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五节 黎明
念渝看了半天,忽然问:“爹,你认识他们吗?”
沈云锦愣了一下。认识吗?他认识老吴,认识张明德,认识那些年里一个一个从他生命里走过的人。他们穿的不一样,可眼睛是一样的亮。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可他知道,那个人说过,等胜利了,北平见。
念渝拉拉他的袖子:“爹,你在找谁?”
沈云锦低下头,看着儿子。
“找一个老朋友。”
队伍还在往前走,一眼望不到头。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坚定。沈云锦抱着念渝,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脸从面前一一掠过。
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人群里,有一个人正朝他走来。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瘦了些,老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是张明德。
沈云锦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张明德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念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爹,他是谁?”
沈云锦没回答。他看着张明德,张明德也看着他。十二年,从重庆到北平,从战争到和平,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张明德伸出手。
沈云锦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有力,和十二年前一样。
“沈老板,”张明德说,“我说过,北平见。”
沈云锦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点点头,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念渝趴在他肩上,看着这个穿军装的陌生人。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可他知道,爹很高兴。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树上,照在院子里。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比他刚回来时长高了些,长粗了些。枝条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了很多人。父亲,老郑,老宋,老吴。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元。张明德还给他的,他没要。张明德说,留着,给孩子。
他把银元放回口袋,蹲下来,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从怀里掏出一颗枣子,是去年秋天收的,一直留着。他把枣子放进坑里,用土埋上。
“爹,”念渝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站在他身后,“你在干什么?”
沈云锦站起来,抱起他。
“种枣子。”
念渝说:“种了就能长出来吗?”
沈云锦说:“能。等它长出来,就是一棵新枣树。”
念渝想了想,问:“爹,以后会好吗?”
沈云锦看着天上的星星,又看看怀里的儿子,看看站在门口的陆疏桐,看看这间传了三代的瑞蚨祥。
“会。”他说,“以后会好的。”
月亮很亮,照在枣树上,照在瑞蚨祥的匾额上,照在前门大街上。远处,隐隐传来歌声,是解放军的战士们在唱歌。歌声很轻,可在夜里,传得很远。
念渝趴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沈云锦抱着他,站了很久。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北平还不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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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北平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前门大街上的槐树还光着枝子,风一吹,呜呜地响。街上的人比往年少了,铺子也关了不少。瑞蚨祥还开着,可也没什么生意。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听那珠子相撞的脆响。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进门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
“沈老板,有细绸吗?”
沈云锦心里一动。这话他听过。他看了看那人,不是老吴。
“有。要多少?”
“要三尺。做衣裳用的。”
沈云锦从货架上拿下一匹绸,量了三尺,包好。那人递过钱,钱里夹着一张纸条。
沈云锦把纸条收进袖口。等那人走了,才进后院打开看。
“老地方,明日午时。”
是老吴的字迹。
第二天中午,沈云锦去了天桥。
天桥还是老样子,说书的、卖艺的、算卦的、卖小吃的,人来人往。他在人群里走,走到一个卖茶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茶汤。
卖茶汤的是个老头,手艺很熟,冲出来的茶汤不稀不稠,正好。沈云锦端着碗慢慢喝,眼睛四下看着。
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也要了一碗茶汤。
是老吴。他比上回见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低着头喝茶汤,嘴里轻声说:
“沈老板,好久不见。”
沈云锦点点头:“老吴,你这阵子去哪儿了?”
老吴说:“在城外跑。城里不太平,轻易不进来。”他顿了顿,又说,“沈老板,延安丢了。”
沈云锦心里一沉。延安丢了。他知道那是共产党的根据地,是毛主席待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胡宗南十几万人打进去,毛主席撤了。”老吴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沈老板,仗打大了。这回是全面打。”
沈云锦没说话。
老吴喝完茶汤,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沈云锦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汤,看了很久。
回到家,陆疏桐正在做饭。念渝在院子里玩弹弓,看见他回来,跑过来。
“爹,你回来了。”
沈云锦摸摸他的头,走进屋里。陆疏桐看他脸色不对,问:
“云锦哥,怎么了?”
