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宫墙风雨动长安
...
江南的冬意刚漫过运河堤岸,长安的急信便随着朔风抵达了扬州。沈知言展开信纸时,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沈青梧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陛下龙体违和,急召重臣回京。”
“父亲?”沈青梧扶住他微凉的手臂,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陛下……情况很糟吗?”
沈知言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上月收到的家书还说陛下能临朝听政,怎么会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备马!不,备船!越快越好,我们今夜就动身回长安!”
林芷早已收拾好行囊,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递过来:“表姑父,江上风大,您先披上。我已经让伙计去码头雇船了,说是最快的那艘‘飞鱼号’,连夜开船,十日内能到长安。”
沈青梧看着林芷眼底的担忧,心里明白,陛下病重的消息绝不止“龙体违和”那么简单。新皇登基不过两年,根基未稳,若是陛下此刻驾崩,长安必定再起波澜——那些蛰伏的旧势力,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船行至长江中段时,又收到一封来自英国公的密信,用油纸层层包裹着,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沈知言拆开一看,脸色愈发凝重:“陛下已经不能说话了,太子监国,但三皇子的旧部在京郊蠢蠢欲动,英国公正领兵镇守宫门,让我们务必尽快赶回,稳住吏部和江南的盐务,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三皇子的旧部?”林芷不解,“吴成不是已经伏法了吗?”
“吴成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沈青梧接过密信,指尖划过“京郊大营”四个字,“英国公信里说,当年三皇子暗中安插在京营的将领,至今还有没被清算的,为首的是前禁卫军副统领赵奎,据说手里握着三千私兵,就藏在长安城外的青龙谷。”
沈知言走到船头,望着翻涌的江浪:“赵奎是个莽夫,不足为惧,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指使。宗室里的几位王爷,早就对太子不满,若是他们勾结赵奎……”
话未说完,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船夫在甲板上大喊:“是暗礁!船底漏水了!”
沈青梧和林芷连忙扶住船舷,只见江水正顺着船底的裂缝汩汩涌入,几个水手正拼命往船舱里舀水,却无济于事。“往岸边靠!”沈知言大喊,“快放下救生艇!”
慌乱中,沈青梧瞥见船尾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手里似乎还握着凿子——不是暗礁,是有人故意凿穿了船底!
“是刺客!”她厉声提醒,将林芷护在身后,“父亲,快上救生艇!”
沈知言却抓起一根船桨,朝着黑影的方向冲去:“你们先走!我断后!”
混乱中,一支冷箭擦着沈青梧的耳边飞过,钉在船桅上,箭尾还缠着一张字条。她一把扯下字条,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阻你父女归京者,非止一人。”
林芷已经被水手护上了救生艇,正焦急地朝她招手。沈青梧看了一眼仍在与刺客缠斗的父亲,咬咬牙跳上救生艇:“快划!去前面的渡口!”
救生艇在江面上颠簸着,沈青梧回头望去,只见“飞鱼号”的船身渐渐倾斜,最后在一声巨响中沉入江底。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表姐,表姑父他……”林芷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不会有事的。”沈青梧擦掉眼泪,声音却在发抖,“父亲水性好,一定能游上岸。我们先到渡口等他,派人沿江搜寻。”
抵达渡口时,天已微亮。沈青梧立刻让当地官府派人搜救,自己则和林芷换上干粮和盘缠,租了两匹快马,继续往长安赶。她知道,越是有人想阻止他们回京,就越说明长安的局势已经危在旦夕,他们不能停下。
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官道上的盘查,第七日傍晚终于抵达长安城外。远远望见朱雀门的城楼时,沈青梧勒住马,看着城头上飘扬的太子旗,心里稍稍安定——至少太子目前还掌控着京城。
刚要进城,却被守门的卫兵拦住:“站住!奉赵统领令,近日严查出入城人员,若无令牌,一律不得入内!”
赵统领?沈青梧心里一沉,赵奎果然已经控制了城门。她正想出示县主令牌,林芷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别拿出来,他们既然敢拦我们,定是早有准备。跟我来。”
林芷带着她绕到城根下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那里的铁栅栏已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这是我父亲当年在长安任职时,怕有变故留的后路,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林芷率先钻了进去,“快!里面有接应的人。”
排水道又黑又臭,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林芷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对方立刻回应了一声,正是英国公派来的密探。
“沈县主,林姑娘,可算等你们来了!”密探举着火折子,脸上满是焦急,“陛下……陛下在昨夜已经驾崩了!太子秘不发丧,正与英国公商议对策,赵奎在城外扬言要‘清君侧’,宗室的几位王爷也在府中聚集,怕是要逼宫!”
沈青梧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潮湿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陛下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们回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吏部的官员们呢?有没有人被拉拢?”
