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秭归龙舟劫
顾临渊的祖父顾千岳,乃浣花剑派开山祖师。浣花剑派的历史虽不及天山、华山、青城、海南、终南等剑派悠久,但顾千岳本人剑术通神,其修为绝不逊于任何一派掌门。放眼天下,唯有铁衣、沧浪两大剑派能令他忌惮三分。
铁衣剑派与沧浪剑派的后台,正是天下第一大阁“君临阁”。浣花剑派却无依无靠。顾千岳名震天下,晚年仅得一子,名为顾寄傲。顾寄傲年方十九,便已击败当时著名剑客“惊鸿客”谢孤鸿。
顾千岳虽疼爱独子,但顾寄傲却因无法接受父亲命他抛弃爱人、另娶一位素未谋面的门当户对女子,最终离家出走,远赴桂林,另立“外浣花剑派”。故而当时浣花剑派有内、外之分。
不料数年之后,顾千岳与人比武,惨败受伤,忧患成疾,最终撒手人寰。敌人趁机大举入侵,内浣花剑派在数月之内几近瓦解。
顾寄傲闻此噩耗,率众星夜兼程赶回川中,单剑闯荡,终于重振声威,使内、外浣花剑派再度合为一脉。
自此,浣花顾家在川中名声显赫,声望日隆,家资丰饶,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顾寄傲晚年更勤修剑法,境界大有精进。
有人说,浣花剑门已不仅是一个阁派,更是一个世家。也有人说,浣花剑门之所以兴盛,固然因顾寄傲谨慎老练,也因他有两个好儿子和一个好女儿。长子顾惊鸿剑术超群,传说已不在其父之下,且在川中极有人望。次子顾擎天忠心踏实,任劳任怨,是名忠厚朴实的青年。女儿顾徽音美丽聪慧,喜爱唱歌······那时顾临渊尚且年幼。
顾临渊便是在这般万千宠爱中长大。他自小聪敏过人,读书过目不忘,能诗善画。他的武功由顾惊鸿亲授,而非顾寄傲亲自教导,他十七岁时竟已另辟蹊径,自成一家。
顾寄傲心底自然喜爱这个幼子,却极不喜他爱胡闹、好抱打不平、喜闲荡遨游、广交朋友、易怒易喜、干了再说的脾性。顾寄傲认为名门世家子弟当庄重俭约,如长兄顾惊鸿、二哥顾擎天那般。偏偏顾临渊就是顾临渊。
此次顾临渊欲往隆中卧龙岗,却偏从长江西陵峡逆流而上,行至秭归。秭归乃大诗人屈原故里,时值五月初五诗人节,此地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顾临渊与三位朋友,皆是天性爱冒险的少年。长江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位于长江上游,介于四川、湖北之间,首尾相接七百里,素为行舟险地。秭归城背倚高山,面临长江,景色壮丽。此日正值端午,江上龙舟云集,喧闹非凡。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顾临渊一行抵达秭归,便与朋友们上岸。心道反正不急,不如看了这场盛大的龙舟赛再启程前往隆中。
顾临渊每次出门,顾寄傲必会叮嘱三事:不可胡乱结交朋友;不得与陌生女子有所牵涉;千万千万,不得招惹“君临阁”的人。
第一点顾临渊懂得,成都浣花顾家乃名门世家,自不乏攀附结交之人。顾家清誉攸关,若误交损友,不仅自损名声,得罪朋友亦如自掘坟墓。江湖是非,有时比手中刀剑更利。
第二点顾临渊明白,他自知涉世未深,而父亲当年便因情缘之事,险些被逐出顾家。顾临渊虽懂此理,内心却未必认同,一来他素喜广交游,二来生性风流倜傥。
唯独第三点,顾临渊既不明白,也不懂得。
他问过无数次,问过许多人:“君临阁究竟是什么?”
