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坑人的合同
运营“小萌”的微信头像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丁宇轩通过验证后,几乎立刻被拉进了一个名为【星耀-潜力新星A组】的群群成员三十余人,头像光鲜亮丽,昵称却带着编号般的规整,气氛沉闷如冰。
“@所有人,进群第一件事:修改群昵称为【真名-平台账号名】。
三分钟,未修改者按不配合运营处理,后果自负。”指令生硬,不容置疑。
丁宇轩心头一紧,迅速照做,将昵称改为“丁宇轩-躺平人生”。
群里一阵细微骚动,几个动作慢或提出疑问的账号,在三分钟倒计时结束后,被干脆利落地移除了群聊,连一声抗议都未能留下。
这冷酷的效率,让丁宇轩脊背发凉。
紧接着,一份名为《星耀计划新人首月核心考核及资源匹配细则(A组)》的群文件弹出。
丁宇轩点开,目光扫过那些加粗的条款,呼吸骤然停滞:
每日基础任务:
1.直播时长:单日有效直播不低于 12小时(含互动,后台数据监控)。
2.内容产出:每日在指定平台发布 3条原创短视频,内容需符合运营提供模板。
3.互动指标:直播期间,每小时至少发起 2次有效互动(如抽奖、问答、求礼物等)。
月度考核目标(首月):
1.流量目标:直播总观看人次 80万,短视频总播放量 300万。
2.营收指标:总打赏流水 6000元。
薪资与资源说明:
·完成全部月度考核,可获得保底薪资2500元(税后,需先达成流水指标)。
·打赏流水超过6000元部分,按合同约定比例分成。
·任何一项指标未完成,当月保底为 0,且将影响后续“流量加持”等级。
·连续两月未完成核心指标,公司有权“优化”合作(即单方面冻结资源,但合同继续履行,违约金条款生效)。
合同期限补充提醒:本次扶持计划对应基础合作期为 3个月,期间需严格遵守公司运营安排。
三个月!不是之前在沙龙上模糊感知的“长期合作”,而是白纸黑字锁死的三个月刑期!每天12小时直播,3条视频,6000元打赏……这根本不是扶持,这是榨取极限价值的酷刑!
丁宇轩手指颤抖着翻出那份合同,再次看向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乙方须无条件配合甲方运营人员为提升账号价值所制定的任何合理工作计划(包括但不限于直播时长、内容主题、互动方式、营收目标等)。”
——原来,“合理”的解释权完全在对方手中。
“小萌”的消息私聊窗口紧接着弹出,语气与群里的冰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甜腻的、却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宇轩~看到考核标准了吧?别怕,看起来难,但有公司在后面推你,很容易的!很多新人第一个月就打赏破万了呢![加油]你的潜力我看得到,别让我失望哦。
今天下午三点,准时开播,内容方向我发你。先热身,把直播氛围搞起来!记住,你的状态决定流量给你的脸色!”
从此,“小萌”的“指导”如影随形,却与“帮助”毫不沾边她每天轰炸式地发送所谓的“爆款套路”和“必火话术”,命令丁宇轩机械复制。
直播时,她潜伏在观众席,一旦丁宇轩节奏稍慢、互动不足、或没有“有效求礼物”,立刻私信轰炸:
“状态不行啊!垂头丧气的谁看你?”
“看看同组的莉莉,人家才播五小时,礼物收得比你一天都多!你是不是没用心?”
“话术!我发的话术背下来没有?微笑!热情!把观众当家人哄!”
“你数据太差了,这样下去公司凭什么给你流量?你要自己争气啊!”
白天,丁宇轩强迫自己对着镜头挤出生硬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套话,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腰背酸痛,嗓音嘶哑。深夜下播后,还要拖着透支的身体,剪辑三条质量堪忧的短视频。
睡眠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且浅眠多梦,梦里都是“小萌”的催促和冰冷的数据指标。
他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的气息。
饭桌上,他机械地扒饭,食不知味,对父母的询问含糊以对,吃完就逃回房间,锁上门。
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是妹妹丁茜茜。
暑假回家住,她冷眼旁观着丁宇轩的变化。起初是鄙夷,觉得他又在瞎折腾,但很快,她发现不对劲。
哥哥房门紧闭的时间越来越长,里面传出长时间直播的嘈杂声,有时是亢奋得过头的叫喊,有时是长时间死寂后突然的、疲惫的叹息。
偶尔在客厅碰见,他眼神涣散,反应迟钝,身上有股奇怪的馊味(长时间直播不修边幅),和她说话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一天深夜,丁茜茜起来喝水,发现丁宇轩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微光,里面传来他沙哑的、近乎哀求的直播声:“各位家人……再支持一下……就差一点了……求个灯牌……”
她皱眉,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去只见丁宇轩瘫在椅子上,脸色在屏幕光下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盯着摄像头,嘴唇干裂起皮,还在机械地重复着讨要礼物的话术。
电脑旁边,放着吃了一半已经冷透的泡面。
一股莫名的怒气夹杂着隐约的担忧涌上丁茜茜心头她“砰”地推开门。
丁宇轩被吓了一跳茫然地转过头,眼神好几秒才聚焦在她脸上。
“丁宇轩,你疯了?”丁茜茜声音不高,却带着严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每天关在房间里搞什么名堂?”