“沈大人失踪的消息传来后,有几位侍郎动摇了,正在观望风向。”密探道,“太子让小的告诉您,只要您能稳住吏部,他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发布陛下遗诏。”
“父亲不会失踪的。”沈青梧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定在回京的路上。你先带我们去东宫,见到太子再说。”
穿过排水道,从一处民宅的地窖里钻出来时,已是深夜。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平康坊都熄了灯,只有宫墙方向隐隐透出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东宫的偏殿里,太子李弘正对着地图发愁,见沈青梧和林芷进来,猛地站起身:“沈县主!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几日未曾合眼,“英国公在宫门抵挡赵奎,我这里实在抽不开人手,吏部那边……”
“殿下放心,”沈青梧拱手行礼,“明日一早,我就去吏部,只要还有三分公理在,就不会让奸佞得逞。”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张刺客留下的字条,“有人不想我们回来,这背后定有宗室王爷的影子,殿下需得格外提防。”
太子接过字条,脸色铁青:“是吴王李恪!他前日还来东宫‘探望’,实则是想打探陛下的病情,被我挡回去了。”
林芷忽然开口:“吴王府的管家,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或许我能从他那里套出些消息。”
“太危险了。”沈青梧立刻反对,“吴王生性多疑,若是被他发现……”
“现在顾不得危险了。”林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有没有外援。表姐去吏部稳住人心,我去吴王府,我们分头行动。”
太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姑娘多加小心,我会派暗卫跟着你。”
次日清晨,沈青梧换上朝服,走进熟悉的吏部衙门。官员们见她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侍郎虽未归,但吏部的事不能停。”沈青梧走到父亲常坐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众人,“陛下驾崩,国丧在即,选拔官员、考核政绩,桩桩件件都不能出岔子。谁若敢在此时阳奉阴违,别怪我沈青梧不讲情面!”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侍郎站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县主这话就严重了,只是……沈侍郎至今下落不明,吏部总不能一直由县主代管吧?”
“我父亲定会回来。”沈青梧拿起一份卷宗,“在此之前,由我暂代部务。这是江南盐务改革的考核结果,涉及二十三位官员的升迁,谁若有异议,现在就说。”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官员们面面相觑,想起这位沈县主在江南的手段,终究没人敢再出声。
与此同时,林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提着一篮刚出炉的点心,来到吴王府后门。管家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引着她往后院走:“姑娘怎么来了?现在府里乱得很,王爷正在前厅会客。”
“我来给王叔送些点心,”林芷状似无意地说,“听说陛下驾崩了,王叔心里定不好受。对了,前日我看到府里来了些生面孔,像是关外的武士?”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含糊道:“是……是王爷请来护院的。”
林芷心里一动,接过他递来的茶:“护院倒不必请关外的吧?听说青龙谷的赵统领手下有不少好手,若是王叔需要,我倒可以托人问问。”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前厅忽然传来争吵声,隐约能听到“赵奎”“时辰”“宫门”几个词。林芷知道不能久留,放下茶碗:“点心送到了,我先回去了,免得给王叔添麻烦。”
走出吴王府,林芷立刻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暗卫:“他们定在今日午时动手,赵奎从东门攻城,吴王在府里接应,还有关外的武士帮忙!”
暗卫立刻将消息送往东宫,林芷则转身往吏部赶——她必须尽快告诉沈青梧,让她做好防备。
午时三刻,长安东门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赵奎果然带着私兵攻城了!东宫的钟声急促地响起,传遍全城,那是太子召集禁军的信号。
吏部衙门里,官员们听到钟声,顿时慌作一团。沈青梧却异常冷静,让人关闭大门,派亲信守住各个出口:“谁也不许出去!守好卷宗和印信,就是大功一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那个山羊胡侍郎带着几个官员,竟想冲出去开门!“沈青梧!你想困死我们吗?吴王说了,只要打开门,就能保我们平安!”
沈青梧拔出墙上悬挂的宝剑,剑锋直指山羊胡:“谁敢开门,就是通敌叛国!我沈青梧第一个斩了他!”
宝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她坚定的眼神。官员们被她的气势震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与此同时,东宫门前,英国公正指挥着禁军抵抗赵奎的进攻。箭矢如雨,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太子站在城楼上,看着越来越多的禁军从四面八方赶来,知道沈青梧已经稳住了吏部,心里稍稍安定。
突然,吴王带着一队人马从侧面杀来,为首的正是那些关外武士,个个身手矫健,禁军一时难以抵挡。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支骑兵如神兵天降,杀入吴王的队伍——为首的正是失踪多日的沈知言!
“父亲!”城楼上的沈青梧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
沈知言浑身是伤,却目光如炬,手中长枪舞动如龙:“陛下遗诏在此!传位于太子李弘!逆贼吴王、赵奎,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他落水后被渔民所救,一路辗转回京,正好赶上这场激战。他带来的不仅是陛下的遗诏,还有江南盐铁转运使府的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吴王见沈知言带着遗诏出现,知道大势已去,想要逃跑,却被英国公一箭射落马下。赵奎见主帅被擒,军心大乱,很快就被禁军剿灭。
夕阳西下时,长安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太子李弘站在宫门前,接过沈知言手中的遗诏,面向满城百姓,高声宣读:“朕崩后,传位于太子弘,钦此!”
百姓们山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沈青梧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太子年轻却坚定的面容,看着满城飘扬的太子旗,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险,这连日的担忧,都值了。
林芷走到她身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结束了。”
沈青梧点头,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里明白,一场新的开始,正在这落日余晖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