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雨欲来
梧桐苑的声名,如同一块投入权力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于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更危险的区域。萧景琰的试探言犹在耳,另一股更为张扬的势力,也随之将触角伸了过来。
这一日,梧桐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身着锦缎长衫,手持折扇,面容白净,眼神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精明。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眼神四下扫视,透着打量与评估。
冯永昌一见此人,心头便是一紧。他认得,这是三皇子萧景恒门下一位颇得信重的清客,姓贾,人称贾先生,专替三皇子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明面出手的俗务,在京中交际圈里也算是个有名有号的人物。
贾先生没有去静室,反而在大堂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贵的茶和几样招牌点心。
“早就听闻梧桐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别致。”贾先生摇着折扇,语气拉长,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品评意味,“冯掌柜是吧?能将这原本破落的醉仙楼经营到如此地步,想必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目光如钩,直直盯着冯永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冯永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贾先生谬赞了。不过是东家信任,小人尽心尽力罢了,谈不上什么高人。都是托各位贵客的福,小店才勉强有口饭吃。”
“哦?不知贵东家是……”贾先生顺势追问,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
“东家喜好清净,不欲张扬,吩咐小人打理俗务,实在不便透露,还望先生见谅。”冯永昌滴水不漏,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出,同时示意伙计将刚出炉的精致点心送上,“贾先生尝尝这点心,是小店师傅新研制的,别处可没有。”
贾先生用扇骨拨了拨点心,并未立刻食用,反而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喜好清净?呵呵,能在这南城之地,将生意做得如此风生水起,可不像是个‘喜好清净’之人能做出来的。冯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三殿下对贵苑很是欣赏,若贵东家有意,或许……还能有更进一步的机缘。”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也是威胁。若不顺从,便是与三皇子为敌。
冯永昌后背渗出冷汗,脸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敬:“先生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东家确有严令,小人不敢违背。三殿下若喜欢小店的茶点,小人定当每日备好最好的,亲自送至府上,聊表敬意。”
他避重就轻,只谈服务,不谈归属,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贾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油盐不进,眼神冷了几分,但终究没在明面上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但愿冯掌柜……和你的那位东家,好自为之。”
他象征性地用了些茶点,留下远超价值的银钱,如同施舍,然后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冯永昌送至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比应对十拨难缠的客人还要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三皇子那边,绝不会轻易罢休。
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梧桐苑的名声,自然也传到了高门深院的苏府。王氏听着下人的回报,尤其是听闻连致仕的李老翰林都亲笔题匾后,心中的疑云与妒火交织燃烧。
一个被退婚、在道观长大的弃女,凭什么能屡次得到宫中青眼(凤鸣令)?如今连市井间都传颂着这莫名崛起的梧桐苑?她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嬷嬷,你说,那丫头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是真的去看书?还是……借着由头,在外面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王氏阴沉着脸,问向心腹容妈妈。
“夫人,老奴也觉得蹊跷。听雨苑那边,份例银子没见多花,但那青黛丫头近日出府的次数可不少。还有,老奴安插在厨房的人说,听雨苑近来偶尔会有些外头买来的、并非府中份例的精细点心……”容妈妈低声禀报。
“盯紧她!”王氏眼中闪过厉色,“尤其是银钱往来,还有她身边那个叫青黛的丫头!一有异常,立刻来报!”她不敢直接动有凤鸣令在身的苏瑾,但暗中使绊子、抓把柄的心思却愈发强烈。
听雨苑内,苏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形的监视在加强。她行事愈发小心,与冯掌柜、墨韵斋的联系更加隐蔽,所有银钱往来都通过多重渠道洗白,确保不留痕迹。
双重压力之下,苏瑾并未慌乱,反而激发出更强的斗志。她深知,自身实力才是应对一切风雨的根本。她加快了整合梧桐苑信息流的步伐。
在后院密室中,她建立了一套初步的信息筛选与分析机制。由听风(水生)负责从市井、伙计闲聊、客人谈话中收集原始信息;冯永昌负责从官员、商贾的密谈中获取更高层面的碎片;她自己则负责最终的综合分析、去伪存真,并将有价值的信息分类归档。
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却如同沙里淘金。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条看似不起眼、却潜藏着巨大能量的信息,如同深水炸弹般,被筛选了出来。
信息来自两位在静室密谈的、看似普通的行商。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隔墙有耳(苏瑾设计的静室并非完全隔音,留有极隐秘的窃听管道,由绝对心腹掌控)。
其中一人抱怨道:“……这次西北的生意怕是难做了,路上不太平不说,听说那边军营里最近也紧张得很,查得严。”
另一人嗤笑:“查得严?做做样子罢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户部当个小书办,前几日喝酒吹牛,说光是去年运往西北的那批军粮,账面上和实际到的,对不上数的窟窿,都能再养一支骑兵了!上头有人捂着,谁敢真查?”
“嘘!慎言!这种事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里安静。听说……听说这事儿,跟户部那位姓钱的侍郎脱不了干系,他背后……可是站着那位呢!”说话的人隐晦地向上指了指,暗示皇子。
“三……”
“闭嘴!喝酒喝酒!”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密室内,负责监听的心腹将记录下的只言片语呈给苏瑾。
“西北军粮……亏空……户部钱侍郎……三……”苏瑾看着纸上这寥寥几个关键词,瞳孔骤然收缩!
西北边境关系国家安危,军粮乃是命脉!此事若属实,将是震动朝野的巨大丑闻!而线索隐隐指向户部官员,甚至可能与三皇子萧景恒有关!
这信息的价值,巨大到令人窒息!但同时,也极其危险!这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市井消息的范畴,直接触及了权力斗争最核心、最敏感的区域!如同怀抱着一块灼热的烙铁,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苏瑾盯着那张纸条,沉默了许久。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积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最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既没有试图深入调查,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只是用特殊的密码将这条线索详细记录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秘笺上,然后将其封存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机关的小巧铁盒中,深藏于密室最隐蔽的角落。
她意识到,梧桐苑这棵她精心培育的“树”,在吸引凤凰的同时,其根系,已经开始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埋藏在这座帝国最深处、最黑暗的雷区。
风雨,真的要来了。而她,必须在这风雨来临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加根深蒂固,或者……找到能够借力、避雨的方法。
她看着窗外积聚的乌云,眼神沉静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