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为聘：第2章 十五岁的星空

十年光阴，在精心规划的世家轨迹里，如溪流般平稳流淌。

李淮与顾柒墨从那个樱花初遇的午后开始，人生便交织成平行的双轨——同一所私立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如今又升入同一所被誉为“世家摇篮”的明德中学初中部。她学号17，他学号18，名册上紧紧相邻，如同命运无声的注解。

周五放学后的图书馆顶层，是只对高年级学生开放的小型阅览区，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斜阳中浮沉的光路里旋转的声音。李淮咬着笔杆，眉头紧蹙，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一道立体几何题目像顽固的迷宫，将她的思维困在原地。

“这里，”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稚气与沉稳之间的质感，“辅助线应该从P点作到平面ABC的垂线，而不是连接AC。”

顾柒墨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自己的奥数竞赛题集，侧身过来。他指尖轻轻点在图样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你看，这样就把三棱锥分割成两部分，体积比就转化成这两个小三棱锥的底面积之比了。”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画出示意图，步骤清晰，逻辑分明。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十五岁的顾柒墨，早已不是当年凉亭边那个故作老成的小男孩，时光将他雕琢得愈发清俊挺拔，是明德中学公认的、只可远观的风云人物——成绩永远榜首，学生会副主席，击剑社主力，偏偏待人礼貌却疏离，唯有在李淮面前，那层无形的隔膜才会悄然消融。

李淮顺着他的指引，眼前豁然开朗。“啊……是这样！”她恍然大悟，笔下迅速演算起来，很快得出正确答案。她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侧头对他展颜一笑：“谢谢你，柒墨。没有你，我这数学大概真要完蛋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初夏清晨掠过栀子花叶的风。顾柒墨握着铅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随即神色如常地转回自己的书本，只“嗯”了一声，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薄红。

十年相伴，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不再是单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而是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悸动。他们会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她喜欢的古典乐，他会默默记下她偏爱柠檬口味的一切，她则会在他代表学校参加重要竞赛前，塞给他一张手绘的“好运符”。流言蜚语早在校园里悄然滋长，但两个当事人和背后的家族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许与观望。

“对了，”李淮收拾好作业，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盒，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生日礼物。虽然还有一周，但我怕下周要准备艺术节的作品，会忘记。”

顾柒墨微怔。他的生日确实在下周，连他自己都差点忙忘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柔软，角落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却极其精致的墨字。

“你织的？”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嗯。”李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跟王妈学的，拆了好几次……不许嫌弃手工粗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北方的冬天冷，你总是不记得加围巾。”

顾柒墨的母亲是南方人，父亲虽是北方出身，但家族南迁已久，他对北方的寒冷其实并无太多概念。但这份细腻的关怀，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他将围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嗓音低沉了些：“很喜欢。谢谢。”

气氛静谧而温馨。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站播放的轻柔钢琴曲，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

“柒墨，”李淮忽然开口，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紫色，“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起上学，你做我的数学救星，我听你讲那些复杂的编程和模型……然后，然后一起去我们想去的大学？”

顾柒墨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为什么不会？”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笃定，“只要你想。”

“我想啊。”李淮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考中央美术学院。但妈妈说，那太远了，而且……学艺术，不稳定。”她眼底掠过一丝迷茫。李家虽然仍是南方望族，但近一两年，父亲在家中的叹息声似乎多了，母亲的笑容里偶尔会带上勉强。一些模糊的、关于家族生意遇到瓶颈的议论，像蛛丝般偶尔飘进她的耳朵，又被大人们迅速遮掩过去。

顾柒墨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李淮，”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听着。你的画很好，比我知道的任何同龄人都好。那不是‘不稳定’，那是天赋。至于距离……”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

这话太重，重得让十五岁的空气都微微凝滞。李淮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发热，却强撑着玩笑的语气：“说得好像你一定能跟我考一个城市似的，顾大学霸的目标不是A大物理系吗？那可在城东。”

“那又怎样？”顾柒墨挑眉，竟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带着点桀骜的笑意，“地铁只要四十分钟。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也可以考虑一下中央美院隔壁的理工大学？听说他们的应用数学专业也不错。”

李淮被他逗笑了，那点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胡说八道。”心里却像被暖流浸泡着，胀胀的，软软的。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闪现零星的碎钻。图书馆要闭馆了。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下螺旋楼梯。昏黄的廊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重叠。

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凉意。顾柒墨很自然地将刚才那条新收到的围巾拿出来，却不是自己戴，而是轻轻围在了李淮的脖子上。“风大，你穿得少。”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羊绒柔软的触感包裹着颈项，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清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气息。李淮垂下眼睫，没有拒绝。

“柒墨。”走到分岔路口，李淮停下脚步。一边通向李家来接她的车，一边通向顾家的方向。

“嗯？”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要一直做我的数学救星哦。拉钩？”

幼稚的举动，她却做得认真。顾柒墨看着她伸出的小指，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伸出自己的小指，稳稳地钩住她的。

“拉钩。”他低声说，像承诺，又像誓言，“一百年不变。”

手指分开时，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李淮飞快地收回手，藏在校服袖子里，心跳如擂鼓。“那……下周见。生日快乐，提前说。”

“下周见。”顾柒墨站在原地，目送她小跑向自家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李淮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回头望去。顾柒墨还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如修竹，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路灯的光晕将他笼罩，看不真切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车子缓缓驶离。李淮抚摸着脖子上柔软的围巾，心底一片温软平静。她想着下周他的生日会，想着要送他什么生日蛋糕，想着艺术节要展出的那幅画——画的是图书馆顶楼的夕阳，和两个并肩而坐的模糊背影。

她丝毫未曾察觉，距离他们常去的图书馆三条街外，那栋隶属于李家企业核心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灯光彻夜未熄。她的父亲李正廷面对着一份份标红的财务报表和一份突如其来的、来自北方数家联合机构的苛刻并购邀约，眉头紧锁，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一场足以颠覆她全部世界的风暴，正在她无忧无虑的十五岁星空之外，悄然凝聚起沉重的乌云。而此刻的她，指间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心中满是对下周生日会的甜蜜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