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家门店
周一早晨七点半,林默在旧教职工宿舍楼下等到了苏晚晴说的那辆灰色轿车。
车是易科公司配给项目用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赵,话不多,但导航用得熟。林默拉开车门时,苏晚晴已经在后座了。她今天果然穿着平底鞋,深灰色运动裤配浅色夹克,头发扎成高马尾,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早。”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食堂买的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林默接过:“谢谢。”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苏晚晴翻开平板,调出今天的行程表:“今天安排了三家门店,都在城西。上午两家,下午一家。每家店计划停留两小时,实际可能更长。”
“具体要做什么?”林默问。
“三件事。”苏晚晴竖起手指,“第一,现场观察那些标记产生的实际场景。比如‘#缺货’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标注的。第二,和门店经理访谈,了解他们的日常操作流程。第三,测试我们模型生成的初步建议,看是否符合实际需求。”
林默喝了口豆浆,温度刚好:“模型建议都生成了?”
“昨晚我跑了第一批数据。”苏晚晴把平板递过来,“针对每家店的特点,输出了不同的优化建议。比如这家——”她点开一个页面,“高新区科技园店,模型建议调整周二下午的饮料补货量,理由是园区企业每周二有体育赛事,赛后饮料需求会激增。”
林默看着那些建议,有些很合理,有些则略显理想化:“这些建议门店会采纳吗?”
“这就是今天要验证的。”苏晚晴说,“理论上可行,实际可能有各种限制:库存空间、配送频率、店员执行力……”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赵师傅打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在播报天气:“今日江州市晴转多云,气温18到26度,东南风3-4级……”
“第一家店到了。”苏晚晴看向窗外。
门店位于一个老小区门口,招牌有些褪色,但店面整洁。店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姓刘,看到他们下车就迎了出来:“是易科来的同学吧?王经理跟我说过了,来来来,进来坐。”
店内空间不大,货架排得紧凑。早晨的客流以老年人为主,买早餐和日用品。刘店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他们介绍情况:“我们这个店啊,开了十几年了,都是老邻居。你们说的那些标记……哦,就是以前让我们在系统里写备注是吧?有的记得,有的早忘了。”
林默直接进入正题:“刘店长,比如这个‘#缺货’的标记,您一般什么时候会标注?”
“没货了就标呗。”刘店长走到收银台后面的电脑前,“但我们这个店小,货品不多,缺货是常事。有时候是配送没送来,有时候是卖完了还没补。标注了也没用啊,总部又不会因为我们标了就马上送。”
苏晚晴在本子上记录:“那如果系统能根据您的标注,自动调整下次的配送量呢?”
刘店长笑了:“姑娘,哪有那么简单。我们店就这么大点地方,货送多了没地方放,送少了又不够卖。再说了,有些东西是季节性的,比如夏天冰淇淋卖得好,冬天谁吃啊?你们那系统能知道天气?”
林默和苏晚晴对视一眼。模型里确实没有加入天气预报数据。
“我们会考虑的。”苏晚晴说。
接下来的一小时,林默在店里走动观察。他注意到几个细节:靠近门口的货架销量最好,但补货最不及时;生鲜柜的温度显示偏高0.5度;收银台旁的促销堆头摆满了不畅销的零食,而畅销品却藏在角落。
“刘店长,”林默指着那堆促销品,“这些为什么摆在这儿?”
“哦,那个啊,供应商要求的,摆了给返点。”刘店长无奈地说,“其实卖不动,但合同里写了,得摆。”
苏晚晴立刻在平板里记下:“渠道压力因素,模型未考虑。”
离开第一家店时,刘店长送他们到门口:“你们年轻人想法是好的,但做生意啊,好多事不是电脑能算出来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比如,街对面马上要开一家连锁便利店,装修半个月了。这事你们系统能知道吗?”
林默和苏晚晴同时看向街对面——确实有家新店正在施工。
“什么时候开业?”苏晚晴问。
“听说下个月。”刘店长叹气,“到时候客流肯定要被分走。这你们能算出来吗?”
上车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师傅发动车子,往第二家店开去。
“第一个模型漏洞。”苏晚晴先开口,“没有考虑竞争环境变化。”
“而且没考虑非经济因素。”林默补充,“比如供应商合同条款、门店空间限制、甚至店长的主观判断。”
“所以模型需要更多输入变量。”苏晚晴快速敲击平板,“但变量越多,复杂度越高,实施难度越大。”
“也许我们不该追求完美模型。”林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是做一个‘足够好’的工具,帮店长们减少部分重复决策,而不是代替他们决策。”
苏晚晴停下打字,思考了几秒:“有道理。我们不是做AI替代人类,是做人机协作的辅助工具。”
第二家店在商业区,规模大很多。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陈,戴眼镜,说话有条理。他显然更懂系统,甚至自己做过一些简单的数据分析。
“那些标记我一直在用。”陈店长带他们看后台系统,“尤其是缺货和促销的标记。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标了缺货,系统只会记录‘缺货’,不会问我‘为什么缺货’。是卖完了?还是配送延误?还是供应商停产?原因不同,解决方案也不同。”
林默眼前一亮:“您需要分类标记?”
