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几片半似缘：第2章 朱檐叠锁春寒重
第2章 朱檐叠锁春寒重
暮春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将长安城的宫墙都浸得发黑。
韩雪跪坐在兰林殿西偏间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羊脂玉佩。玉佩上缠着褪色的五色丝线，是临行前父亲亲手系的。丝线已经有些松散，却仍能闻到淡淡的杜若香气——那是太原韩宅里常用的熏香。
“才人，该添香了。“
青娥捧着鎏金狻猊香炉站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这个韩庆让带进宫的侍女总是这般谨慎，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韩雪望着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海棠。花瓣粘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去年离家时，阿娘罗裙上沾着的落花。那时阿爷刚升任汴州五品官，全家人都以为这是韩家重振门楣的开始。
“用前日尚宫局赐的瑞龙脑。“
她看着青娥小心翼翼地取出香料。指甲盖大小的香块在炉中化作青烟，却掩不住殿内潮湿的霉味。这所谓的“赏赐“，连卢九娘所得的三成都不到。
铜镜里映出她今日的妆束——藕荷色窄袖上襦配艾绿罗裙，腰间蹀躞带悬着承露囊。尚宫局前日刚送来两匹越罗，说是贵妃赏的，可那料子摸着竟比家中侍女用的还粗些。
窗外忽有脚步声渐近。
“韩才人，贵妃娘娘传各位娘子去赏牡丹。“
梳双鬟的小宫女阿满在帘外禀报，声音脆得像新摘的枇杷。
韩雪将玉佩藏回衣襟，起身时瞥见妆奁底层露出的家书一角。那是三日前收到的，阿娘在信上说，父亲已启程赴任汴州别驾。
她轻轻叹了口气。
蓬莱院前，一队抬着描金箱笼的宦官正鱼贯而入。韩雪退到朱漆廊柱旁，听见箱中传来玉器相撞的清响。
“听说光是瑟瑟珠就装了半斛。“
卢九娘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团扇掩着嘴角。这位范阳卢氏的嫡女入宫不过半月，已经将蓬莱院的规矩摸得门清。
“去年安禄山进贡的瑟瑟石不过鸽卵大小。“
韩雪轻声道
“如今倒舍得拿来做帘子了。“
她记得临行前夜，父亲在书房里对着《职贡图》长叹。那时范阳镇还在哭穷，说军饷不足要朝廷拨粮。
穿过三重织金锦帘，暖香扑面而来。贵妃斜倚在七宝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正挑开一只鎏金匣子。韩雪看见匣中躺着对赤金步摇，凤嘴里衔的珠子足有龙眼大小，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到底是安卿知趣。“
贵妃笑着将匣子递给身旁的女官。
“收进后头库房去。“
那女官转身时，韩雪分明瞧见她袖中滑落一张麻纸。纸上的墨迹被汗水晕开，但末尾户部度支司的朱印却清晰如血。
韩雪垂下眼睫，悄悄用鞋尖将那张纸拨到裙摆下。
夜雨敲窗时，韩雪在灯下展开那张沾了香粉的麻纸。
“天宝四载三月廿六，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进献：金步摇一对，瑟瑟珠二十颗，南海珍珠三斛......“
她蘸了蘸青雀头黛磨成的墨，在一方素绢上誊抄。这是前日特意让青娥从尚服局讨来的。阿爷说过，这种墨写在绢上，十年不褪。
“同日，虢国夫人得龙脑香十斤，金花银器十二事。“
笔尖忽然顿住。她发现礼单第三行写着“河北道春税折绢三百匹“。这是要拿去边疆充作军饷的！
铜镜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镜中人眼角发红，像极了那年她染上风寒时，阿娘守在榻前三日未合眼的模样。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青娥引着阿满悄声入内。小宫女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才人，奴婢......奴婢怕是活不成了......“
五更鼓刚过，尚寝局的小宫女跌跌撞撞闯进来。
“才人救命！“阿满跪在地上发抖，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奴婢昨夜在沉香亭当值，看见......看见春桃姐姐往袖子里藏珍珠......还有......“
“还有什么？“韩雪示意青娥守住门口。
“她跟高公公说，说度支司的账册已经......“
韩雪手中的玉梳“咔“地断了齿。这是去年上巳节阿娘特意托人送进宫的白玉梳，梳背上刻着“平安“二字。
“这话可还告诉过旁人？“
小宫女摇头，眼泪砸在韩雪手背上：
“只跟同屋的秋菊提了一句......“
“好孩子。“
韩雪取下鬓边的金雀钗插在她发间。
“去尚食局要碗安神汤，今日就在屋里歇着罢。“
韩雪虽年仅十五岁，却有了几分成熟的冷静与淡定。
待脚步声远去，她转向铜镜，慢慢抿红了唇。镜中人的眼神让她想起那年围猎时，父亲一箭射穿恶狼喉咙的模样。
