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刁奴寻衅,谋士入局
夜色渐浓,相府的家宴终于散场。
苏清鸢端着空茶盘往偏院走,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如同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袖中那枚虎头玉佩温热依旧,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父亲的音容笑貌与老管家溅血的脸庞交替浮现,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沈鸢!你给我站住!”
尖锐的呵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苏清鸢脚步一顿,转过身便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侍女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个个面色不善。
这侍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环髻,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眼神尖利如针,正是小翠白天提起过的春桃。听说她是李嬷嬷的远房侄女,仗着这层关系,在府里向来横行霸道,不少侍女都受过她的气。
苏清鸢心中了然,看来是自己初来乍到,又得了伺候柳姨娘的差事,让这位“老人”心里不痛快了。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盘护在身前,垂眸恭顺道:“春桃姐姐,不知唤住奴婢有何吩咐?”
“吩咐?”春桃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这新来的倒是会攀高枝!刚进府就分到伺候柳姨娘的活儿,怕是暗地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苏清鸢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姐姐说笑了,奴婢只是运气好,承蒙管事嬷嬷看重罢了。”
“运气好?”春桃冷笑一声,突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茶盘,“哗啦”一声,茶盘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我看你是没长眼睛!柳姨娘最是爱洁,你这茶盘上沾了灰,若是污了姨娘的眼,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几个路过的侍女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远远观望,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苏清鸢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心中怒火翻涌——这分明是故意寻衅。
她知道,在相府立足,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但她如今身份敏感,不能轻易暴露锋芒,只能智取。
苏清鸢缓缓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语气平静无波:“姐姐教训的是,是奴婢疏忽了。只是这茶盘是柳姨娘院里的物件,若是损坏了,按相府规矩,怕是要照价赔偿。奴婢刚进府,月钱还未领到,不知姐姐能否先借奴婢一些银两,日后奴婢定当奉还?”
春桃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照价赔偿?这茶盘虽是普通瓷器,但相府的东西,就算是个碗碟,报上去的价格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侍女倾家荡产。她本是想刁难一番,没想过要真的赔偿。
“你……”春桃一时语塞,随即又强装镇定,“谁要你赔偿了?我是说你做事毛躁,该罚!”
“罚是自然。”苏清鸢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只是不知姐姐想怎么罚?若是罚跪或是罚抄家规,奴婢都认。只是明日还要早起伺候柳姨娘打理花草,若是罚得太重,误了姨娘的事,怕是姐姐也不好向李嬷嬷交代吧?”
她特意提起李嬷嬷和柳姨娘,就是要提醒春桃,她如今是柳姨娘的人,就算要罚,也轮不到一个普通侍女做主。
春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的目光让她觉得脸上无光。她狠狠瞪了苏清鸢一眼,咬牙道:“算你嘴甜!今日便饶了你,下次再敢毛躁,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悻悻地离开了。
苏清鸢看着她们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这点刁难只是开始,往后在相府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小心伤到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苏清鸢心中一凛,猛地抬头,便看到萧烬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拿着一盏宫灯,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又看了多久。
苏清鸢连忙将碎瓷片扔在地上,站起身敛衽行礼:“萧公子。”
萧烬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被划破的指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止血的药膏,涂上吧。”
苏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公子。”
她打开瓷瓶,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涂抹在伤口上,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她抬头想道谢,却对上萧烬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心底。
“相府的下人,倒是比朝中官员还要难缠。”萧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清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寄人篱下,难免会受些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萧烬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将军府的人,也懂得忍?”
苏清鸢的心脏猛地一缩,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萧烬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府满门忠烈,若是还在,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人受这样的委屈。”
苏清鸢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果然是在试探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说道:“公子说得是。苏将军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只可惜……”她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伤感,“天妒英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自然,不似作伪,才缓缓移开目光:“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必一味忍让。”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公子留步!”苏清鸢连忙叫住他,“不知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魏丞相邀我在府中暂住,协助处理一些公务。往后,我们或许会经常见面。”
苏清鸢心中一惊。魏庸竟然让他在府中暂住?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权倾朝野的丞相如此看重?
