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滩涂的追踪者
天光大亮时,黄河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匹被水泡软的素色绢布,轻轻贴在风陵渡的滩涂上。水汽裹着泥沙的腥气,混着河底腐殖质的微臭,往人骨头缝里钻——屋顶猫和尹秀文刚从水下钻出来半个钟头,黑色潜水服还紧紧箍着身体,脱下来时布料与皮肤粘连,扯出“撕拉撕拉”的轻响,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纸。两人皮肤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晨风一吹,尹秀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屋顶猫却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冲锋衣扔给了她。
“先把这个装好,别沾了泥。”尹秀文的声音带着刚出水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弦。她接过冲锋衣裹在身上,衣料上还留着屋顶猫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随即她蹲下身,从潜水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碎片——碎片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齿痕,像是被某种兽牙啃过,表面刻着弯弯曲曲的星图,线条深的地方积着千年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的柔光,浅的地方还沾着河底的细沙,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个暗红色的绒布小盒,盒面绣着褪色的云纹,是她奶奶留给她的旧物。小心翼翼地把青铜碎片放进去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碎片是昨晚从黄河底的哨子棺里摸出来的,为了它,两人差点栽在幽冥组织手里。装好碎片,她又把潜水服团成紧实的一团,塞进防水袋里,拉链拉得“哗啦”响,背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已经印出两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防水袋的封口,反复按了按,确认不会漏水。
屋顶猫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卷是廉价的牌子,烟纸已经被水汽浸得发皱。他没看尹秀文,目光落在远处的黄河上——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浪头拍打着滩涂,卷起的细碎泡沫在水面上漂着,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水下抓挠着什么。他想起昨晚在水下的惊魂一刻:幽冥组织的潜水员戴着夜视镜,手电筒的光柱像冰冷的针,扎得人眼睛疼;刀疤脸的枪口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金属的寒气透过潜水服渗进来,他甚至能看见对方面罩里,那道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暗光里泛着丑态的白。
要不是他摸出腰间的安魂铃——那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铃身是乌木的,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爷爷说“这铃能镇水里的邪祟”——轻轻一摇,那铃声低沉又诡异,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水里的人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动作慢了半拍;再加上尹秀文及时按了哨子棺的机关,棺盖“嘎吱嘎吱”开合,震得水下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浑浊的河水成了天然的屏障,他们俩才能抱着碎片,拼了命往水面游。
“发什么呆?赶紧破译,这里离公路太近,不安全。”尹秀文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银色的机身沾了点泥,她用袖口擦了擦,又摸出那个改装过的卫星接收器——外壳是黑色的塑料,上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焊点,是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实验室里一点点拼出来的。按下电源键,接收器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像暗夜里的萤火虫,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按键声“哒哒哒”的,在寂静的滩涂上格外清晰,屏幕上很快跳出星图的三维投影,线条在黑色背景里跳动,像活过来的银蛇,缠绕着虚拟的地球。
屋顶猫这才把烟塞进嘴里,摸出打火机“咔哒”打了三下,才勉强点燃。烟丝燃烧的“滋滋”声,混着远处的河水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他吸了一口,烟圈缓缓飘向黄河上空,被风一吹就散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昨晚刀疤脸的枪法,你也看见了。”他吐出烟蒂,烟蒂落在滩涂的软泥里,“噗”地一声就陷了进去,只留下一点暗红的火星,很快也灭了,“他手下那几个,出枪的姿势、移动的步伐,都是军队里练过的,不是道上的散兵游勇。我们的潜水服沾了滩涂的泥,你的卫星接收器刚才连过信号,他们手里肯定有追踪器——不出半个钟头,准能追过来。”
尹秀文的手指顿了顿,屏幕上的星图刚好定格在一个区域,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却又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像个发现了宝藏却不敢伸手去拿的孩子:“星图对不上北极星,反而和南天的猎户座、半人马座吻合——是云南的哀牢山。”她把电脑往屋顶猫面前凑了凑,屏幕里的哀牢山地图慢慢放大,能看见蜿蜒的山脉像一条条青黑色的龙,茂密的森林覆盖着山体,连缝隙都看不见,“这里,你看这个密集的星群,对应的是哀牢山深处的勐腊原始雨林,我爷爷的笔记里写过,那里面有‘不朽树’——树身硬得像沉铁,几百年都不腐,就算砍下来,枝叶也能青三个月。阴沉木棺……按《河伯葬经》的说法,应该就藏在不朽树的树根下面,用树的精气守着棺里的东西,邪祟近不了身。”
“不朽树?”屋顶猫皱了皱眉,伸手拿过那个绒布小盒,打开一看,碎片上的星图在阳光下更清晰了,最中间的一颗星刻得格外深,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锯齿,像是某种标记,“你确定?这种传说,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不少,都是哄小孩的。”
“不确定,但星图不会错。”尹秀文把电脑屏幕转得更过来些,指尖点在屏幕上的星群里,“你看这颗最亮的星,对应的是哀牢山的主峰,旁边这几颗暗星,连成的线刚好是雨林里的一条溪流——而且碎片边缘的齿痕,和我们上次在三门峡黄河底找到的那块,刚好能对上,你看。”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里面是另一块青铜碎片,两块拼在一起,齿痕严丝合缝,星图也连成了大半,“两块合起来,就是完整的阴沉木棺坐标。幽冥组织追着我们不放,不就是为了这个?他们想要的,肯定是棺里的‘不朽之源’。”
她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巨兽,终于发出了低吼。声音从风陵渡对岸的公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滩涂的软泥都微微发颤。屋顶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掐灭烟,烟蒂被他捏得变了形,火星烫了手指也没察觉,只觉得指尖一阵刺痛。“躲起来!”他拉住尹秀文的手腕,转身就往滩涂深处跑——那里有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是昨晚他们躲雨时发现的,刚好能挡住两个人。
