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脸面
“爸、妈,就是因为我因为合同住过院,所以我才想要创业开一个能够提供没有坑的合同。”
丁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固执,“这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的。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但……如果你们不给我钱的话,我也早已经决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最坏也最决绝的选项,终于被吐了出来:
“我打算……贷款创业。”
“贷款”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餐桌上最后一点温情。
丁建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看到儿子那张年轻却固执的脸,听到那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贷款”二字——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意味着走投无路,意味着可能把整个家拖进万劫不复的债务深渊。
他辛辛苦苦几十年,图的就是一个安稳,一个不欠债!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餐厅里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丁建国举着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儿子脸上迅速泛起的红印,和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脑子一片空白。
他打过儿子,但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这是第一次,因为儿子“长大成人”后的选择。
陈桂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上前丁茜茜别开了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巴掌,打的不只是丁宇轩的“不负责任”,更是打在了一家人对“安稳”最后的幻想上,打在了父亲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和无力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丁宇轩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他舔了舔有些腥甜的嘴角,抬眼,看着父亲那双因愤怒、失望和剧烈情绪波动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丁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和他年轻时一样倔强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他看不懂也拦不住的火焰。
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他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过身,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丁建国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摸出那包藏在抽屉深处、戒了快五年的廉价香烟,颤抖着手点燃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但他没有停,一根接一根。
脚下,散落的烟蒂越来越多,像他此刻纷乱无着的心事,借?还是不借?拦?还拦得住吗?十五万……把老脸丢尽,把亲戚借遍,也未必够。
可如果不给,这小子真去贷款……那利滚利的无底洞,他连想都不敢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夹克,他却感觉不到冷。
最终,当第十三个烟头被碾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他佝偻着的背,仿佛又弯下去了一点。
他走回屋里,带进一身浓重的烟味和寒气。
餐桌还没收拾,碗筷凌乱,妻女都沉默地坐在原地,丁宇轩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的指印清晰可见。
丁建国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丁宇轩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轩,这十五万……我会给你。”
丁宇轩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是,”丁建国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眼神沉重如铁,“这十五万,你要跟我一起去要。
我要你亲眼看看,这钱是怎么来的,它有多重。”
第二天一早,丁建国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或重要场合才穿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
丁宇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父子俩的第一站,是村里。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沾亲带故的远房叔伯,到只有点头之交的邻居。
丁建国堆起笑脸,递上那包刚拆封的好烟(为了借钱特意买的),用最朴实也最卑微的语气开口:“他叔/他伯/老哥,家里孩子想干点正事,差点启动资金,手头方便的话,能不能……周转一点?打借条,按利息算,一定尽快还。”
回应五花八门。
有人直接摆手:“老丁啊,不是不帮,今年光景不好,自家都紧巴。”
有人语带讥讽:“哎哟,你家小轩不是在大城市赚大钱的嘛?还要回来跟咱们土里刨食的借钱?”
有人“好心”规劝:“建国,不是我说,孩子折腾啥啊,安安稳稳找个班上是正经这钱借出去,怕是……”
有人则表面客气,话里藏针:“钱是真没有,不过你家小轩要是缺工作,我厂里还缺个搬运工,看在乡里乡亲面子上,工资好说。”
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听到那些或直白或含蓄的嘲讽、质疑、规劝,丁建国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腰就不自觉地弯下去一点。
他几乎是用脊梁骨,承受着那些无形的目光和言语的重量他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没这么丢过脸。
丁宇轩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颤,看着那曾经挺直的背脊为了自己一点点佝偻下去,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比昨天那一巴掌疼千百倍他才知道,原来“脸面”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可以这么轻易地被碾碎,而父亲正在替他,一片片捡起来,沾上尘土和唾沫。
在村里转了一圈,借到的钱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堪堪过万最大的一笔是村支书看在多年交情上借的三千,最小的是邻居大娘偷偷塞过来的两百块,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别逼太紧”。
每一张钞票,都像是烙铁,烫在丁宇轩的心上。
回到自家院子里,丁建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丁宇轩,很久没动。
那背影,写满了疲惫、屈辱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苍老丁宇轩知道,父亲在村里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体面”和“人缘”,在这一上午,彻底坍塌了。
下午,转战电话,丁建国翻出一个磨破了边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亲戚们的电话。
他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一个接一个地打语气依旧客气,甚至更卑微,因为距离更远,情分更薄。
“姐,是我,建国……有个事想求你……”
“大舅,身体还好吗?小轩他……想自己做点事……”
“表叔,你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话筒隐约传来,丁宇轩坐在一旁,能听到各种推脱、诉苦、委婉的拒绝,偶尔有一两声叹息后的应允。
每打一个电话,丁建国的脸色就灰败一分,但他没有停,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苦役。
几天下来,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丁建国几乎动用了家族关系里全部的情分和信用。
最终,加上从村里借来的,加上他和陈桂兰省吃俭用、准备给丁茜茜攒学费和以备不时之需的存款,凑在了一起。
晚上,丁建国把丁宇轩叫到面前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他打开,里面是捆扎好的一沓沓钞票,有崭新的红票子,也有皱皱巴巴的零钱。
“这里是十七万。”丁建国的声音干涩,他指着那些钱,“村里借了一万二,你大姑借了两万,你二舅借了一万五,表叔借了八千……这是你妈攒的四万三,这是我的……这些,每一笔,你都给我记清楚了谁借的,借了多少,这些你都得记住,你以后都得还的。”
他把布包推到丁宇轩面前,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重重按在钞票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轩,这不是十五万,这是十七万多出来的两万,是给你预备着,万一……万一开头不顺利,别饿着,别再去想什么贷款。”
“这钱,不是让你去赌气的,是让你去‘做正事’的你开公司,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把你说的那个‘没有坑的合同’,真的做出来。”
“爸的脸,今天算是扔在地上,任人踩了爸的后半辈子,还有你妈你妹,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是抬头还是低头,都系在你这件事上了。”
“所以,你只能成,不能败,你败了,咱们这个家……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虽然丁建国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丁宇轩也清楚丁建国也仅仅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
丁宇轩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钱,看着父亲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苍老的面容,听着那些字字千钧的话,他没有哭,但眼眶涨得生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旧布包。
十七万。
轻飘飘的几沓纸。
重得他双臂发颤,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里面,是父亲折断的脊梁,是母亲半生的积蓄,是全家人在熟人社会里最后的信用和尊严。
他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团火,又像抱住一座山。
然后,他对着父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豪言壮语。
但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试错”和“退路”这两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