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亲的质问与无声的坍塌
丁宇轩盯着那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咒语,冰冷地宣告着他这一个月来所有“努力”的徒劳。“数据异常增长”、“与内容质量存在偏差”、“进一步评估”……
这些官方措辞像一层层裹尸布,把他那五百多个靠人情和话术攒来的收藏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下面惨淡的本质。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一股更深的麻木感涌了上来。
“反正……也没损失什么。”
他对自己说,声音干涩。账号没被封,书还在,甚至那些靠拉人头来的收藏也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签约?短期内别想了。
他关掉邮箱,打开作家助手,光标在“作品管理”页面上游移。那本《星穹之下:从贝洛伯格开始》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字数318,427,收藏562。三个多月的心血,三十多万字的坚持。
鼠标移到右侧,点击“申请完结”。
弹窗确认:“确定要将本作品标记为完结吗?此操作不可逆。”
不可逆。
丁宇轩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停顿了五秒。屏幕的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然后,他按了下去。
页面刷新。书籍状态变成了灰色的“(完结)”。
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也没有痛彻心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倦,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房间里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浮沉。
接下来的日子,丁宇轩回到了最初“躺平”的状态,甚至更糟。
以前他至少还有个“写网文”的目标,现在连这个目标都坍塌了。
他依旧每天起床、吃饭、刷手机、打游戏,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短视频划过去,连笑都嫌累游戏打了两把,觉得没意思就退出。
只有一件事他没完全停下:码字。
不是更新那本已经“完结”的书。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没有标题,没有计划,只是下意识地把脑子里偶尔闪过的碎片写下来。有时是几句毫无关联的对白,有时是一段风景描写,有时干脆就是“好累”、“没意思”、“我到底在干嘛”这样的呓语。
以前状态好的时候,他一天能写八千字,文思如泉涌。现在,对着空白文档枯坐几个小时,能憋出三五百字都算高产。写出来的东西支离破碎,他自己都懒得看第二眼。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周。
那天下午,父亲丁建国敲响了他的房门。声音不重,但很沉。
“小轩,出来一下。”
丁宇轩放下手机,起身开门。父亲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复杂。他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丁宇轩默默地跟了上去。
父子俩走到院子里。初秋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得墙角那几盆月季微微摇晃。母亲在屋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丁建国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你都在家待了多久了?算过没有?”
丁宇轩低着头,没吭声。他心里大概有数,从被开除回来,快四个月了。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被公司那样弄走,换谁都不好受。”
父亲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
“可人不能一直憋屈着过,你得往前走哪怕慢点,也得走。”
丁宇轩喉咙发紧。他想说,我试过了,我写了三十万字的小说,我每天坚持更新,我差点就……可他说不出口。那三十万字,那五百多个收藏,那封警告邮件,现在想起来都像个拙劣的自我安慰。在父亲“找份正经工作”的世界观里,这些大概连“努力”都算不上,顶多是“不务正业”。
“你妈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丁宇轩很少听到的疲惫。
“她担心你。我也担心。小轩,你不是小孩子了,二十二了。你得想想以后。等我们两个老的走了,你怎么办?你现在媳妇没娶,孩子没生,连个稳定进项都没有……”
后面的话,丁宇轩没太听清。
那些关于“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安稳过日子”的词句,像一套陈旧却坚不可摧的模具,朝他压下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叛逆。
“我都没打算娶媳妇。”
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边溜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院子里太安静了。风停了,屋里电视的声音也恰好进入广告间隙。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丁建国的耳朵里。
父亲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丁宇轩。那双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来的是巨大的失望,甚至还有一点……丁宇轩不敢细看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丁建国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有千钧重。
然后,他默默转回头把剩下的半截烟在水泥花坛边上摁熄,转身朝屋里走去。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丁宇轩还僵在原地。
傍晚的风又起了,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比任何顶撞、任何辩解都更伤父亲的心。那不仅仅是对人生规划的否定,更像是对父亲那一代人所有付出和期待的彻底背叛。
可他说的也是实话,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当下在梦想碎成一地连收拾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的当下。
“娶媳妇生孩子”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他站在原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母亲喊他进屋吃饭。
饭桌上异常沉默母亲看看他,又看看闷头吃饭的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父亲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一句话,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
丁宇轩味同嚼蜡地吃完,逃也似的回到二楼房间。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又暗下去。
窗外,小镇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隐隐约约飘过来,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他点开起点读书APP,鬼使神差地搜索自己的书。页面显示“已完结”。
最新一条评论停留在两天前,是“星轨漫游者”留的:“完结了?太突然了吧……后面还有很多可以写的啊,祝作者大大现实生活顺利。”
“现实生活顺利。”
丁宇轩苦笑。他的现实生活,就像一潭越搅越浑的死水。
他退出APP,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拇指习惯性地划开了短视频,麻木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画面闪过:搞怪的宠物、精致的探店、夸张的剧情演绎……直到,一个不太一样的封面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朴素的直播切片,标题却带着点激动人心的意味:“新人作者的福音?‘星火’平台实测,小众垂类真能出头?”
丁宇轩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视频博主是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语速很快,背景是一块写着“网文创业”的白板。
他正举着手机展示一个陌生的APP界面,界面设计很简洁,甚至有点简陋。
“老铁们,不是我吹,这个叫‘星火’的新平台,玩法真的不一样!”博主语气兴奋,“它不是按字数、也不是完全按点击量算钱,而是搞什么‘内容匹配度’和‘读者黏性指数’!
简单说,就是你写的东西越对准某一类特定读者的胃口,哪怕人不多,但只要他们爱看、愿意追更、愿意互动,你就能拿到不错的收益!特别适合写小众题材、同人或者深度内容的作者!”
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质疑“又是骗流量的吧”,也有人分享:“我朋友在上面写冷门科幻,一个月居然有三千多……虽然不多,但在他原来平台根本签不了约。”
博主翻着评论回应:“骗不骗流量,你们自己下载看看就知道了这平台刚起步,听说背后有资本在试水新的内容分发模式,现在进去算早期用户,流量竞争没那么血腥……当然,我也刚用,是不是坑还不知道,反正注册不要钱。”
“流量竞争没那么血腥”。
“适合小众题材、同人作者”。
“刚起步,早期用户”。
这几个词像小钩子,一下下勾着丁宇轩心里某个还未完全死透的地方。
他退出视频,在应用商店搜索“星火”。果然找到了,开发者公司名字很陌生,下载量只有寥寥几万,评分倒是不低。
简介写得很简单:“为热爱而生,寻找每一颗独特的内容星火。”
丁宇轩盯着那个下载按钮,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犹豫不定的脸。
楼下传来父母收拾碗筷的轻微声响,还有父亲一声压抑的咳嗽。
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另一个泡沫,另一个浪费时间精力的泥潭。
一个大平台都混不下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平台能有什么奇迹?
可是……
可是那个“星轨漫游者”说他写得“有人情味”。
可是那三十万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可是父亲沉默的背影和母亲担忧的眼神,像两座山压在他胸口。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
丁宇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正在下载:星火-创作与阅读平台……”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在黑暗的房间里,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