尹秀文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没时间扶,赶紧合上电脑,屏幕还没完全黑透,就塞进背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就被屋顶猫拽着胳膊,死死贴在了青石后面。青石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背上的冷汗混着晨露,凉得像冰。她屏住呼吸,透过青石的缝隙往外看——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疾驰而来,轮胎压过滩涂的软泥,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像一条条土黄色的鞭子,抽打着地面。车身上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却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正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滩涂。
车子很快停在了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车门“砰”地一声打开,声音又响又脆,像炸了个响雷。十几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跳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突击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扣在扳机上,指关节泛白,眼神锐利得像鹰,一点点扫视着滩涂的每一寸土地。为首的那个,没穿战术服,只穿了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骷髅头——那是幽冥组织的标志,骷髅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滴在黑布上的血。
是刀疤脸。他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从左眉骨划到下颌,把右边的嘴角都扯得有点歪,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恶鬼。他手里没拿枪,只捏着一个黑色的追踪器,屏幕上闪着一个红色的光点,正慢慢往滩涂深处移动——那是尹秀文卫星接收器的信号。
“搜!”刀疤脸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朽木,带着一股子狠劲,“他们刚脱了潜水服,肯定没跑远!重点找那个女的,戴眼镜,穿冲锋衣,她手里有电脑,青铜碎片在她身上!找到碎片,人可以留活口,要是敢反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的杀意,隔着十几米远,尹秀文都能感觉到。
他的手下立刻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扇形,一步步往滩涂深处走。软泥被他们踩出一个个深坑,脚步声“噗嗤噗嗤”的,像某种野兽在觅食,听得尹秀文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背包的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指节都泛了白。有个穿战术服的人离青石越来越近,尹秀文甚至能看见他靴底沾着的水草,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她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被对方听见。
屋顶猫靠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你往东边跑,前面两公里就是风陵镇,镇上有租车行。我引开他们,你拿到车就往滇南方向开,在哀牢山脚下的勐腊镇等我,记住,一定要等我,别自己进雨林。”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这把工兵铲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铲头是锰钢的,磨得发亮,铲柄上包着防滑的布条,已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如玉。他握紧铲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铲头的寒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极了爷爷当年在黄河边捞尸时,手里那把锋利的捞尸钩。
“不行!太危险了!”尹秀文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却抓得很紧,几乎要嵌进屋顶猫的肉里,“他们有十几个人,还有枪,你一个人怎么引开?我们一起走,我有办法!”她急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却不肯松开手,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大概只有手掌大小,上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三根细细的天线,外壳上的焊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改装的,“你看这个,信号干扰器,我花了三个月改的,专门针对军用频段,能干扰对讲机和GPS。上次在秦岭找古墓,遇到过盗墓贼的对讲机,试过一次,管用,能让他们的设备全变成哑巴。”
她按下上面的红色按钮,装置上的指示灯闪了闪,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一只小蜜蜂在振翅。“你听,现在他们的对讲机应该已经有杂音了,导航也会失灵。我们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一起往小镇跑,他们的车没了导航,在山里绕不出来,追不上我们的。”她说着,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这干扰器是她的得意之作,当初在实验室里调试的时候,连导师都夸她“脑子转得快”。
屋顶猫看着她手里的干扰器,又看了看她紧绷的脸——她平时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像个泡在实验室里的科研学者,连走路都带着股子书生气。可此刻她的嘴唇在发抖,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头发乱蓬蓬的,却眼神坚定,一点也不退缩,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看着弱,却韧得很。
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去年秋天,在黄河边的考古工地上,尹秀文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块碎陶片,眼里满是痴迷,抬头对他说“这是战国时期的河伯祭祀陶,上面的纹路能解开河伯葬经的秘密”。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书呆子,只会抱着书本说话,没想到关键时刻,她比谁都靠谱,比谁都勇敢。
“好,一起走。”屋顶猫点点头,把工兵铲别在腰上,伸手替她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上去,又拉好背包的拉链,“跟着我,别掉队,脚踩在我踩过的坑里,能省点劲。”
两人趁着刀疤脸的手下还在往西边搜索,悄悄从青石后面探出头,弯腰往东边跑。滩涂的泥太软了,每跑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半只鞋,拔出来时带着“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烂泥塘里。鞋子里灌满了泥沙,重得像灌了铅,尹秀文的体力不如屋顶猫,跑了几百米就喘不过气来,脚步慢了下来,胸口像有个风箱在拉,“呼哧呼哧”的。
“快!再坚持一下!”屋顶猫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很多老茧,是常年握铲、握船桨磨出来的,却很暖和,像一个小火炉,“你看,前面已经能看见小镇的屋顶了!”