众人回答虽不尽相同,意思却如出一辙:君临阁开阁立派,只为霸权,故名“君临”。此名实事求是,乃阁主“君临天下”叶独尊所起。
叶独尊外号“君临天下”,武功深不可测。他有一位贤内助顾清徽,一位谋士柳拂云。至今尚未听闻有人能胜过此二人。
权力之获取,需有三物:金钱、地位、拥护者。
这三样,叶独尊皆有。
然而真正执行“君临阁”霸业的,是十九位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执行人······“幽冥十九煞”。
“幽冥十九煞”不仅武功高绝,党羽更遍布天下,其中不乏高手名家。此外,据说尚有八位极为可怕的人物。
他们杀人与整治人的手段,足以令人悔恨为何生于世间。
故而招惹君临阁,不如自行了断!
君临阁,万万招惹不得!
以上种种,顾临渊都明白。他不明白的只有一事:在他心中,这等对手,岂非正是最好、最该招惹的对象?为何偏偏招惹不得?
“千万不得招惹君临阁,否则打断你的腿!”
此话顾临渊不知听过多少遍,此番临行前又被叮嘱。只是后半句并非顾寄傲所说,而是其母孙栖鸾额外附加的。
孙栖鸾早年亦名动江湖,乃是清晖剑宗孙清晏的独生爱女。
若后半句是顾寄傲所言,在顾临渊心中分量便自不同,因顾寄傲言出必行。孙栖鸾却是最疼顾临渊的好母亲,好母亲往往不甚严厉。故而顾临渊听过也就罢了。
湖北秭归乃峡中古城,背倚雄伟山岭,面临浩荡长江,景色壮丽非凡。
顾临渊清晨抵达,只见岸旁泊满大小船只,张灯结彩的龙舟便有十数艘。此地既是屈原出生地,每逢五月初五,自然格外热闹,以追怀这位爱国诗人。
因时辰尚早,舟船多泊于岸边,除龙舟外,尚有装扮体面的渔船,其间夹杂几艘商船,更有一般极尽讲究华丽的画舫。
想必是远方富贵人家,特来观看赛龙舟。顾临渊自幼长于浣花溪畔,家中亦有此类画舫一二,但在此地见到,不由多看了一眼。本以为是富家子弟凑趣,不料这一眼,却让他瞥见了不寻常之事!
他当即停下脚步!
朋友们也随之驻足。清晨岸上行人不多,若在平日,堤岸更是冷清。此时画舫上,一名家丁正在船头伸懒腰打哈欠,一名婢女则将痰桶秽物倾入江中。岸上却走来十余名精壮汉子。
这本不足为奇,惹眼的是这十几人腰间或背上,皆佩有刀剑兵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结队携械,未免异常。更不寻常的是,这些人突然拔出兵器,一跃上船!
为首者使一双金斧,跃上船头,吓坏了那名家丁,刚喊出“救······”字,便被金斧架住脖颈,推入船舱。
那婢女一声尖叫,一名使长枪的大汉当即一脚将她踢入江中。婢女在江中挣扎呼救。其余人等随即涌入船舱,只留两名使单刀的壮汉把守两侧。
此举顿时惊动岸边路人,十余人围拢观看。那两名持刀大汉立即“虎虎”舞动刀花,粗声喝道:“咱是覆雨龙王朱擎涛的人,在此做笔买卖,各位莫要插手,否则格杀勿论!”
众人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顾临渊的三位朋友交换眼色,心中所想皆是同一事:“抢劫!”
这还了得?
此事若顾临渊不知便罢,一旦知晓,则管定了!他身形方动,身旁的高个子朋友立即拉住他。顾临渊不耐道:“有话快说。”
高个子朋友道:“你可知‘朱擎涛’是谁?”
顾临渊道:“猪八戒吗?”高个子朋友一脸凝重:“龙洄水寨大寨主,覆雨龙王朱擎涛。”
顾临渊道:“哦,倒有所耳闻。”
高个子朋友摇头叹道:“你可知使双斧和使长枪的是谁?”
