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乡饮酒礼
话说阿枸和姜禾的“洞仙酒”在蜀地声名远扬,连成都太守都时常差人来购。这一日,太守府派人传信,说要举办一场盛大的“乡饮酒礼”,特邀阿枸夫妇前往指导酒水准备。
“乡饮酒礼?”阿枸挠头问道,“这是何等礼仪?”
送信的差官解释道:“乡饮酒礼是古礼,本为荐贤举能而设,如今演变为乡里联谊、敦亲睦邻的盛会。届时乡中长老、贤达齐聚,依古礼饮酒议事,很是隆重。”
姜禾闻言点头:“我在医书中见过记载,说是《仪礼》中便有乡饮酒礼的规制,没想到蜀地还保留此古风。”
差官笑道:“我们太守最重古礼,每年春秋两季必办乡饮酒礼。此次特意要用你们的洞仙酒作为正礼用酒,可是天大的面子。”
阿枸夫妇欣然应允。三日后,二人带着精选的洞仙酒,来到举办乡饮酒礼的村庄。这村庄坐落于平原沃野之间,溪流环绕,桑竹成荫,颇有世外桃源之感。
村口早已张灯结彩,村民们身着节日盛装,笑语喧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上前来,自称是乡老代表,姓徐名延,已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
“二位便是酿制洞仙酒的阿枸师傅和姜禾夫人吧?”徐乡老拱手施礼,“老朽代表本乡百姓,欢迎二位光临。”
阿枸连忙还礼:“乡老客气了。我们夫妇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多多指教。”
徐乡老笑道:“乡饮酒礼规矩繁多,待会儿老朽慢慢为二位解说。”
进入村中广场,只见已搭起高台,台上按特定方位摆放着数十张席案。正东方位设一主座,铺着红色席子,格外显眼。其余座位依次向南、西、北排列,层次分明。
姜禾仔细观察后,轻声对阿枸道:“看来这坐席排列很有讲究,似是依《礼记》所载‘席有上下,位有尊卑’的规制。”
阿枸不以为意:“喝酒就喝酒,哪来这么多规矩。”
徐乡老正好走来,闻言笑道:“阿枸师傅有所不知,乡饮酒礼最重礼仪。譬如这坐席,东向为尊,是主宾之位;南向次之,是乡中长老之位;西向又次之,是普通宾客之位;北向最卑,是执事人员之位。”
阿枸听得头晕:“这么复杂?那我们该坐哪里?”
徐乡老道:“二位是太守特邀的贵客,当坐南向席位。切记不可误坐东向主位,那是为太守预留的。”
阿枸口中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向来随性,觉得喝酒本为快乐之事,何必受这些虚礼约束。
时辰将至,宾客陆续入场,各自按规矩入座。阿枸见南向席位已坐满长老,不好意思与长者争位,便四下张望,忽见东向主位还空着,心想:“这位置宽敞,又无人坐,不如就此坐下。”
他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一坐,还招呼姜禾:“禾儿,这边宽敞,来这边坐!”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众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徐乡老急忙上前,低声道:“阿枸师傅,这是主位,快请起来!”
阿枸不解:“既然空着,为何坐不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太守大人到——”
全场起立相迎。太守步入会场,见主位被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徐乡老急忙解释:“太守恕罪,这位是酿制洞仙酒的阿枸师傅,初来乍到,不知礼仪。”
太守冷哼一声:“既来参加乡饮酒礼,岂能不知基本礼仪?”
姜禾见状,急忙上前施礼:“太守恕罪,夫君确实不知礼数,小女子代他向各位赔罪。”
太守见姜禾举止得体,语气稍缓:“罢了,不知者不罪。不过乡饮酒礼最重规矩,误坐主位,按礼当罚酒三杯。”
阿枸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忙起身让座。然而在座的长老们仍议论纷纷,显然对这场意外很不满意。
乡饮酒礼正式开始。首先行“迎宾礼”,执事人员端着酒壶和酒杯,按尊卑顺序为宾客斟酒。阿枸注意到,斟酒的顺序、酒杯的持法、饮酒的姿势都有严格规定,错一点都会引来侧目。
接着是“献酬礼”,宾客相互敬酒。轮到阿枸时,他不懂应对之礼,举杯就饮,又引来一阵窃笑。姜禾在一旁暗暗着急,却苦于无法提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按照礼仪,接下来是“乐舞助兴”环节。村里的乐师奏起古乐,几位舞者上前表演传统的“八佾舞”。
舞毕,太守忽然道:“听闻姜禾夫人不仅医术高明,还精通剑术。今日盛会,可否请夫人舞剑助兴?”
众人齐声叫好。姜禾推辞不过,只好起身:“小女子献丑了。”
她取来随身携带的短剑,步入场中。起初剑势轻柔,如春风拂柳;继而转急,如暴雨倾盆;最后剑光闪烁,如银河泻地。更妙的是,她边舞边吟唱诗经中的《鹿鸣》篇,剑姿与诗意相得益彰。
全场看得如痴如醉。舞毕,掌声雷动,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太守大喜:“好!如此剑舞,当浮一大白!来人,赐酒!”