尹秀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几栋低矮的房子,屋顶盖着红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她咬了咬牙,跟着屋顶猫的脚步,继续往前跑,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要能跑到小镇,只要能摆脱幽冥组织,这点疼算什么。
就在这时,刀疤脸突然转头,目光像鹰隼一样,刚好落在他们身上。“在那边!”他大吼一声,声音里满是暴怒,像被惹急了的野兽,“追!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谁要是让他们跑了,我扒了他的皮!”
他的手下立刻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能听见子弹上膛的“咔嚓”声,那声音像一把锤子,敲在尹秀文的心上。三辆越野车也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滩涂都在抖,车轮卷起的泥点溅得很高,像一道道土黄色的箭,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打开干扰器!”屋顶猫大喊,声音里带着点急促,却一点也不慌。
尹秀文立刻按下干扰器的蓝色按钮,装置的“嗡嗡”声变大了,像一只被激怒的马蜂。前面的第一辆越野车突然猛地打了个方向,像是失控了一样,车轮陷进了滩涂的泥里,越陷越深,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地捶打着方向盘,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对讲机里传出“滋滋”的杂音,断断续续的,能听见有人喊“头!导航黑屏了!什么都看不见!”“对讲机也没用了!听不到声音!跟丢了!”
“有效!太有效了!”尹秀文兴奋地喊了一声,拉着屋顶猫跑得更快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贴在脸上,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却笑得很开心,眼睛里闪着光,像找到了糖果的孩子。
前面终于出现了小镇的轮廓——几栋低矮的房子,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屋顶盖着红瓦,有的瓦片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泥土。路边有个早点摊,支着一个铁皮炉子,锅里炸着油条,飘出一股香喷喷的油味,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摊前,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们俩浑身是泥地跑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都停住了。
小镇的入口处,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身是军绿色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车头盖打开着,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男人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对着发动机敲敲打打,嘴里还哼着秦腔,调子有点跑,却很热闹。
“就是那辆车!”屋顶猫眼睛一亮,拉着尹秀文冲了过去,脚步都快了几分。
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们俩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后面还有越野车追过来,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慌:“你们……你们是谁?干啥的?”
“大哥,车借我们用用!”屋顶猫跑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都是皱巴巴的现金,有几百块,还沾着滩涂的泥点和昨晚战斗时的血迹,他把钱塞进男人手里,手因为着急而有点抖,“这些你先拿着,回来我给你双倍,不,三倍!后面的人是坏人,我们要逃命,求你了大哥!”
男人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越野车,车身上的黑色战术服人影越来越清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害怕,喉结动了动,却又咬了咬牙,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捡起地上的扳手往旁边一扔,指着皮卡车说:“车钥匙在驾驶室的仪表盘上,你们快走吧!这车有点老,刹车不太灵,油门也有点松,你们慢点开,注意安全!”
“谢谢大哥!太谢谢你了!”屋顶猫拉着尹秀文跳上皮卡车,他钻进驾驶室,一把抓过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用红绳系着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突突突”响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竟然发动起来了。尹秀文也钻进副驾驶座,赶紧关上车门,把干扰器放在腿上,紧紧盯着后视镜,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皮卡车的座椅是布的,上面有很多磨损的痕迹,还有几处油渍,坐上去硌得慌,却比滩涂的软泥舒服多了。屋顶猫挂挡,踩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冲,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朝着小镇外的国道驶去。后视镜里,刀疤脸的越野车还在追,第一辆陷在泥里,后面两辆绕了个大弯,却因为导航失灵,方向都偏了,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尹秀文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是昨晚没喝完的,还带着点凉意。她拧开盖子,先递给屋顶猫:“喝口水吧,你刚才跑那么快,肯定渴了。”
屋顶猫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却不在意,只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皮卡车在国道上颠簸着,车斗里的工具箱“哐当哐当”响,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片片绿色的翡翠。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尹秀文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让她乱蓬蓬的头发都显得柔和了些。
尹秀文喝了口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看着窗外的风景——国道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随风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锄头,远远地看着他们的皮卡车,眼神里满是好奇。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晨光里舒展着身体。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绒布小盒,打开一看,青铜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星图的线条像是活了一样,在碎片上轻轻跳动。“你说,不朽树真的能让人不朽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迷茫,还有点期待,“幽冥组织追着我们,不惜杀人,就是为了阴沉木棺里的东西,难道真的有‘不朽之源’?要是真的有,那它是什么样的?是一颗珠子,还是一块石头?”
