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的眼里没有了光
“凭什么?!”陶媛寸步不让,声音拔高,“不是你谋害了冷玥薇,你为什么撒谎说回酒店休息,结果没多久就偷偷打车跑到这西林寺来?!说!你下午离开寺庙,又跑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去销毁证据了?!”
林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气得浑身都在气抖冷。早上还并肩搜寻、看似通情达理的女警察,转眼间就如此蛮横无理地给自己扣上杀人的罪名!真是人心叵测!他用力喘着粗气,几乎是吼着解释:“我来西林寺,是因为那个外卖小哥谢大帅给我打电话!他说他群里有人反馈,五天前在这西林寺附近见过一个很像薇薇的女孩!当时你们正在悬崖底下进行大规模搜索,我不想干扰你们的正事,就想着自己先过来探探情况,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被忽略的线索!这有什么错?!”
“找线索?”陶媛冷笑,手上力道不减,“那你到了西林寺,为什么待了一会儿又跑了?不是来找线索的吗?这你怎么解释?!”
林深奋力抬起那只没被控制的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猛地按亮屏幕,几乎戳到陶媛眼前,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红色的电池图标和“20%”的字样:“我忘了带充电器!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我跑到寺外旁边的镇子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小店买了充电器,又在老板那里充了差不多半小时的电,这才能开机联系你们!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关机?!我要是想跑,还会回来自投罗网吗?!”
陶媛看着他手机上的电量显示,又听他语气激动却不似作伪,心中的怀疑不由得动摇了几分。这个解释……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收到薇薇出现的消息,所以回酒店一会儿人就走了;手机没电,所以警方的定位失败;他并非蓄意潜逃,而是客观原因导致失联……“那……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她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放开了对林深的压制。
林深感觉到压力减轻,立刻挣脱,同时焦急地在座椅和脚垫上摸索,嘴里愤怒地低吼:“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薇薇留下的那张便笺!刚才被你们突然袭击,扭打的时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那上面的字是薇薇的笔迹,我认得!绝对不会错!”
陶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也意识到刚才的行动可能造成了关键物证的遗失:“应……应该还在车里,我们找找。”
危机暂时解除,两人也顾不上再扭打,立刻在后座狭窄的空间里弯腰寻找起来。林深更是直接趴在了后座地垫上,用手机手电筒的光柱,仔细照射每一个角落。陶媛也站起身,弯着腰,在自己身上和座位缝隙里拍打摸索,生怕那张薄薄的纸片粘在了自己衣服上。
座椅上方、缝隙、门边储物格……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只剩下主副驾驶座椅下方那点狭窄、黑暗、难以触及的空隙。
林深也不犹豫,再次趴下,整个上半身都探入了前后座之间的空隙,脸几乎贴在了粗糙脏污的地垫上,伸长手臂,徒劳地在座椅下方那点有限的空间里摸索。陶媛见状,连忙在座位上抱膝蜷缩起来,尽量抬起双脚,为他腾出一点空间。她低头看着这个身高一米八多、原本英俊挺拔的男人,此刻为了寻找女友可能留下的线索,如此狼狈不堪地趴在自己脚下,头发上、脸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额头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灰尘混合,弄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风度?
突然,林深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光芒,骤然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绽放开来!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手臂从座椅下抽出,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指尖,正紧紧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黄色便笺!
“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动地声音都在发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便笺举到眼前,借着车内灯光确认无误,然后才如释重负地、极其轻柔地吹拂着便笺表面沾染的灰尘。他的眼神明亮得惊人,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陶媛怔怔地看着他这幅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珍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个能为了女友可能留下的一点蛛丝马迹如此不顾形象、如此欣喜若狂的男人……真的会是残忍杀害她的凶手吗?从这一刻起,她内心深处,已经几乎完全排除了林深作案的可能。
林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对着便笺仔仔细细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嘴里还喃喃自语:“好了,好了,这下有备份了,再也不怕丢了!”
王建军自从上车以来,除了出声制止扭打,便一直沉默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始终透过车内后视镜,默默地将后座发生的一切——从激烈的对抗到此刻林深找到便笺后的狂喜与专注——尽收眼底。这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便笺上,写了什么?”
林深闻言,立刻将那张珍贵的便笺递到前座。王建军接过,借着阅读灯仔细观看。陶媛也凑过去看。
只见便笺上,用娟秀清晰的笔迹抄录着一首唐诗:
《题沈东美员外山池》
唐·綦毋潜
仙郎偏好道,凿沼象瀛洲。
鱼乐随情性,船行任去留。
秦人辨鸡犬,尧日识巢由。
归客衡门外,仍怜返景幽。
其中,“秦人辨鸡犬,尧日识巢由”这两句诗被一个清晰的圆圈特意圈了出来,下方还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显然是冷玥薇要强调的重点。在这首诗的旁边,还有一行稍小些的字,同样是她娟秀的笔迹:
“秦人在庐山矣!”