姜禾接过酒杯,却不急于饮下,而是走到阿枸面前:“夫君,这杯酒妾身代你饮下,算是赔先前失礼之罪。”
说罢,她举杯向全场示意,然后按古礼要求,分三次将酒饮尽,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长老们见状,纷纷点头称赞。徐乡老笑道:“阿枸师傅有如此贤内助,真是福气。”
接下来是乡饮酒礼的重头戏——“举贤荐能”。乡中长老依次起身,推荐有才德的年轻人。被推荐者需上前接受众人敬酒,表示谦逊。
阿枸看得津津有味,对姜禾低声道:“这乡饮酒礼倒也有趣,不只是喝酒,还有荐贤的功能。”
姜禾点头:“古礼本意便是如此。《礼记》有云:‘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
荐贤环节结束后,太守宣布进入“无算爵”阶段,即不再计算饮酒杯数,宾客可自由畅饮。这时,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大家不再拘泥于礼节,开怀畅饮。
阿枸终于松了口气,放开酒量,与邻座宾客猜拳行令,好不快活。然而他很快又出了洋相——不懂当地酒令规则,连输十几杯,醉态可掬。
姜禾只好再次出面解围,以医者身份劝大家适量饮酒,还讲解了些药酒养生的知识,引得众长老围拢请教。
徐乡老端着酒杯过来,对阿枸道:“阿枸师傅,你这洞仙酒确实妙极。老朽活了大七十岁,从未尝过如此美酒。”
阿枸虽然醉意朦胧,但谈到专业立即来了精神:“乡老有所不知,这酒妙在洞藏工艺。酒在洞中,四季恒温恒湿,陈化均匀,故能绵柔醇厚。”
众长老闻言,都围过来听阿枸讲解酿酒之道。阿枸趁机大谈酒经,从选粮、制曲、发酵到储存,讲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入神,早先对他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太守也凑过来听讲,听后感慨道:“不想酿酒还有如此深奥学问。阿枸师傅虽不熟礼仪,却是真才实学之人。”
至此,阿枸才算真正被乡饮酒礼的参与者所接纳。大家不再计较他先前的失礼,反而觉得他性情直率,颇有古风。
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结束时,行“送宾礼”,宾客依序离场,互道珍重。
太守临行前对阿枸夫妇道:“三日后,官府将举办‘品酒大会’,邀请各地酒师比试。二位可否代表本府参赛?”
阿枸酒意未醒,拍胸脯道:“太守放心,必定夺魁!”
回程路上,阿枸醉醺醺地靠在姜禾肩上,嘟囔道:“禾儿,今日多亏有你...那些繁文缛节,真是麻烦...”
姜禾替他擦去额上汗水,柔声道:“礼虽繁琐,却有深意。今日观这乡饮酒礼,方知古人制礼,是为维系人伦,和睦乡里。”
阿枸点头:“说得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喝酒最重要的是开心...”
姜禾笑道:“礼与情本不矛盾。依礼而行,情更真;有情在心,礼更活。譬如今日,若无那些礼仪,宴会乱作一团;但若只重形式,失了真情,也非古礼本意。”
阿枸似懂非懂,却将妻子的话记在心里。
三日后,品酒大会如期举行。有了乡饮酒礼的教训,阿枸这次格外注意礼仪,不敢再有失态。他们的洞仙酒果然一举夺魁,阿枸领奖时依足礼数,举止得体,令人刮目相看。
会后,徐乡老特意前来祝贺:“阿枸师傅进步神速,如今也是知礼之人了。”
阿枸笑道:“都是内人教导有方。不过我觉得,知礼重要,但不如知情;守礼重要,但不如守心。”
徐乡老闻言,肃然起敬:“此言大善!礼之精髓,正在于此!”
此后,阿枸夫妇在蜀地扎下根来。每年乡饮酒礼,他们都必受邀参加。阿枸依然不擅长那些繁琐礼仪,但有姜禾在旁提醒,再未出过大错。
而洞仙酒也成为乡饮酒礼的指定用酒,随着这一古礼的传承,飘香千里,名扬四海。
岁月流逝,阿枸渐渐明白:礼仪不是束缚,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尊重;酒礼不是形式,而是酒与人之间的对话。正如最美的酒,需要时间的沉淀;最真的情,也需要礼仪的滋养。
这一日,阿枸在酿酒之余,突发奇想,按照乡饮酒礼的规制,在自家院中设下席案,请姜禾坐主位,自己依礼敬酒。
姜禾笑问:“今日是何缘由,行此大礼?”
阿枸郑重道:“无他,只是想谢谢夫人多年来不离不弃,教我知书达理。”
月光下,夫妻对饮,虽无宾客满堂,却有真情满怀。这一刻,乡饮酒礼的真谛,尽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