屋顶猫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他摸了摸腰间的安魂铃,铃身是乌木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此刻竟然有点发烫,符文像是在隐隐发光,和他的体温呼应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不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但《河伯葬经》里写过,‘不朽者,非肉身不朽,乃魂不朽’。我爷爷说,黄河里的老物件,都带着河伯的魂,阴沉木棺里的,可能不是什么长生不老药,而是河伯的魂,或者是某种能让人魂不朽的秘密。”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尹秀文,眼神很坚定,像两颗黑曜石:“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先找到它。幽冥组织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已经派人去哀牢山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拿到完整的星图,找到阴沉木棺。”
尹秀文点点头,把青铜碎片放回盒子里,又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星图还在,她放大哀牢山的地图,指着一个红点说:“这里是哀牢山深处的勐腊镇,星图的终点应该就在镇外的雨林里。我们到了勐腊,得找个当地的向导,原始雨林太危险了,有瘴气,有野兽,还有很多不知名的陷阱,没有向导,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好。”屋顶猫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从内兜里掏出一本旧书——封面是棕色的牛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写着“河伯葬经”四个字,是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子黄河的豪迈。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点破,上面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孩,背景是黄河边的老房子,房子的墙上还写着“保卫黄河”的标语——那是他爷爷和小时候的他,照片是爷爷在他五岁生日时拍的,也是爷爷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这书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怀念,还有点伤感,“他以前是黄河边的捞尸人,捞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怪事。他说,黄河里藏着很多秘密,河伯葬经就是解开这些秘密的钥匙,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河伯的墓,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尹秀文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捞尸钩,像个小大人,她忍不住笑了笑:“你小时候还挺严肃的,你爷爷看起来很勇敢,像个英雄。”
“嗯,他是英雄。”屋顶猫把书放回内兜,摸了摸安魂铃,铃身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说,安魂铃和河伯葬经,还有青铜碎片,合在一起,才能找到阴沉木棺。现在我们有了碎片和书,还有铃,就差不朽树了——只要找到不朽树,就能找到阴沉木棺,就能完成爷爷的心愿。”
皮卡车继续往前开,国道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田野变成了山林,树木越来越密,从白杨树变成了松树,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带着点山林的清香。后视镜里,刀疤脸的越野车已经看不见了,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幽冥组织就像附骨之疽,只要他们还拿着青铜碎片,就永远不会摆脱。
尹秀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林,突然觉得有点累。她想起昨晚在水下,刀疤脸的枪口对着她,是屋顶猫扑过来把她推开,自己的肩膀被流弹擦到,渗出血来,却只是说“没事,小伤”;刚才在滩涂,他又要一个人引开敌人,让她先跑,一点也没考虑自己的安危。她以前总觉得,探险是为了学术,为了解开历史的秘密,为了证明爷爷笔记里的内容是真的,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和屋顶猫一起,好像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在黄河底生死一线,哪怕是被幽冥组织追杀,她都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屋顶猫。”她轻声喊他,声音有点小,像蚊子叫。
“嗯?”屋顶猫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刚才……谢谢你。”她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在滩涂的时候,你没丢下我。”
屋顶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却显得很真诚,像个孩子:“我们是搭档,我怎么会丢下你?再说,你要是走了,谁帮我破译星图,谁给我改干扰器?”
尹秀文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她知道,前面的路肯定更危险,哀牢山的原始雨林里,有瘴气,有野兽,有机关,还有幽冥组织的人在等着他们。但她不害怕,因为她身边有屋顶猫,有安魂铃,有河伯葬经,还有那块带着星图的青铜碎片——它们都在指引着她,走向那个未知的“不朽之源”,走向那个能解开所有秘密的地方。
皮卡车在国道上颠簸着,朝着滇南的方向驶去,车后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风中。远处的哀牢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山顶被云雾笼罩着,神秘又庄严。而那棵传说中的不朽树,正藏在雨林深处,守着阴沉木棺的秘密,守着河伯的魂,也守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