“原来如此。”苏清鸢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说道,“那日后还请公子多多关照。”
萧烬没有回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鸢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萧烬的出现,让她的复仇之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到底是敌是友?若是友,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若是敌,那她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回到偏院时,小翠已经等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沈鸢妹妹,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春桃去找你麻烦了。”
苏清鸢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姐姐放心吧,只是一点小误会。”
她不想让小翠卷入其中,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两人走进房间,小翠连忙给她倒了杯热水:“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着点春桃。她仗着李嬷嬷撑腰,在府里横行惯了,最喜欢欺负新来的。今日你算是运气好,没被她过分刁难。”
苏清鸢喝了口热水,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多谢姐姐提醒,我会注意的。”
“对了,”小翠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听管事嬷嬷说,那个萧公子要在府里常住,就住在东跨院。听说他是个很有本事的谋士,魏丞相特意从外地请来的,要委以重任呢。”
谋士?
苏清鸢心中冷笑。萧烬的身手和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谋士,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魏庸到底想让他做什么?难道与将军府的旧案有关?
“姐姐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萧公子的事情吗?”苏清鸢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清楚呢。”小翠摇了摇头,“听说他性情冷淡,不爱与人交际,魏丞相对他很是敬重。其他的,就没人知道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看来,想要摸清萧烬的底细,还需要时日。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便起身前往柳姨娘的院子。柳姨娘的院落名为“汀兰水榭”,位于相府西侧的湖边,环境清幽,种满了兰花,与其他院落的奢华截然不同。
柳姨娘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衣裙,正坐在窗前看书。见苏清鸢进来,她抬眸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就是沈鸢?坐吧。”
“谢姨娘。”苏清鸢恭敬地坐下,心中有些意外。传闻柳姨娘是魏庸的宠妾,本以为会是个骄纵奢华的女子,没想到如此淡雅。
“昨日听管事嬷嬷说,你做事还算机灵。”柳姨娘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我这里没什么规矩,平日里只需打理好院里的花草,按时伺候我起居便可。只是有一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安心做事就好。”
“是,奴婢记住了。”苏清鸢连忙应道。
柳姨娘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今日你先熟悉一下院里的花草,有不懂的可以问张妈妈。”
张妈妈是柳姨娘的陪嫁嬷嬷,性子沉稳,对柳姨娘忠心耿耿。她带着苏清鸢熟悉了院子里的花草,一一告知打理的方法,态度还算和善。
苏清鸢一边打理花草,一边暗中观察汀兰水榭的布局。柳姨娘的院子虽然偏僻,但位置极佳,正好能看到相府书房的方向。她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利用这个位置,观察魏庸的动向。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沈鸢姐姐,李嬷嬷让你去前院一趟,说是有贵客到了,需要人手伺候。”
苏清鸢心中疑惑,什么贵客需要让她一个伺候柳姨娘的侍女去前院?但她不敢违抗,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小丫鬟往前院走去。
前院的客厅外,已经围了不少人。苏清鸢远远便看到魏庸陪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男子说话,那男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看穿着打扮,显然是朝中的大人物。
而站在那男子身边的,竟然是萧烬。
苏清鸢心中一惊,看来萧烬的身份确实不简单,竟然能与这样的大人物同行。
“沈鸢,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给李大人奉茶!”李嬷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清鸢连忙走上前,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男子:“李大人,请用茶。”
男子接过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多谢。”
魏庸在一旁笑道:“李大人,这是府里新来的侍女,名叫沈鸢,手脚还算麻利。”
李大人点点头,喝了口茶,便又与魏庸谈论起朝堂之事。苏清鸢趁机退到一旁,目光却在萧烬身上停留了片刻。
萧烬也在看她,眼神依旧冰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就在这时,春桃突然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故意撞了苏清鸢一下。苏清鸢早有防备,稳稳地站在原地,而春桃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盘中的糕点也撒了一地。
“哎呀!”春桃尖叫一声,随即看向苏清鸢,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我?”