沈云锦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老吴的话。延安丢了,仗打大了。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北平会不会打起来?他不知道。
念渝睡在旁边,小身子蜷成一团,睡得很香。他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在心里说:儿子,不管打多久,爹都要让你好好活着。
三月里,北平的物价开始疯涨。
法币一天一个价,早上能买一斤面的钱,晚上只能买半斤。老百姓慌了,抢着买东西,抢着换银元。前门大街上的铺子,门口都排着长队。瑞蚨祥的生意倒还好,绸缎不是粮食,不抢。可进货的价也在涨,涨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云锦每天拨打算盘,算着那些数字,算得眉头紧锁。账本上的钱越来越多,可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四月里的一天,念渝忽然问他:
“爹,为什么有些人要打仗?”
沈云锦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儿子正仰着头等他回答。九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想这些问题了。
“有些人想要的东西,别人不给,就打起来了。”沈云锦说。
念渝想了想,问:“那谁是对的?”
沈云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念渝,有些事,爹也说不清楚。可你要记住,不管谁对谁错,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着。”
念渝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沈云锦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买卖先做人。人做正了,买卖自然就好。”
他不知道这仗谁对谁错,可他记得那些年里,张明德他们做的事。送药,送电台,送那些能救人的东西。他们不为了发财,不为了当官,只为了一个他不太懂的道理。
可他知道,那是对的。
五月里的一天夜里,老吴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穿着旧衣裳,脸上带着疲惫。沈云锦把他让进后院,点上灯。
“沈老板,”老吴说,“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北平地下组织,需要一批药。治伤的药,消炎的药。咱们弄了一批,可运不进来。城外的卡子查得严,得有正经商人的货单才能过。”
沈云锦问:“货在哪儿?”
“城外,丰台那边。”
沈云锦想了想,说:“我去。”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沈老板,这回不比从前。城里城外都在抓人,万一……”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
老吴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天后,沈云锦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三辆板车出了城。车上装的是布,瑞蚨祥进货的单子,齐全得很。城门口站岗的国民党兵翻了翻,没说什么,放他们出去了。
出了城,又走了二十里,到一个叫“黄土岗”的小村子。老吴在那里等他们,旁边堆着十几个麻袋。
沈云锦把麻袋装上车,用布盖好,原路返回。
进城的卡子还是那个卡子,站岗的还是那几个兵。这回他们查得仔细了些,把麻袋翻出来,用刺刀戳了几下。沈云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不敢露出来。
一个当兵的问:“这是什么?”
沈云锦说:“药材。给城里药铺进的。”
当兵的看着他,看了半天。沈云锦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最后那当兵的挥挥手:“走吧。”
沈云锦赶着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货送到一条小胡同里,老吴带人接走了。临走时,老吴握着他的手,说:
“沈老板,这批药,能救不少人。”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他瘫在椅子上,半天动不了。陆疏桐端了碗热汤给他,他看着那碗汤,手还在抖。
“云锦哥,”陆疏桐轻声问,“你怕吗?”
沈云锦想了想,点点头。
“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陆疏桐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那年夏天,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
报纸上天天登着前线的消息,一会儿说国军打了胜仗,一会儿说共军占了什么地方。老百姓看不懂,只知道物价还在涨,日子还在难。
七月里,国民党颁布了“戡乱动员令”。街上多了许多当兵的,多了许多穿黑衣服的特务。天一黑就戒严,谁都不许出门。前门大街上的铺子,天一擦黑就关门,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
瑞蚨祥也关了门。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开。晚上沈云锦坐在后院,听着街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念渝问他:“爹,咱们怎么不开店了?”
沈云锦说:“外面乱,不开安全。”
念渝说:“那什么时候能开?”
沈云锦说:“等太平了。”
念渝没再问。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知道有些事问也没用。
八月初的一天,店里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们站在柜台前,一个人问:“你是沈云锦?”
沈云锦点点头。
那人拿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跟我们走一趟。”
陆疏桐从后院跑出来,脸色煞白。沈云锦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他脱下围裙,跟着那些人走了。
念渝追出去,喊:“爹!爹!”