“对。”陈店长点头,“如果能下拉选择原因,甚至拍照上传缺货货架,那就更有用了。现在我们只能写文字备注,但忙的时候根本没时间写。”
苏晚晴认真记录:“分类标记、图像辅助。这是很好的需求点。”
林默在店里走了一圈,发现这家店的管理明显更规范。货架陈列有标准,价签清晰,促销区摆放的是实际畅销品。他走到生鲜区,注意到温度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冷柜三号门密封条老化,已报修三日未处理。”
“这也是标记。”林默拍下照片,“设备状态信息,影响商品质量,但系统里没有这个维度。”
陈店长走过来:“是啊,设备问题太常见了。冷柜、空调、甚至灯光坏了,都会影响销售。但这些信息进不了系统,只能靠人工记。”
中午他们和赵师傅在路边小店吃了简餐。苏晚晴一边吃面一边整理上午的发现,列出了十三条需要补充的模型输入变量。
“下午最后一家店在工业区。”她说,“和之前数据异常的那家是同一区域,可以重点验证周二发薪日的假设。”
林默点头。他的豆浆早就凉了,包子也只吃了一半。
“你不饿?”苏晚晴问。
“不太饿。”林默说,其实是胃有点不舒服——长期不规律的饮食加上紧张的工作节奏,身体在抗议。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饭后她去隔壁药店买了盒胃药,结账时很自然地把药和小票一起递给林默:“公司可以报销。”
林默接过:“谢谢。”
“不客气。”她坐回车里,“保持身体状态也是项目成功的变量之一。”
下午的工业区门店完全是另一种景象。店面很大,货架间距宽敞,商品以大包装和实惠型为主。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姓李,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们这个店啊,主要做工人的生意。”李店长带他们参观,“早上六点就开门,晚上十点才关。工人三班倒,啥时候都有人来。”
林默注意到货架上饮料区占了很大面积,而且都是大瓶装:“啤酒销量怎么样?”
“嘿,小伙子懂行。”李店长笑了,“啤酒卖得最好,尤其是便宜的本地牌子。周五晚上和周二发薪日,能卖平时三倍的量。”
“周二发薪日的数据我们在系统里看到了。”苏晚晴说,“模型建议那天增加50%的饮料备货,您觉得可行吗?”
李店长想了想:“50%可能不够,至少得加80%。而且不能只加饮料,泡面、火腿肠、下酒菜都得加。工人发了工资喜欢买点吃的喝的,聚一聚。”
“那缺货情况呢?”林默问,“系统显示周二经常有缺货标记。”
“可不是嘛。”李店长摇头,“配送是固定的,每周一、三、五送。周二要加货得特别申请,但申请流程麻烦,经常赶不上。”
苏晚晴立刻记录:“配送频率与销售高峰不匹配,需要弹性配送机制。”
林默在店里走了一圈,又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商品的价签模糊不清,有些甚至没有价签。他问李店长,对方挠头:“人手不够啊。就我一个店长带两个店员,忙的时候连收银都顾不过来,哪有时间弄价签。”
“但价签不清会影响销售吧?”苏晚晴问。
“影响啊,但没办法。”李店长无奈,“工人买东西看大概,差不多的价就拿走了。真要细究,肯定有损失,但顾不上。”
离开工业区时已经是傍晚。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很沉默,各自消化着今天的信息量。
赵师傅打开车灯,黄昏的余晖把街道染成暖橙色。
“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苏晚晴忽然问。
林默想了想:“理论模型和现实之间的鸿沟,比想象中大。”
“同意。”苏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但我们至少明确了鸿沟在哪里。接下来就是搭桥。”
她调出今天的记录,开始分类:硬件限制、人力限制、流程限制、信息差……“一共二十七个问题点,其中十八个可以通过系统优化解决,五个需要流程改进,四个可能需要更高层级的资源投入。”
林默看着她迅速整理信息的样子,忽然问:“你累吗?”
苏晚晴手指停顿:“累。但我习惯把累量化——今天步行一万三千步,脑力消耗相当于连续考试六小时,但信息获取价值评分8.5/10,所以值得。”
“你还给自己打分?”
“当然。”她睁开眼,“资源有限,必须评估每项投入的产出比。包括情绪消耗——今天和三位店长沟通,情绪消耗中等,但建立了初步信任,属于正收益。”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很多人,但苏晚晴是唯一一个把自己活成算法的人。
“那你给我的情绪消耗打几分?”他半开玩笑地问。
苏晚晴认真地看了他两秒:“负分。”
“嗯?”