丁宇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极度疲惫下,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然后艰难地转回头,对着屏幕,继续用那种干涩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家人,刚才有点事……我们继续……”
丁茜茜看着他麻木的背影,气得摔门而去但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签约后第六周降临。
那天下午,丁宇轩已经连续直播超过十小时“小萌”因为他前一天的互动数据不达标,要求他加播一场“终极拉票”互动。
直播间里依旧人气寥寥,但他必须按照话术,声嘶力竭地表演。
“家人们!最后十分钟!冲一波榜单!火箭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跑车刷一刷,财运到你家!”他的声音已经劈叉,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晃动。
手机屏幕上,“小萌”的私信还在跳动:“不够劲!没感情!你这样谁会刷礼物?想想你的违约金!”
违约金……五十万……
这三个字像魔咒,榨干他最后一丝精力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怪异。
他想抓住桌子,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哐当!”
他连人带椅子向后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电脑屏幕还亮着,直播中断的提示闪烁着麦克风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
几分钟后,丁茜茜路过他房间,听到里面异常的寂静(平时这个时候正是直播最吵的时候),心里莫名一紧。
她推开门,看到哥哥脸色灰败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爸!妈!哥晕倒了!”丁茜茜的尖叫声撕破了家里的平静。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诊断结果:过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严重睡眠不足导致晕厥,伴有轻度脱水及神经功能紊乱。
丁建国脸色铁青,陈桂兰哭成了泪人。丁茜茜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哥哥,之前所有的嫌弃和愤怒,都化作了后怕和不解。
“他到底签了个什么东西?!”丁建国从儿子手机里翻出那些聊天记录和合同条款,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卖身!是吸血!我去找他们!”
“爸!别去!”丁宇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虚弱却急切,“合同……是我签的违约……五十万……我们惹不起……”
“那就这么算了?让他们把你活活累死?!”丁建国低吼。
“还有……一个半月……”丁宇轩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头脑却异常清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清醒,“合同期三个月……我不能主动违约……但他们的要求,明显不合理……只要我熬完时间,拿不到钱,他们也没理由告我……最多是‘合作不达标’……这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他看向满脸泪痕的母亲和愤怒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旁边神情复杂的妹妹:“别去找他们……没用的让我……自己熬过去。”
出院后,丁宇轩彻底变了。他不再对“小萌”的PUA有任何情绪反应,也关闭了所有期待。
他把自己变成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准时开播,面无表情地混够时长,敷衍地完成视频他不再求礼物,不再强颜欢笑,只是麻木地存在在那里。
“小萌”的催促进化成了更恶毒的贬低:“烂泥扶不上墙!”“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等着被淘汰吧!”他充耳不闻。
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上,一种死寂的平静笼罩了他他知道终点在哪——三个月,刑满释放。
时间在极度缓慢与麻木的重复中流逝。
第八十九天,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丁宇轩完成了最后一次时长打卡。后台数据惨不忍睹,无一达标他关闭直播软件,退出登录。
然后,他点开与“小萌”的对话框,发送了早已准备好的、从律师咨询网站上摘录的、关于“显失公平格式条款”及“用人单位(或类似地位一方)不得强迫劳动者(或提供劳务一方)超负荷工作”的法律条文片段,并附上一句:“三个月合作期已满,依据合同约定及相关法律法规,本人与贵司的合作关系终止,请勿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所有往来记录已保存。”
发送,拉黑。
接着,退出那个名为“潜力新星”实为囚笼的群。
最后,删除手机里所有与“星耀”相关的APP和文件。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小镇寥落的几点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夏虫微鸣。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疲惫,大脑却空空如也,连“终于结束了”的感慨都显得苍白。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极淡的蟹壳青色。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梦,没有惊醒。
他沉入了签约以来,第一个无需担忧明天直播、无需恐惧PUA信息、无需计算时长和流量的、漆黑无梦的深度睡眠。
直到次日傍晚,夕阳将他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仍在沉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