的捷径。
丁宇轩关掉了短视频,没有立刻行动。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但这次不是写小说。他在最顶端敲下几个字:
【直播尝试计划】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他需要选择一个方向游戏直播?自己技术还行,但算不上顶尖。聊天?自己并不擅长滔滔不绝。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上另一个打开的网页——那是“星火”平台上,《诡弈》的书籍页面。
智斗……博弈……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为什么不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