“和你工作,情绪消耗是负的。”她说,“因为不需要解释太多,效率高,实际是节省了情绪能量。”
林默愣了愣,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
“我也是。”他轻声说。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手指在平板上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子开回易科大厦时,天已经全黑了。十六楼还亮着几盏灯——周凯应该还在加班。
“明天上午整理报告,下午和周凯、王经理开会。”苏晚晴下车时说,“今晚我需要把今天的数据录入系统,重新跑一次模型。”
“我帮你。”林默说。
“你的胃药。”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中午买的那盒药,“记得吃。身体状态下降会影响明天开会质量。”
林默接过药:“知道了。”
他们一起上楼。电梯里,苏晚晴忽然说:“刘店长说的对街新店,我查了一下,确实是连锁品牌。预计下月八号开业。”
“会影响她多少客流?”
“初步估算,至少30%。”苏晚晴说,“但如果我们能在她店里实施优化方案,把流失控制在15%以内,就是胜利。”
林默看向她:“你想帮她?”
“想验证模型在竞争环境下的效用。”苏晚晴纠正,“顺便帮她。”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盏亮起,像在引路。
工位上的电脑还保持着离开时的状态。林默打开自己的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李教授发来的,关于他之前请教的一个算法问题。他快速回复完,然后打开今天收集的数据。
苏晚晴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平静。
林默吞了片胃药,喝了口水。药片微苦,但水是温的——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好了热水,保温壶放在两人工位之间。
他看向她。她没抬头,但说了一句:“热水壶是公司的,茶叶也是。红茶包在左边抽屉。”
林默拉开抽屉,果然看到整盒的红茶包。他泡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谢谢。”她接过,吹了吹热气,“再工作两小时,十点前结束。”
“好。”
键盘声再次响起,混着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十六楼的这盏灯下,两个年轻人正在把今天的见闻变成代码和图表。
林默处理到工业区门店的数据时,忽然想起李店长说“忙的时候连收银都顾不过来”时的表情——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数据能完全描述的。
他停下手,对苏晚晴说:“也许我们该做的不只是优化模型。”
“嗯?”
“也许可以做一个极简版的移动端工具。”林默在白板上画起来,“让店长们用手机就能快速标注问题,拍照上传,甚至语音输入。越简单越好,降低使用门槛。”
苏晚晴走过来看:“类似轻量级工单系统?”
“对。先解决‘信息收集’这个最基础的痛点。”林默说,“然后再做智能分析。不能指望门店经理去学复杂系统。”
苏晚晴思考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想法好。而且开发周期短,可以快速上线试点。”
“明天开会可以提出来。”
“现在就开始草拟方案。”苏晚晴已经回到电脑前,“你画原型图,我写需求文档。”
又是那种默契的配合。无需多言,分工自然形成。
晚上九点五十分,初步方案完成。苏晚晴保存好文件,伸了个懒腰:“明天上午再完善一下细节。”
林默点头。他的胃痛已经缓解了。
关电脑时,苏晚晴忽然说:“今天的三家店,你觉得哪家最需要帮助?”
林默想了想:“刘店长那家。她面临的挑战最大,但资源最少。”
“我也这么想。”苏晚晴收拾东西,“所以我想把第一家试点放在她那儿。”
“王经理会同意吗?”
“用数据说服他。”苏晚晴背起帆布包,“好了,走吧。明天见。”
他们一起下楼,在路边分开。林默走向地铁站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站在公交站牌下,正低头看手机。夜风吹起她马尾的发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奇怪的,林默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不再那么空旷了。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计算着时间、路线、成本,像在迷宫里独自摸索。但现在,有另一个人也在迷宫里,而且他们偶尔能在转角遇见,交换一下地图碎片。
也许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不是依赖,不是捆绑,只是在各自的路上,知道有另一个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地铁进站的风扑面而来。林默刷卡进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
大脑里自动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刘店长的无奈、陈店长的严谨、李店长的豪爽。还有苏晚晴认真记录时的侧脸,递给他胃药时平静的表情,说“和你工作情绪消耗是负的”时的坦诚。
这些画面和数据混在一起,形成某种新的算法——不再只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开始有了温度,有了人的形状。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林默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
他开始理解陈立说的“1+1>2”了。有些问题,确实需要两个人才能看清全貌。就像今天,他看到了数据的规律,苏晚晴看到了业务的逻辑。他们合在一起,才勉强触碰到了一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刚查到,刘店长对街新店的品牌方,正好是易科另一个部门的客户。可以尝试内部协调资源,帮她争取一些营销支持。明天会议可以提。”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
“好。”
简单的一个字,但足够了。
他知道,明天他们会一起走进会议室,带着今天收集的所有碎片,尝试拼出一幅能让各方都认可的蓝图。成功与否未知,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列车到站,林默随着人流走出地铁。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就像他们刚刚起步的这个项目,就像他们之间那种尚未命名但确实存在的默契。
微小,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