顾临渊不禁顿足:“你少卖关子!”
高个子朋友道:“使双斧的叫开山斧屠刚,使长枪的叫裂风枪屠迅。这两人武功不弱,是朱擎涛的得力手下。”随即又道:“你要去对付他们,是否再考虑考虑?”
顾临渊转头笑问另外二人:“你们呢?”
那两位朋友笑着答道:“要考虑。”
顾临渊挑眉:“哦?”
白面书生模样的朋友笑道:“本只想教训他们。”
另一嗓音似女子的朋友接道:“现下却考虑杀了他们。”
顾临渊笑问高个子朋友:“你呢?”
高个子朋友长叹一声:“我本就是要你们去杀人,而非仅仅教训。”
顾临渊笑道:“你们?”
高个子朋友一笑:“不,是我们。”
这便是顾临渊的朋友,他其中三位挚交。
正在此时,画舫内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公子模样的人自窗帘探出头大喊救命,才叫半声,便戛然而止,伏在窗台不动,背后窗帘迅速被鲜血染红。顾临渊等人见状,岂能坐视!
那两名持刀大汉只觉眼前一花,船上竟已多了四位公子打扮的少年。两名大汉哪将他们放在眼里,指着顾临渊喝道:“滚下去!”
他们之所以指向顾临渊,是因在任何场合,只要顾临渊出现,旁人目光总会先落于他身,甚至眼中唯他一人。此乃顾临渊与生俱来的气质。然而待那大汉喝声刚落,船头四人忽失其三,只剩那俏生生的白面书生,船舱布帘则急摇不止。
两名大汉不禁一怔,只听白面书生低声问道:“你们是覆雨龙王朱擎涛的手下,想必杀过不少人吧?”
其中一名大汉本能答道:“没一百,也有五十了!”
另一大汉吼道:“多加你一个也不嫌多!”
白面书生低声一笑,模糊道:“好。”
刹那间,白面书生已闪至两名大汉面前。紧接着,又见他出现在二人身后,缓步踏入船舱。随即岸上民众一阵惊呼,妇孺忍不住尖叫声起······只见那两名大汉单刀呛啷落地,目中充满惊疑不信,喉间同时喷出一股血箭,激射老远,洒落船板。
白面书生掀帘入舱,阴声细气地附加一句:“好,便多加两个。”
那两名大汉听完此话,颓然倒地。岸上惊呼再起:“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顾临渊与两位朋友跨入船舱时,内里站满了人,唯两人坐着······正是持双斧与握长枪者。其余站立者,有的是船中之人,家丁、侍女、员外、夫人、公子、小姐打扮;另有八人身着黑水靠紧身劲装,右手持刀,左手正在“活动”。
所谓“活动”:有的在翻箱倒柜,有的在抢夺发髻金饰,有的揪着吓得面无人色者的头发,有的扼住他人咽喉,有的则托着一位小姐的下巴。这些人自然是强盗,龙洄水寨覆雨龙王朱擎涛的手下。顾临渊等人突然闯入,所有人的动作顿时停滞。握长枪的浑身一震,持双斧的则双眼直勾勾向前,眨也不眨。顾临渊笑着向那不眨眼者一拱手:“早。”
此时此地,有人进来问安,实是啼笑皆非。持长枪大汉已脸色铁青,使双斧者却仍目不转睛。持长枪大汉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顾临渊对使双斧的道:“我知道你是屠刚。”
持长枪大汉怒道:“我是在跟你说话!”
顾临渊依旧对屠刚道:“还知道你有一位朋友叫屠迅。”
裂风枪屠迅抢步欺近,怒嘶:“你再说!”