陆疏桐死死抱住他,不让他追。念渝在她怀里挣,哭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那些人把沈云锦带上一辆吉普车,开走了。陆疏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一遍地想:他会回来吗?他还能回来吗?
第二天,她开始找人。找周大爷,找李婶,找一切能找的人。周大爷帮忙打听,说是关在城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李婶帮忙凑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陆锦程也来了,把攒了一辈子的银元拿出来。
“疏桐,”他说,“不够再去借,把云锦弄出来要紧。”
那几天,是陆疏桐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她每天出去跑,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念渝也不闹了,乖乖地待在她身边,有时候拉着她的手,有时候靠在她身上。
第五天,沈云锦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脸上有伤,可眼睛还是亮的。陆疏桐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念渝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哭着喊“爹”。
沈云锦蹲下来,抱着他们娘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是周大爷托了关系,陆疏桐花了一大笔钱,才把他保出来。那些人什么也没问出来,关了他五天,打了几回,最后还是放了。
那天晚上,陆疏桐给他擦药。他背上全是伤,一条一条的,红肿着。她一边擦一边哭,手抖得厉害。
“云锦哥,”她说,“你别再去了。”
沈云锦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我怕。我怕你回不来。”
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
“疏桐,有些事,不做不行。”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那年秋天,老吴出事了。
沈云锦是听周大爷说的。周大爷说,城里抓了一个“共党”,关在炮局胡同的监狱里,听说是个头儿,姓吴。
沈云锦心里一沉。他知道是谁了。
他托人打听,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老吴关在哪儿。他去找周大爷帮忙,周大爷叹了口气,说:“云锦,这事我帮不了。那是要命的事。”
沈云锦没放弃。他又找了别人,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一个愿意帮忙的。那人说,可以进去探一回,时间不长,有话快说。
沈云锦去了。
炮局胡同的监狱,又阴又潮。铁门一扇一扇的,墙上全是铁丝网。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隔着一道铁栏杆,看见了老吴。
老吴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伤,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见沈云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板,你怎么来了?”
沈云锦隔着栏杆,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吴说:“别担心,我没事。”
沈云锦说:“他们……打你了?”
老吴摇摇头,又点点头:“打了几下。没事。”
沈云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里面有药,有吃的,还有几块银元。老吴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沈老板,这个你留着。我用不着。”
沈云锦愣住了。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沈老板,我出不去了。”他说,“可你记住,快了。真的快了。”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
老吴隔着栏杆,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你这些年帮咱们。替我活着,看着那一天。”
狱警来了,催他走。沈云锦被拉着往外走,他回过头,看见老吴还站在那里,隔着铁栏杆,朝他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吴。
半个月后,老吴死了。
消息是周大爷带来的。他说,那个姓吴的“共党”,被处决了。枪毙的,在西郊刑场。没人去收尸,被埋了。
沈云锦坐在店里,听着周大爷的话,一动不动。
周大爷走了,他还坐在那儿。陆疏桐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没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枣树下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树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看着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他想起了老吴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活着,看着那一天。”