王建军反复读了几遍,眉头紧锁。他是部队转业干部,文化功底不算深厚,对这类用典复杂的古诗理解有限,完全不明白冷玥薇特意标注这两句,以及旁边那行字,究竟想表达什么深意。他将便笺递给陶媛:“你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陶媛接过来,仔细研读了一番,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秦人分辨清楚鸡狗?尧日认识巢穴的由来?冷玥薇她把这两句圈起来,还写‘秦人在庐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太隐晦了。我……我可能需要问问我爸,他很懂这些诗词典故。”
陶媛将便笺递还给林深,看着他依旧灰头土脸、却因为找到线索而眼神发亮的样子,心头不由得一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喏,先擦擦头和脸吧,都是灰。”
林深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谢。”
王建军发动了车辆,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寺院外显得格外清晰。警车沿着盘山公路,向着被暮色笼罩的庐山顶端驶去。车内气氛凝重,与窗外愈发深邃的夜色融为一体。
“林深,”王建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锁定后座的年轻人,“现在没有外人,说说吧,你和冷玥薇那天晚上,究竟为什么吵得那么厉害?你要知道,从她失联到现在,已经快满24小时了。我们调阅了庐山景区及周边所有能调到的天网监控,几百个摄像头,硬是没捕捉到她的任何踪迹。时间不等人,每多过去一分钟,她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林深身体微微一颤,一直强撑着的镇定仿佛出现了裂痕。巨大的焦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决心,嗓音沙哑地开口:“好……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沉重的过往:
“我和薇薇相识三年,正式恋爱两年。去年国庆,我鼓足勇气跟她回了家,见了她父母。她家……条件很好,父母经商。当我提出想和薇薇结婚的想法时,她父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们……对我不满意。”林深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来自安徽池州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薇薇的母亲很直接,她说绝不可能让女儿‘下嫁’,最多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让个人资产达到百万,他们才会考虑。”
“后来我拼了命,进了一家半导体公司,收入比普通应届生是高不少,但离税后年入五十万,攒够百万资产,还是差一大截。我放弃了所有休息、娱乐,主动申请加班,就为了能尽快升职加薪……结果,陪薇薇的时间越来越少,交流也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次,我们周末晚上吃饭,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了,直接挂断。可那个号码不死心,接连又打进来三四次,都被她挂掉。我当时……居然还傻乎乎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不你接一下?’……”林深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她当时就生气了,反问我,‘你竟然让我接这个电话?’我那时完全摸不着头脑。后来才知道,她妈妈嘴上说给我两年时间,背地里却一直在撮合她和本地一个富二代,连联系方式都给了。薇薇知道后很反感,拉黑了对方,可那人还是时不时打电话骚扰……”
“我后来质问她,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实情。她说……”林深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说,‘你那时候压力已经够大了,再知道这些,我怕你扛不住……’”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交流更少,误会却更深。直到这次来庐山……昨天白天,我们一起游玩,气氛本来已经缓和了很多,我以为我们快和好了。可是晚上送她回民宿,在门口……”林深的叙述停了下来,画面仿佛随着他的回忆,聚焦到了昨晚那个寒冷的夜,那个路灯昏黄的民宿门口。
(镜头仿佛穿越时空,回放到昨晚)
冷玥薇站在民宿门口晕黄的光圈里,晚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忽然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林深,那双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林深,离开那家把你所有时间都吞噬的公司吧?别再管那些KPI和加班了。我们一起去发现这个世界隐藏的奇妙,去解开历史留下的谜题,好不好?就像我们以前梦想的那样,抛开所有这些世俗的烦恼!”
林深看着眼前恋人眼中久违的光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又酸又痛。但他最终还是黯然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双期待的眼睛,声音干涩:“薇薇……你妈妈的要求我还没做到……周游世界,探寻奥秘,哪一样不需要钱?我……我抱起砖头,就没办法抱你;放下砖头,又怎么给你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冷玥薇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现实压弯了脊梁的恋人,失望如同冰冷的湖水漫过心头:“生命的意义,难道只剩下眼前的苟且了吗?林深,你还记得三年前的自己吗?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学,没什么钱,可一起聊宇宙星河,品评古今,说好要去看塞北的胡杨,江南的烟雨,东海的风浪,西域的雪山……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是有光的!你对这个世界,是有幻想和热情的!可现在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现在的你,好像……灵魂已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