顾临渊仍对着屠刚:“可惜那人很短命,今日便要死在这秭归镇龙洄水寨的画舫上。”
屠迅发出一声震得船身微晃的怒吼。屠刚此时才抬头,缓缓对屠迅说了一句:“他们是来送死的。”
屠迅脸上立刻浮起一抹诡异笑容,其余众人也随之恢复左手动作,仿佛顾临渊几人已是死人。
然而,一切又骤然停顿!
翻箱者停手,夺簪者住手,揪发者脱力,锁喉者松手,托小姐下巴者僵住······只因他们忽然看见自己手上插了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有人尖叫,有人怒吼,有人不敢置信地弃刀,以右手紧抓左腕。而那女子嗓音的朋友,不过衣袖微动而已。屠迅脸色大变。屠刚也眨了眼睛,不止一次,连眨数次······因他竟也未看清那年轻人是如何出手的。顾临渊笑道:“我这位朋友,姓洛名知白,是蜀中唐门外系嫡亲。‘四川蜀中唐家’,各位总该听说过吧?”
此言一出,船上那八名中针大汉纷纷惊叫,拼命拔出手上银针。蜀中唐门,江湖暗器第一大家,更是淬毒翘楚。顾临渊却笑道:“各位不必惊慌,这位唐兄是唐门中少数暗器不淬毒的子弟。”
八名大汉闻言停手,面面相觑,说不出话。屠迅忽地脖颈涨粗,大喝一声,一枪疾刺而出!
他的长枪原本斜倚桌边,不知怎的瞬间已到手中。旁人见他手中有枪时,枪尖已抵至洛知白咽喉!
唐家子弟不好惹,故屠迅决意先杀洛知白。眼看枪尖即将刺入咽喉,洛知白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便在此时,一双手倏然前后抓住枪杆!屠迅一挣,一滚,沉肘反刺!
那人双手一剪一拖,仍牢牢叼住长枪。屠迅心凛,奋力抽枪,竟纹丝不动!抬头一看,只见一高个子少年懒洋洋对着自己微笑。
只听顾临渊笑道:“他是我的朋友,姓叶,名寻,为人有些懒散。他胸罗万有,精通诸般擒拿手······三十六路擒拿、大鹰爪擒拿、小擒拿、奇门擒拿······无不通晓。”
顾临渊话音甫落,叶寻双手“喀嚓”一声夹断枪杆,随即迫步近身,与屠迅双手对拆。三招一过,屠迅前马被制,后马难退,肩、胛、腰、肾四处要害已被叶寻闪电般拿住。
只听叶寻笑道:“这是小天山的缠丝擒拿手,你记好了。”
顾临渊又道:“我还有一位朋友在外未入,他是海南剑派高足,姓沈,名舟。武林中人皆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海南剑派交手,因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手。”
忽听一人自身后道:“背后论人是非,非君子所为。”
顾临渊大笑:“沈舟,你难道是好人?”
沈舟板着脸道:“我是好人。”
屠刚忽然冷冷道:“可惜好人不长命。”
话声未落,双斧已抢劈沈舟!
他似已认定,这四人中以沈舟最难对付!
然而斧至中途,陡然左右疾分,回斩顾临渊!
此变之急,全场皆未料及!屠刚其实一眼看出:四人之首必是顾临渊,欲制洛知白、叶寻与沈舟,必先拿下顾临渊!
顾临渊脸上笑意骤敛,手中漾起一道秋水波光,如瀑布奔泻!
瀑流泻至半途,忽分两道激流,“叮叮”撞开双斧,复又合成一泓秋水。秋水一凝,竟化作顾临渊手中之剑!
屠刚双斧被震开,猛吼一声,半空拧身,欲跃船而逃。他已认出顾临渊剑法······浣花剑法!
浣花剑派之实力,绝非他屠刚独力可敌。故他当机立断:走为上策!
他身形方动,叶寻已然出手,眨眼间封住屠迅身上十二处大穴。洛知白右手未动,左手却打出七点寒星!
