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思酒解忧
秦岭归来已半月有余,阿枸整日泡在酒坊里,对着秋老所赠的九酝法图解琢磨试验。这一日,他正对着一瓮刚完成第三次投料的试验酒发愁,忽见姜禾背着药筐匆匆从外归来,面色凝重。
“怎么了这是?”阿枸放下手中的酒提,关切地问道。
姜禾将药筐放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近日乡里不太平,好几户人家都染了时疫,发热咳嗽。我刚从张婶家回来,她全家都病倒了。”
阿枸皱眉:“时疫?往年这时候也有,但没见这么严重啊。”
“今年不同。”姜禾取出药筐中的几味草药,“气候异常,春寒料峭后又突然转热,邪气易侵。而且这次疫病症状古怪,先是畏寒发热,继而咳嗽胸痛,传得极快。”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枸开门一看,是里长周伯带着几个乡老,个个面带忧色。
“阿枸,姜大夫在吗?”周伯直接问道,“乡里疫情严重,想请姜大夫出手相助。”
姜禾闻声出来:“周伯,我已去看过几家病患。这疫病似是伤寒一类,我已开了方子,但...”
“但什么?”周伯急切地问。
姜禾轻叹一声:“药材不足。我需要的几味主药,乡里药铺存量有限,怕是支撑不了几日。”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沉重起来。这时,阿枸忽然眼睛一亮:“对了!酒!”
周伯不解:“阿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喝酒?”
阿枸急忙摆手:“非也非也!我是说,可以用酒来制药啊!”
姜禾闻言,若有所思:“你是说...药酒?”
“正是!”阿枸兴奋地说,“酒能行药势,通经络,助药力发散。而且酒本身就有辟秽防腐之效,若是将药材浸于酒中,不仅药效更易发挥,还能延长保存时间!”
姜禾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想不到你对医理也有研究。”
阿枸挠头笑道:“这都是秋老指点的。他说‘酒为百药之长’,自古医家用药,多以酒为引。”
周伯将信将疑:“这...药酒真能治时疫?”
姜禾沉吟片刻:“确有道理。张仲景《伤寒论》中就有不少以酒入药的方剂。酒能助药力直达病所,尤其对于需要发散表邪的病症,尤为适宜。”
事不宜迟,姜禾当即决定尝试制作防疫药酒。她重新调整了药方,将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等药材按比例配好,然后交给阿枸一个重任:选择合适的酒基。
“药酒成败,一半在药,一半在酒。”姜禾郑重交代,“需选酒性温和、不烈不燥的酒做基酒,方能与药材相得益彰。”
阿枸拍胸脯保证:“放心,这事我在行!”
然而,真到选酒时,阿枸却犯了难。酒坊里现有的酒,不是过于浓烈的高度酒,就是发酵不足的薄酒,都不适合做药酒基酒。
“要是有些陈年米酒就好了...”阿枸自言自语。米酒性平味甘,最适合作药酒基酒,可惜酒坊里的米酒都是新酿,火气未退。
正在发愁之际,阿枸忽然想起地窖角落里还有几坛祖父留下的老酒。他急忙下到地窖,果然在角落找到了三坛封存多年的米酒。坛上贴着红纸,墨迹已淡,依稀可辨“二世元年”字样。
““二世元年”...这可是祖爷爷那辈的酒了!”阿枸又惊又喜,小心地搬出一坛,拍开泥封,顿时一股醇厚酒香弥漫开来,陈而不腐,香而不艳,正是上好的基酒。
基酒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药材处理。姜禾将药材细细切碎,按君臣佐使的原则配伍。阿枸在一旁帮忙研磨药粉,却被浓烈的药味呛得连连喷嚏。
“阿嚏!这麻黄味真冲!”阿枸揉着鼻子道。
姜禾笑道:“麻黄辛散,能发汗解表,正是对付这次疫病的主药。不过用量需谨慎,过则伤正。”
药材准备妥当,接下来是浸药的关键步骤。按照姜禾的指导,阿枸将药材分层装入纱布袋,然后缓缓浸入酒坛中。
“浸药时间很有讲究。”姜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时间短了,药性未出;时间长了,又恐药性过烈。一般以七日为度,每日需搅拌一次,使药性均匀释出。”
阿枸认真记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秦民要术》中记载了一种‘九浸九晒’的药酒制法,是不是那种更好?”
姜禾惊讶地看了阿枸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不过那是制作补益药酒的方法,对于急症,我们还是用快速浸提法为宜。”
药酒开始浸制后,姜禾又熬制了汤药,分发给已经生病的乡民。阿枸则负责在乡里巡查,发现病患立即报告,并协助隔离。
疫情比想象中蔓延得更快。不过三五日,乡中已有近三成人家出现病患。更糟糕的是,药材果然如姜禾所料,开始短缺了。
“麻黄、桂枝都已用尽,药铺补充的药材要过几日才能到。”姜禾忧心忡忡地对阿枸说。
阿枸看着日渐减少的药酒坛,也是心急如焚。这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山上!我们可以上山采药!”