苏清鸢心中冷笑,这又是想故技重施。她正要开口辩解,却听到萧烬的声音响起:“是你自己走路不稳,与她何干?”
春桃一愣,没想到萧烬会为苏清鸢说话。她看向萧烬,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萧公子,明明是她推我……”
“我亲眼所见,是你故意撞她。”萧烬语气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相府的规矩,你都忘了?在贵客面前喧哗,该当何罪?”
春桃脸色煞白,不敢再说话。李大人和魏庸也看了过来,魏庸皱了皱眉,对李嬷嬷道:“好好管教你的人,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李嬷嬷连忙上前,狠狠瞪了春桃一眼,恭敬地对魏庸和李大人道:“是老奴管教无方,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她拉着春桃匆匆离开了。
苏清鸢心中诧异,萧烬为何要帮她?是单纯看不过去春桃的刁难,还是另有目的?
她看向萧烬,想道谢,却见他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大人与魏庸谈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萧烬也跟着一同离开,临走前,他看了苏清鸢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魏庸送走李大人后,对苏清鸢道:“今日多亏了你机灵,没出什么岔子。你回去吧,以后好好伺候柳姨娘。”
“是,奴婢告退。”苏清鸢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前院。
回到汀兰水榭,柳姨娘正在院子里赏花。见她回来,柳姨娘问道:“前院何事如此吵闹?”
苏清鸢如实说道:“回姨娘,是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糕点,已经解决了。”
柳姨娘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道:“以后少去前院凑热闹,那里鱼龙混杂,小心惹祸上身。”
“是,奴婢记住了。”苏清鸢心中一暖,柳姨娘虽然看似冷淡,却似乎在暗中提醒她。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鸢安心在柳姨娘院里打理花草,倒也清静。春桃经上次一事,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她。只是萧烬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相府各处,有时会远远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苏清鸢知道,他还在怀疑她。而她,也在暗中观察他。
这日傍晚,苏清鸢打理完花草,正准备回偏院,却被萧烬拦在了半路。
“沈鸢姑娘,”萧烬看着她,语气平淡,“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清鸢心中一紧,他终于要主动找她了。她点了点头:“公子请说。”
萧烬带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旁,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魏庸,有什么目的?”
苏清鸢心中一凛,他果然还是起了疑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能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在相府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萧烬冷笑一声,“一个普通的侍女,会认识将军府的玉佩?会有那样坚定的眼神?会在面对刁难时,如此沉着冷静?”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直击要害。苏清鸢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冒出了冷汗。
“公子,”苏清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几分委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玉佩之事,我已经解释过了。至于沉着冷静,不过是不想惹祸上身罢了。若是公子觉得我有问题,可以去问魏丞相,或是李嬷嬷,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苏清鸢神色坦然,毫无心虚之感。
过了好一会儿,萧烬才缓缓开口:“或许是我多心了。只是提醒你,相府不是久留之地,这里的水很深,小心淹了自己。”
苏清鸢心中一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多谢公子提醒。”苏清鸢敛衽行礼,“奴婢会小心的。”
萧烬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越发疑惑。这个萧烬,实在太过神秘。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将军府的旧案感兴趣,却又与魏庸走得很近。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萧烬是什么身份,她的复仇之路都必须走下去。兵符和通敌信件还没找到,她不能有丝毫松懈。
回到偏院,小翠正焦急地等着她:“沈鸢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刚才管事嬷嬷来说,明日丞相要在府里宴请萧公子和几位谋士,让我们院里也派人去帮忙,嬷嬷指定让你去呢。”
苏清鸢心中一喜,这又是一个接近魏庸和萧烬的好机会。或许,她能从他们的谈话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我知道了。”苏清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夜色再次笼罩盛京,相府的灯火依旧通明,却照不亮潜藏在暗处的阴谋与仇恨。苏清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握紧了袖中的虎头玉佩。
明日的宴席,将是一场新的交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