屠刚全身化作一团斧影金芒,“叮叮”连响,磕飞七道寒芒!
寒星四射折射,顾临渊飞身扑去,及时按下一名老员外头颅,使其免于被寒芒击中!
一名劫匪却被寒芒射入额头,惨呼倒地。另一大汉格挡稍快,仍被寒芒射入臂膀。
沈舟于此时飞身而起,剑光一闪,又斜斜落于一丈之外。屠刚半空一声大叫,左腿已多了一道血口!
但他余力未消,仍全力扑向船外。不料叶寻已拿住其脚踝。屠刚落地,立即以右腿蹬踢,叶寻又拿住其右腿。屠刚挥斧下砍,叶寻瞬息拿住其双手。屠刚奋力挣扎,叶寻却将其全身牢牢制住。屠刚张口欲呼,叶寻双手已钳住其双颊,令他口虽张大,却发不出声。叶寻道:“我们尚未问话,不准喧哗。”
“你们头子朱擎涛何在?”
屠刚圆瞪双目,拒不答话。屠迅喘息着,紧闭双眼。余下七名劫匪早已吓得不知所踪。顾临渊等人任其逃走,一方面也希望他们能将朱擎涛引来,一并了结。
岸上人群指指点点,纷纷议论:“哇,这四位小英雄真厉害,一出手便将这群恶徒打垮了!”“有人还会使暗器呢!”“唉呀,他们怎也杀人······”有人忧心道。“他们惹了朱擎涛,只怕后果难料······”有人更为担忧。
船舱内金元银饰撒了一地,一名公子背心中刀,血流染红衣衫。那老员外年近花甲,气喘吁吁走到顾临渊等人面前,屈膝便欲叩拜。顾临渊连忙扶住:“老丈这是何故?”
员外老泪纵横,执意下拜:“老夫叩谢救命之恩!”指着地上金银珠宝道,“此乃我半生辛苦积蓄,眼看被劫,幸得诸位······”
顾临渊瞥见元宝上皆刻“钱”字,心下暗笑:此人怕是守财奴,连银两也做记号。当下笑道:“老丈莫非姓钱?”
员外一愣:“是是是,老汉钱惟俭,杭州人,路经此地······壮士如何得知?”
顾临渊笑道:“无意猜中。此姓倒是罕见。”
那员外连声道:“是是是。壮士等仗义相救,老夫为表谢意,特赠······”
顾临渊听得不耐,转向屠刚:“你们头子何在?说出来,我们未必杀得了他,或许反被他所杀,你们也算报仇,何苦不言?”
屠刚仍紧抿双唇。
叶寻道:“听闻朱擎涛乃长江黑水道总瓢把子,手下猛将有三无常、四金刚、五罗刹、六阎王、日月双尊。你与屠迅便是‘三无常’之二。你不说朱擎涛下落,只消告知你们老大“子母夺魂刀符惊涛”何在便可。”
原来“长江三无常”在武林正道眼中,实为“长江三无常”:大恶“子母夺魂刀”符惊涛武功最高,二恶“紫金斧”屠刚次之,三无常裂风枪屠迅最弱。
顾临渊道:“你们三无常向来焦不离孟。符老大现在何处,你们心知肚明吧?”
屠刚忽地睁眼。便在此时,长空传来一声唿哨!屠刚冷笑:“他来了,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方落,船身猛然剧烈晃动!
片刻之间,晃动加剧十倍!
顾临渊、叶寻、洛知白、沈舟四人交换眼神,立即分四方向掠出船舱!
四人身法极快,最先足尖点及船梢的是顾临渊。待他站稳,沈舟也已落足船头。四人举目望去,只见系住画舫的八根粗绳尽被削断!此时春水激荡,江流汹涌,锚绳既断,再被人一推,画舫顿时卷入洪流,飞驰而下!
岸上一人手持双刀,纵声长笑。片刻间,画舫已离岸数丈!