姜禾摇头:“这个时节,山上药材也未完全成熟,药力不足。”
“总比没有强!”阿枸坚持道,“我知道山里有几处地方,背风向阳,药材长得早。”
说干就干,第二天天未亮,阿枸就带着几个年轻乡民上山采药。凭借多年在山中寻找酿酒水源和野生酒曲的经验,阿枸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果然,在一处山谷中,他们找到了早生的麻黄和桂枝。
“阿枸哥,你真行!连药材长在哪里都知道!”年轻乡民小柱子佩服地说。
阿枸嘿嘿一笑:“这都是平时满山遍野找酿酒材料时顺便记下的。没想到酿酒的本事,还能用在采药上。”
药材问题暂时缓解,药酒也到了该过滤装瓶的时候。第一批药酒开坛那天,乡老们都来围观。当阿枸打开酒坛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酒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来,大家排队领取,每人一小瓶,每日饮两次,每次一小口。”姜禾仔细交代着服用方法。
然而,问题接踵而至。不少乡民反映药酒太过苦涩,难以下咽。特别是孩子们,更是抵死不从。
“苦死啦!比黄连还苦!”里长的小孙子刚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任他爷爷怎么哄都不肯再喝。
阿枸尝了尝药酒,果然苦涩难当,连他这个常与酒打交道的人都觉得难喝,更别说普通乡民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姜禾无奈地说,“可是若因苦涩不肯服用,再好的药也无效啊。”
夜里,阿枸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如何解决药酒苦涩的问题。忽然,他想起小时候生病不肯吃药,母亲总是在药里加一勺蜂蜜哄他。
“蜂蜜!对了,可以加蜂蜜啊!”阿枸一拍大腿,兴奋地坐起来。
第二天一早,阿枸就跑到邻村养蜂人那里买来一大罐蜂蜜。趁着姜禾去巡诊,他偷偷在第二批药酒中加入适量蜂蜜。
“嘿嘿,这下应该不苦了。”阿枸尝了尝改良后的药酒,果然苦涩大减,还带有一丝甘甜。
然而,姜禾回来后一尝药酒就发现了问题:“阿枸,你在药酒里加了什么?”
阿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道:“就...就加了一点蜂蜜...乡亲们都说太苦了,特别是孩子们不肯喝...”
姜禾蹙眉:“胡闹!药性配伍讲究严谨,随意添加东西可能影响药效!”
阿枸低声道:“我也是想让乡亲们肯喝药嘛...”
姜禾本要继续责备,但看到阿枸委屈的样子,心软了下来:“罢了,念在你是一片好心。不过下次不可擅自做主。”
令人意外的是,加了蜂蜜的药酒大受欢迎,乡民们纷纷主动来取药。更让姜禾惊讶的是,加了蜂蜜的药酒似乎效果更好。
“奇怪,”姜禾翻看医书,自言自语,“按理说蜂蜜性平味甘,主要功效是补中润燥,与解表散寒的药材并无协同作用啊...”
阿枸试探着问:“会不会是...因为加了蜂蜜,大家更愿意按时服药,所以效果好了?”
姜禾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再好的药,若不肯服用也是枉然!阿枸,这次是你对了。”
得到姜禾的肯定,阿枸高兴得像个孩子。此后,他更加积极地参与制药工作,不仅负责基酒制备,还帮着分发药酒,记录病情变化。
在夫妇二人的共同努力下,疫情逐渐得到控制。新发病例日渐减少,已病者也多有好转。
这一日,乡里为感谢姜禾和阿枸,特地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感谢仪式。里长周伯代表全乡送上了一块匾额,上书“酒药双绝”四个大字。
“这次多亏了姜大夫和阿枸,要不是你们研制出这药酒,乡里不知要死多少人啊!”周伯感慨地说。
姜禾谦虚道:“周伯言重了,这是医者本分。况且这次能成功控制疫情,阿枸功不可没。”
阿枸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声道:“我也就是打个下手...”
仪式结束后,夫妇二人带着乡亲们送的礼物回家。路上,姜禾忽然轻声说:“阿枸,这次真要谢谢你。”
阿枸一愣:“谢我什么?”
姜禾微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制药时帮我试酒,疫情最严重时陪我巡诊,还不顾危险上山采药...”
阿枸挠头笑道:“夫妻本是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嘛。”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重合在一起。
回到家中,阿枸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酒坛:“尝尝这个。”
姜禾疑惑:“这是什么?又是新研制的药酒?”
阿枸神秘一笑:“非也非也,这是我自己酿的‘相思酒’。”
“相思酒?”姜禾好奇地尝了一口,只觉酒液甘醇,带有淡淡的桂花香和药草气息,既不浓烈,也不苦涩,反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阿枸解释道:“我用的是最温和的米酒基,加入桂花、枸杞、甘草等温和药材,专为你酿的。你这些日太过劳累,这酒能安神补气。”
姜禾心中感动,轻声道:“你这酿酒郎君,何时成了懂药理的良医了?”
阿枸得意道:“近朱者赤嘛,整天跟神医夫人在一起,总得学点皮毛。”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共饮一杯相思酒,所有的疲惫都在酒香中消散了。
此后,姜禾的药酒不仅在本地闻名,连邻乡的人都慕名而来求取。阿枸也从中受到启发,开始研究各种药酒配方,将酿酒技艺与医药知识结合,开创了一片新天地。
而乡里也从此多了个习俗:每年春夏之交,家家户户都会制备一些防疫药酒,以防瘟疫。这一传统,一直延续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