他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哪一颗是老吴。可他知道,老吴在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枚银元。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他看了很久,又把它们收起来。
陆疏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年冬天,北平特别冷。
冷得滴水成冰,冷得人一出门就缩成一团。瑞蚨祥的生意彻底没法做了。不是没货,是没人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前门大街上,以前热热闹闹的,现在冷冷清清,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
沈云锦把最后一个伙计送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些货架,看着那架算盘,看着墙上那道焦痕。他想起父亲,想起祖父,想起那些年里瑞蚨祥的热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念渝从后院跑进来,拉他的手。
“爹,妈叫你吃饭。”
沈云锦点点头,跟着他进去。饭桌上只有稀粥和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念渝喝得很香,喝完一碗又要一碗。陆疏桐给他盛,自己的碗里只有半碗。
沈云锦看着,心里难受。
吃完饭,念渝在后院玩。他拿着弹弓,对着树上的麻雀瞄来瞄去,可没打。沈云锦问他怎么不打,他说:“打了就没得看了。”
沈云锦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陆锦程来了。
他老了很多,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可精神还好,看见念渝就笑,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外公,你哪儿来的糖?”念渝问。
陆锦程说:“存了好久了,就给你留着。”
念渝舍不得吃,放在嘴里含着,含了很久。
陆锦程坐在院子里,和沈云锦说话。他说,城外打得厉害,听说共产党占了东北,要往关里打了。他说,北平怕是保不住,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
沈云锦听着,没说话。
陆锦程看着他,说:“云锦,你做的事,我知道。”
沈云锦愣了一下。
陆锦程摆摆手:“别紧张。我不问。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张明德的信。
信是辗转带来的,封皮上什么也没写。拆开一看,是张明德的笔迹。
“沈老板,我在东北。一切都好。听说老吴的事,我心里难受。他是好样的。你要保重。快了。”
信的末尾,只有四个字:“血债血偿。”
沈云锦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烧了,灰烬飘进枣树下。
民国三十七年,来了。
那年春天,北平城里更乱了。物价涨到了天上,法币已经不值钱,买东西要用麻袋装钱。街上有的人拿着大把钞票,买一斤面要花几万块,买一尺布要花几十万块。老百姓苦不堪言,可没办法,只能受着。
沈云锦把积攒的银元拿出来,换粮食,换煤,换一切能用的东西。他不敢多花,一点一点地算,算着够吃几天,够烧几天。
念渝十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可他从不喊饿,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胡同里更小的孩子。陆疏桐看见过一回,躲在厨房里偷偷地哭。
有一天,念渝问她:“妈,你哭什么?”
陆疏桐说:“妈没哭,妈是高兴。高兴你这么懂事。”
念渝说:“妈,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让你天天吃肉。”
陆疏桐抱着他,又哭了。
那年秋天,辽沈战役打响了。
报纸上天天登着消息,一会儿说国军大捷,一会儿说共军进展神速。老百姓看不懂,只知道东北那边打得很厉害。后来消息越来越不好,东北的国军节节败退,共军占了沈阳,占了长春,占了整个东北。
十一月,东北全境解放的消息传来。
那天晚上,沈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星星是不是和老吴看见的一样。可他知道,快了。
十二月,北平被围了。
城外是共产党的军队,城里是傅作义的兵。城门关了,粮食进不来,煤进不来,菜进不来。城里的人开始慌了,抢粮食,抢煤,抢一切能吃能烧的东西。
沈云锦把后院的地窖清空,把能存的粮食都存进去。陆疏桐每天精打细算,数着米下锅,数着柴烧火。念渝不能出去玩了,天天憋在院子里,拿着那本《千字文》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沈云锦听着他背,想起了父亲。父亲教他背《千字文》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沈云锦打开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口袋。
“沈老板,给。”他把口袋递过来,“一点粮食,应急。”
沈云锦接过口袋,沉沉的。他看着那人,问:“你是……”
那人说:“老吴的同志。”
沈云锦愣住了。
那人说:“老吴生前交代过,说你是咱们的朋友。现在城里紧,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把口袋塞给沈云锦,转身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湿了。
那年冬天,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冷得井里的水都冻上了,冷得人晚上不敢出门。粮食越来越少,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念渝饿得面黄肌瘦,可还是每天背《千字文》,背完了就问沈云锦:
“爹,我背得好吗?”
沈云锦说:“好。”
念渝说:“爷爷要是听见,会高兴吗?”