也在此刻,顾临渊飞身掠出!
他动,沈舟亦动!
顾临渊如大鹏展翅,险险落于滩头渡桥之端!
这一跃,岸上众人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出喝彩;连岸上的“子母夺魂刀”符惊涛也一时忘了出手。
然而沈舟因比顾临渊迟一瞬掠起,距离已拉远五六尺。他雪衣飘飞,离滩头尚余十余尺,强自提气,仍差三尺,身形已向下坠去!
众人齐声惊呼!
便在此刻,“子母夺魂刀”符惊涛发动攻势!他左手刀如千重飞瀑,直袭顾临渊,欲趁其未稳之际一击必杀!
顾临渊右手拔剑,左手“呼”地扯下腰带,“飕”地抛向半空!沈舟半空捞住腰带,顾临渊运劲一抽,沈舟如燕子般轻灵落于滩上!
此时符惊涛左手刀影忽消,只剩右手一刀,直刺顾临渊心口!
右手刀方是真正杀着!
但顾临渊的剑恰在此时横架于刀锋之上!
符惊涛大怒,回刀再斩!忽觉侧面一道寒风袭来,吓得急忙闪身躲避。只听顾临渊对沈舟疾道:“这厮交给你了。”
沈舟点头。符惊涛挥刀再上,却被沈舟剑上寒气逼退。
片刻之间,画舫已离岸数十丈。顾临渊心忧仍在船上的两位朋友······他们对付屠刚、屠迅绰绰有余,却未必能应付这长江险流!他已瞥见画舫两侧船桨尽被斩断,不禁懊悔轻易放走那六名大汉。长江水下,显然尚有朱擎涛伏兵。一旦翻船,洛知白暗器在水中威力大减,叶寻不谙水性,而自己······甚至未曾沾水!
顾临渊飞身跃上一艘细长龙舟,高呼一声:“借用!”
“刷刷”两剑削断系绳,左右双桨疾划!龙舟本就冲力极大,加之顺风急流与顾临渊神力,竟如飞箭般破浪前冲!
然而画舫已遇险境!原来秭归有一处江中横卧巨石,形成险滩,舟子视若畏途。传说屈原沉江后,其姊于此洗衣,见神鱼负屈原尸身溯江而至,遂葬之。故秭归亦有屈原墓,为当地八景之一,名曰“九龙夺珠”。此刻画舫正朝险滩巨石直撞而去!
岸上人群纵声高呼,为顾临渊助威!
顾临渊惊骇非常,双臂加力,桨如双翼!其腰带因救沈舟已失,长袍宽松,江风猎猎,吹得白衣翻飞,恍若御风而行!
龙舟眼看将追上画舫,而画舫亦将撞上巨石!
转瞬之间,顾临渊的龙舟已与画舫并驾齐驱,前方却是一处峭壁!
此处江流奇急且窄,若紧贴画舫而行,必遭撞毁;若顾临渊稍缓,则画舫必撞险滩,救援不及!
好个顾临渊,竟陡然再提速!
龙舟如电光般越过画舫,千钧一发间几欲撞上峭壁!顾临渊猛以左手抓住岩石,硬生生止住船势,右手持桨,竟向疾撞而来的画舫拦去!
此一拦,顾临渊并无把握。江流湍急,画舫去势迅猛,眼看距巨石仅十数尺,只求稍阻其势,再图他策!
便在此时,他瞥见那横滩奇石之上,竟有一人!
一名身着铁衣的老翁,正在彼处垂钓!
只见老翁猛抬双目,精光暴射,稳立如桩,将手中鱼竿向前一送,顶住画舫!那鱼竿竟是铁铸,虽已弯曲,老翁下盘却纹丝不动。画舫竟被他一人顶住!
加之顾临渊这及时一拦,画舫去势顿止。
与此同时,画舫上疾掠出两人!
一人飞扑入顾临渊的龙舟,正是洛知白!他一到,双袖暗器连发!
