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逆千秋:第7章 以退为进(一)—— 自请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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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以退为进(一)—— 自请离府

苏府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听雨苑的份例用度恢复了正常,甚至偶有些不起眼的小小改善,譬如送来的炭火比以前干燥了些,茶叶也不再是陈年的碎末。下人们路过听雨苑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收敛的恭敬,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或流露鄙夷。

然而,苏瑾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是王氏在“凤鸣令”威慑下不得已的退让,绝非真正的接纳或善意。她的处境,依旧如履薄冰。父亲苏擎天的厌弃未曾改变,王氏的敌意只会因上次的出府事件而更深,那个被宠坏的弟弟苏明璋更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被动防守,绝非良策。她需要再次主动出击,将这份暂时的“平静”,转化为更稳固的立足根基。

时机,需要精心选择。

她耐心等待了数日,直到感觉府中因她出府引发的议论稍稍平息,而王氏那边似乎也按兵不动,像是在观察她的下一步动作时,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一日,她特意挑选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衣裙,料子普通,毫无纹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未施脂粉,整个人显得素净至极,甚至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脆弱感。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心灰意冷、自知不容于家族、只求远离是非的孤女形象。

“青黛,”她吩咐道,“去禀告父亲和母亲,就说女儿有要事求见。”

青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看着苏瑾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她用力点头:“是,小姐。”

不多时,回话来了,老爷和夫人请在正院的偏厅相见。

偏厅不似正堂那般威严,布置得更为舒适,却也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苏擎天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沉肃,看不出情绪。王氏则坐在他下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苏瑾垂首敛目,步履轻盈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沉重,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起来吧。”苏擎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有何要事?”

苏瑾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跪姿,缓缓抬起头。她刻意让眼眶微微泛红,唇色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哽咽与决绝:

“父亲,母亲,”她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了许久,“女儿……自知命格有亏,德行有失,自回府以来,非但未能承欢膝下,为家族增光,反而……反而因女儿之故,累得父亲母亲烦忧,更使家族清誉蒙尘……”

她的话语顿住,似乎难以启齿,眼中水光氤氲,泫然欲泣。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饱受打击、自责甚深的可怜少女。

苏擎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有开口。王氏则适时地露出“心疼”的表情,柔声道:“瑾儿,快别这么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一家人何必……”

“不,母亲。”苏瑾打断她,语气却依旧柔弱,带着令人心酸的固执,“女儿思前想后,夜不能寐。女儿这般命格,留在府中,只怕日后……日后还会再生事端,引来更多流言蜚语,连累家族,连累父亲仕途,连累弟弟妹妹的前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核心请求:

“女儿恳请父亲、母亲允准……允准女儿自请离府!”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苏擎天的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查地前倾了一分。王氏脸上的“慈爱”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狂喜的苗头。

苏瑾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悲凉而恳切的语调陈述着,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女儿愿返回京郊白云观,长伴青灯古佛,日夜诵经,为父亲母亲祈福,为苏氏满门祈福,祈求家族兴旺,父母安康。若……若父亲母亲觉得白云观路途遥远,不便照看,女儿也愿于京中另觅一处僻静小院独居,绝不外出招惹是非,只求一席容身之地,了此残生……”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声音带着彻底的灰暗与认命:

“如此,既可全了女儿一片孝心,不愿再因己身之故拖累家族;也可……也可全了陛下当日‘不寒忠臣之后’的圣意。女儿远离纷争,安静度日,想必陛下……也不会再因此事而垂询,令父亲为难。”

(潜台词剖析:我主动离开,是为了你们苏家好,免得我再“克”着你们。而且我离开后安分守己,皇帝那边也就没了继续关注苏家的理由,对大家都好。我把自己放逐,既全了孝道,也迎合了圣意,你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这个“懂事”的请求。)

精彩表演下的各方反应:

·苏擎天(内心的剧烈波动):

·第一反应(心动):离开?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麻烦”的好方法!这个女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金殿上的耻辱。若她自愿离开,返回道观或另居别院,眼不见为净,家族声誉也能慢慢挽回。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瞬间的警觉(理智回笼):但就在他几乎要脱口答应的一刹那,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兜头冷水浇下——陛下!陛下刚刚赐下“凤鸣令”,明确表示了对苏瑾的“安抚”与关注!这意味着陛下的眼睛还在看着!如果他这个做父亲的,转眼就把刚被皇家“安抚”过的女儿赶出府去,送回道观或放任其独居,这算什么?这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告诉陛下,他苏擎天对陛下的“安抚”不满?还是说他苏家连个女儿都容不下,苛待忠良之后?