三日后，御苑西北角的枯井旁围满了人。
“是尚寝局的秋菊。“
卢九娘用团扇掩着口鼻。
“听说偷了贵妃的螺子黛，自己跳了井。“
韩雪站在回廊阴影里，看高力士指挥小宦官搬走秋菊的尸首。老宦官经过她身边时，袖口露出半截金雀钗的尾羽——那日她给阿满的钗子，如今正别在这位内侍监的衣领下。
“才人节哀。“
高力士突然驻足，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韩雪看见他掌心躺着一枚白玉梳齿，正是那日折断的。
雨丝忽然密了，将韩雪袖中素绢上的墨迹晕成一片血色的花。绢角新添的一行小字在雨中渐渐模糊：
“四月初一，贵妃赐高力士金铤十枚，玉带一围。“
当夜，韩雪独自在灯下研墨。
青娥已被支去尚食局取安神汤，阿满则躲在耳房里瑟瑟发抖。窗外的雨声掩盖了笔尖划过绢帛的轻响。
“天宝四载四月初三，杨国忠私扣剑南军饷三千贯......“
她忽然停笔，听见窗外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青娥惯常的猫步，而是带着水汽的、迟疑的踱步。
“进来吧，阿满，找我何事？”
小宫女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才人，守角门的陈公公让奴婢带给您的......“
油纸里包着几块杏仁酥，酥皮上印着熟悉的莲花纹——是太原韩氏厨娘特有的标记。
韩雪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想起高力士那句“当心饮食“。她没想到在现代教科书之外的后宫乃至整个大唐，竟是如此黑暗！既然这个时代不善待每一个人，那便只能融入这个社会！
晨光微熹时，韩雪将金雀钗重重插进妆台。
钗尾在木头上刻出深深的划痕，像极了秋菊脖颈上的淤青。昨夜她让青娥试吃了半块杏仁酥，小宫女到现在还昏睡不醒。
“才人，该去给贵妃请安了。“
阿满怯生生地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桃子。韩雪注意到她换上了崭新的绣鞋——这可不是一个小宫女该有的用度。
“今日你留在屋里。“
韩雪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支银簪。
“若有人来，就说我让你整理冬衣。“
穿过长廊时，她与卢九娘擦肩而过。对方团扇掩面，却掩不住眼底的讥诮：
“听说韩才人近日得了几盒上好的杏仁酥？“
韩雪笑而不答，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那枚白玉梳齿。
贵妃的蓬莱院今日格外热闹。
韩雪跪坐在末席，看着安禄山派来的使者献上一匹汗血宝马。马鞍上镶着的瑟瑟石，比她昨日在礼单上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圈。
“韩才人近日气色不佳。“
贵妃突然开口，涂着蔻丹的指尖点向她。
“可是病了？“
满堂寂静中，韩雪缓缓抬头：
“回娘娘，妾身只是......“
“只是思念家乡了。“
高力士不知何时出现在殿角，手里捧着个锦盒：
“老奴刚收到太原韩宅来的家书，想着韩才人或许......“
锦盒打开时，韩雪看见里面躺着半块杏仁酥。酥皮上的莲花纹被故意蹭花了，露出底下暗红的馅料。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回到兰林殿时，青娥已经醒了。
“才人，阿满她......“
韩雪摆手制止了她的话。妆台上的铜镜映出窗外晃动的树影——那里分明站着个人。
“去煮碗姜茶来。“
她故意提高声音，“这雨下得人骨头都疼。“
待青娥离去，韩雪从枕下取出素绢。墨迹已经干透，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人名和数字。
她将绢帛折成方胜，藏进贴身的荷包。那里还装着阿娘给的玉佩，如今又多了枚带血的白玉梳齿。
雨声渐急，仿佛千万根银针扎在瓦片上。
五更三点，晨鼓未响。
韩雪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尚寝局的人抬走又一个裹着白布的尸首。这次是阿满，据说是因为偷吃了主子的杏仁酥。
“才人节哀。“
高力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往常更轻，却字字如刀：
“老奴已经命人往太原送信了。“
韩雪转身，看见老宦官手里捏着半块玉佩——正是她贴身戴的那块。
雨幕中，她忽然笑了。
“多谢高公。”
她伸手接过玉佩，指尖在高力士掌心轻轻一划。那里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渗着血珠。
老宦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韩雪已经转身离去，荷包里的素绢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四月十五，高力士截太原家书，韩氏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