水中立刻冒出数道血线······朱擎涛的手下正欲凿船!洛知白暗器在水中虽威力减半,但从船上射入水中仍劲疾如箭。
另一人飞扑向巨岩,手持一杖,亦顶向船身,助那老翁一臂之力。此人正是叶寻。他一触船身,便感压力如山,忍不住脱口赞道:“前辈好腕力!”
老翁淡然一笑,未置一词。叶寻自幼师承“分筋圣手”项天阙与“擎天鹰王”雷破岳,腕力之强,天下罕有匹敌,此刻却自叹弗如。
老翁、顾临渊、叶寻互望一眼,同时发力,一拖一带,齐声大喝,一拔一捺!顾临渊与叶寻手中木桨应声而断,唯老翁铁竿尚能收回。画舫已被三人合力带向石滩······险险避过巨石,搁浅于碎石滩上!
顾临渊立即拾起另一支桨,全力稳住几被激流冲走的龙舟,驶向沙滩。洛知白不断发出暗器,水中血花接连冒起。忽听一声唿哨,洛知白停手,水下亦不再见人影。
龙舟泊岸,老翁单手便将舟提上岸来。顾临渊、洛知白跃下舟,与叶寻相视,一时生死重逢,怔然无语。
此时,那那员外等人才敢从画舫中探头,犹自恍惚,不知身处阳世抑或阴间。岸上民众淳朴温厚,见此情景,不禁彩声雷动。因这变故,岸边人越聚越多,恐已上千。顾临渊一下龙舟,众人心悬半空,见他虽屡历奇险,终救画舫脱困,无不欣喜万分。
顾临渊正欲向老翁道谢,老翁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径自掠上画舫。
顾临渊一怔,叶寻即道:“屠刚屠迅穴道已被我封住。”
不料舱内传来两声惨呼!顾临渊、洛知白、叶寻立即掠上船,只见老翁持棍而立,面罩寒霜。屠刚、屠迅双目圆瞪,目眦欲裂,天灵盖各被一棍击碎!
顾临渊愕然:“老丈,您这是······?”
船上妇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纷纷失声尖叫。
老翁怒气未消:“这等败类,留之何用?多留一个人渣,便多害一群无辜!”忽转向三人道:“看来你们是初入江湖,是吗?”
顾临渊心中敬佩老翁力挽狂澜的神力与气魄,当即躬身道:“正是,恳请前辈指点。”
老翁抚髯道:“这批人是朱擎涛麾下三无常、四金刚、五罗刹、六阎王、日月双尊中的‘三无常’。三无常不除,永无宁日!即便你们心怀慈悲,也当为长江两岸百姓着想!即便你们不除三无常,那四金刚、五罗刹、六阎王、日月双尊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叶寻道:“前辈所言极是。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老翁忽道:“你们不是还有一人留在岸上与符惊涛交手吗?速去接应!”
顾临渊展动身形,笑道:“是。不过以沈舟的武功,符惊涛的双刀奈何他不得。”
老翁亦展动身形,一同前掠,问道:“你们四人是朋友?”
顾临渊眼中发亮,笑道:“是朋友,更是兄弟。锦江一带,无人不知我们。”
老翁奇道:“知你们什么?”
叶寻接道:“知我们是‘四兄弟’。”
洛知白亦笑:“不必结拜的‘四兄弟’。”
在锦江一带,“四兄弟”三字入耳,人人皆会心微笑。四位志同道合、济世救民的世家子弟,虽未结拜,情谊却胜似手足。“四兄弟”便是这四位年少潇洒、才华横溢的少年英侠之总称。四人皆出身名门:浣花顾家自不必说,蜀中唐门更是声名显赫,“擎天鹰王”雷破岳与“分筋圣手”项天阙威名远播,海南剑派亦非同小可。四人之中,以顾临渊居长。
这便是名动锦江的“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