沈云锦点点头:“会。爷爷一定高兴。”
腊月里,陆锦程病倒了。
沈云锦去请大夫,大夫来了,看了看,摇摇头,走了。沈云锦问什么病,大夫只说“老了”。
陆锦程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他拉着念渝的手,说:
“念渝,外公给你攒了好东西。”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念渝。念渝打开一看,是一把银元,磨得发亮。
“外公,这是……”
陆锦程说:“外公攒了一辈子的。给你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念渝的眼泪流了下来。
陆锦程又看着沈云锦,说:
“云锦,我这辈子,值了。有闺女,有女婿,有外孙。能看见你们回来,能看见瑞蚨祥重新开张,能活到这把年纪,值了。”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陆锦程走了。
沈云锦把他葬在城外,和父亲挨着。坟前立了一块碑,上头写着:“显考陆公锦程之墓”。
站在坟前,沈云锦烧了一沓纸钱。纸钱烧起来,火苗舔着纸,纸灰飘起来,飞得高高的。他看着那些灰烬,在心里说:
陆伯伯,您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疏桐,照顾好念渝。瑞蚨祥会一直在。
回到城里,街上更冷了。北风呜呜地吹,吹得人睁不开眼。念渝拉着他的手,走着走着,忽然问:
“爹,咱们会饿死吗?”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不会。”他说,“爹在,就不会。”
念渝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前门大街,走过五牌楼,走过瑞蚨祥门口。沈云锦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在暮色里泛着旧金子的光,那道焦痕还在。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瑞蚨祥的根,在人,不在货。”
人还在,根就在。
那天晚上,又有人敲门。
沈云锦打开门,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棉袄,冻得直哆嗦。
“沈老板,我是组织上派来的。”他低声说,“城外已经联系好了,解放军快进来了。再撑一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口袋,递给沈云锦。
“这是粮食,不多,先应急。”
沈云锦接过口袋,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摇摇头:“不用知道。您是老吴同志的朋友,就是咱们的朋友。”
他转身要走,沈云锦叫住他。
“等等。”
他跑进屋里,拿出几个窝头,塞给那年轻人。
“拿着,路上吃。”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窝头,眼眶湿了。
“沈老板,谢谢您。”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街上很静,只有风声。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念渝已经睡着了,陆疏桐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在补衣裳。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锦哥,谁来了?”
沈云锦说:“一个朋友。”
陆疏桐点点头,没再问。
沈云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一针一针地补。灯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白发,那些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五岁,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陆家门口,朝他笑。
那些年,好像就在昨天。
“疏桐,”他说,“等太平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
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北平终于太平了。
那天早上,沈云锦听到街上有人喊:“解放军进城了!”
他跑出去,站在店门口。街上已经有人了,都往一个方向跑。他也跟着跑,跑到前门大街,看见一队一队的解放军走进城来。
他的眼睛湿润了。
十二年,从重庆到北平,从战争到和平,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抱着念渝,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面前一一掠过。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张明德。
张明德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正朝他走来。他瘦了,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走到沈云锦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念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爹,他是谁?”
沈云锦没回答。他看着张明德,张明德也看着他。
十二年,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张明德伸出手。
沈云锦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有力。
“沈老板,”张明德说,“我说过,北平见。”
沈云锦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点点头,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念渝趴在他肩上,看着这个穿军装的陌生人。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可他知道,爹很高兴。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树上,照在院子里。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了很多人。父亲,老郑,老宋,老吴。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枚银元。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他看了很久,把老郑的和广大华行的放回口袋,只留下张明德那枚。
张明德还给他的,他没要。张明德说,留着,给孩子。
他把银元放回口袋,蹲下来,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从怀里掏出一颗枣子,是去年秋天收的,一直留着。他把枣子放进坑里,用土埋上。
念渝跑过来,站在他身后。
“爹,你在干什么?”
沈云锦站起来,抱起他。
“种枣子。”
念渝说:“种了就能长出来吗?”
沈云锦说:“能。等它长出来,就是一棵新枣树。”
念渝想了想,问:“爹,以后会好吗?”
沈云锦看着天上的星星,又看看怀里的儿子,看看站在门口的陆疏桐,看看这间传了三代的瑞蚨祥。
“会。”他说,“以后会好的。”
月亮很亮,照在枣树上,照在瑞蚨祥的匾额上,照在前门大街上。远处,隐隐传来歌声,是解放军的战士们在唱歌。歌声很轻,可在夜里,传得很远。
念渝趴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沈云锦抱着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吴最后说的话:“替我活着,看着那一天。”
他看着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