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权杖：第2章 龙脑香

那晚，林远已经意识模糊，他觉得这个晚上特别的漫长，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但很快又晕了过去。

当林远渐渐恢复了意识的时候，眼皮总是不肯撑开，只闻到一股药味，这药味的牵引，让林远恢复了意识。不久，林远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一时半刻还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知道马三砍伤自己后，被一个神秘人物救了，他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林远感觉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更加狭窄、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拐角。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鱼腥味、淤泥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比刚才巷道里的气味更加浓烈复杂，其中那缕奇异的辛辣药味也更加清晰。

“哗啦！”一声水响。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旁边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还有，就是身下这“地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晃动感，像是……漂浮在水上？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避雨亭码头边上的渔船？他被拖进了渔民的船屋？

灯光太暗，只勉强勾勒出一个佝偻的侧影。面前的是一位老人，头发稀疏花白，胡乱地粘在头皮上。老人没有看林远，仿佛他只是一件被随意丢在船板上的破渔网。他沉默地将油灯碗放在一个同样粗糙的矮木墩上，然后跛着脚，挪到船屋角落一个用几块砖头垒成的简陋土灶前。灶上架着一个边缘豁了口的瓦罐，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煮着什么。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随着瓦罐里升腾起的热气弥漫开来。苦涩、辛烈，带着某种奇异的、类似樟脑却又更清冽的香气，霸道地压住了船屋里所有的腥臭和霉味。正是这股气味，将他从彻底昏迷的边缘拽回来一丝意识！

突然，林远突然剧烈咳嗽，这咳嗽声似乎惊动了老人。他搅动药汤的手顿住了，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林远身上。那眼神……林远不禁心头一震。没有关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等待处理的物件。

检查完毕，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林远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跛着脚回到土灶边，拿起一个龙泉人常用的龙碗，用木勺从瓦罐里舀出大半碗翻滚着气泡的、黑褐色的粘稠药汁。那浓烈的辛辣苦涩气味更加刺鼻了。

老人把这碗药送到了林远的嘴边：“喝下去吧！喝了你就会康复！”

林远从未喝过这么苦，这么难以入口的药，那药汁入口瞬间，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苦涩、辛辣和某种奇异清凉感的味道，像一条烧红的铁线，猛地从他喉咙直冲下去！火烧火燎，又带着一股诡异的提神醒脑的力量。

老人见他喝完了药，浑浊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碗，又跛脚走到船屋角落一个破旧的藤箱前，翻找起来。不多时，他拿着一团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东西回来。那是一团捣烂的、湿漉漉的草药糊。老人二话不说就帮林远包扎伤口，包扎完毕，老人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喘息声更加沉重。他不再理会林远，跛着脚挪到土灶边，拿起木棍，继续沉默地搅动着瓦罐里残余的药汤。船屋里只剩下药汤翻滚的“咕嘟”声、老人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林远因剧痛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时间在痛苦中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那要命的草药糊开始起效，也许是灌下去的药汁在体内流转，林远感觉肩上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被一种沉重麻木的钝痛取代，灼热感也慢慢平息，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疲惫。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一阵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压抑着，像是从破败的胸腔深处强行挤出来的。是那个老人。

突然，林远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没错！就是那股奇异的、辛辣中带着清冽的香气！那股将他从昏迷边缘唤醒、又霸道地弥漫在整个船屋、甚至渗入他刚刚灌下肚的药汁里的独特气味！它的源头，竟然是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碎片？

这是什么东西？龙脑香？沉香？林远模糊的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名词，但都无法确定。他只记得小时候听九龙坑尾横街的老香铺掌柜提过，说有些极名贵的香药，价比刘金，只在南洋那边才有。在治疗外伤特别有效，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破落渔民家老人的药罐里？

就在林远盯着那块奇异碎片出神时，草席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突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咳咳…咳…呃…呃呃……”

昏刘的灯光下，林远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拼命地想要吸气，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音！大量的、带着暗红色血块的粘稠液体，从他口鼻中不可抑制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胸前的破衣襟！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船屋里所有的气味！

是血！大口大口的黑血！

老人枯槁的、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他挣扎着，像是想从草席上撑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不远处的林远，那眼神里充满了林远无法理解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急切，有深切的痛楚，有某种未竟的遗憾，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朝着林远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沾满自己黑血的、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枯槁的手。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想要说出什么。

“老人家，你……你怎么了……”林远想挣扎地爬起来。

“九……龙……权……杖”老人艰难着伸出手指向林远，说出了四个字后，手便垂下，砸在冰冷的船板上。

破风箱般的喘息，彻底停止了。

死了？这个沉默寡言、断指跛脚、救了他又用古怪草药“折磨”他的神秘老人，就这样在他眼前，咳着黑血，痛苦地死去了？临死前，那模糊不清的“九龙…权杖…”是什么意思？他最后指向自己胸口……

林远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入手是湿冷的布料和凝固的血痂。他的手指在里面摸索着，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物件。是那块老人临死前塞给他的、刻着模糊龙纹的陈旧木牌碎片！

就在林远的手指触碰到木牌碎片的瞬间！

“砰！砰！砰！”

船屋那扇单薄的木板门，突然被外面的人用巨大的力量猛烈地踹响！整艘棚船都随之剧烈摇晃起来！

“开门！坡脚七！给老子开门！”这熟悉的本地口音，正是“共和院”的烂仔，“魁爷有令！搜捕叛徒林远！再不开门，就拆了你这破船！”

林远的心脏骤然缩紧！追兵！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门外，踹门声和叫骂声更加急促狂暴！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九龙横街话你知：

渔船屋，就是渔民建造的类似疍家棚屋的那种，龙泉乡古称龙泉沙，是四面环海的小岛乡，在避雨亭码头附近就有不少渔民。

龙碗，学名叫粉彩花卉文雄鸡大碗，龙泉本地叫龙碗，家家户户都会藏一些龙碗，但凡新居入伙、嫁娶、庆寿、小孩满月等举办喜宴或祭祀祖先都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