·权衡利弊(冷汗微沁):这其中的政治风险太大了!陛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御史会如何弹劾?“治家不严”、“苛待嫡女”的罪名一旦坐实,他的官声、前程……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女儿,如今竟成了个碰不得的烫手山芋!送走她,带来的麻烦可能比留下她更大!

·最终决策(被迫挽留):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苏擎天做出了决断。他脸色一沉,带着一种混合着烦躁和不得不为之的严厉,呵斥道:“胡闹!”

·王氏(内心的算计与不甘):

·第一反应(暗喜):这小贱人竟然自己要求离开?真是天助我也!只要她走了,眼不见心不烦,那碍眼的“凤鸣令”也带走了,这苏府内院还是她的天下!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

·紧随其后的担忧(与苏擎天类似):但她也立刻想到了皇帝那边。老爷的顾虑,她瞬间也明白了。此刻让苏瑾离开,无异于授人以柄。陛下若问起,她这个当家主母第一个逃不掉干系。“容不下原配嫡女”的恶名,她背不起!

·被迫表演(假意挽留):尽管心里恨得滴血,王氏也只能迅速换上焦急和心疼的表情,连忙起身(甚至快走两步,做势要扶苏瑾),声音带着哽咽:“瑾儿!我的儿!你这是什么傻话!快起来!什么命格不命格的,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是苏家的嫡长女,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在家里,还能去哪里?快莫要说这些戳我心窝子的话了!”

苏擎天看着跪地不起的苏瑾,心中那股被算计却又无法发作的憋闷感更重了,他只得顺着王氏的话,语气生硬地“安慰”道:“你母亲说得对!此事休要再提!我苏家还养得起一个女儿!你便安心在听雨苑住着,缺什么短什么,跟你母亲说便是!莫要再胡思乱想,做出此等让人笑话的举动!”

“父亲,母亲……”苏瑾抬起头,泪眼婆娑,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苏擎天不耐地挥手,彻底堵死了这个话题。

苏瑾这才仿佛被父母的“深情”所“感动”,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缓缓站起身,再次行礼,声音微弱:“是……女儿……女儿知道了。谢父亲,谢母亲。”

她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偏厅。自始至终,都完美维持着那个心灰意冷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孤女形象。

直到走出正院,穿过那些看似寂静无人、实则不知有多少双耳朵竖起的回廊,回到听雨苑那扇破旧的木门之后。

苏瑾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脸上所有的脆弱、悲伤、认命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坚硬礁石。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那点为了逼真而硬挤出来的湿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成功了。

她成功地、以最无可指摘的姿态,将自己“求去”的意愿摆在了明面上。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和自我救赎,宁愿自我放逐的“懂事”女儿。

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料。

苏擎天和王氏,无论内心多么希望她消失,在“陛下圣意”和“家族颜面”这两座大山面前,都不得不亲手将她“留”下来,并且必须在明面上保证她的基本待遇,甚至可能还要做得更好看一些,以防落人口实。

她巧妙地利用了最高权力对苏府的制衡,将自身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弃女,变成了一个苏府不得不“供着”的、象征皇恩与家族“宽厚”的特殊存在。

从今日起,她在苏府的生存基础,不再仅仅依赖于那枚令牌的虚无威慑,而是多了一层由苏擎天和王氏亲自“背书”的、不得不容她的“正当理由”。

她化被动为主动,在这盘棋局上,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机。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掌控局面的冷静。

好戏,确实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拿到了下一幕的入场券,并且,初步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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