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控扩散
手机从林芮汗湿的指间滑落,跌在凌乱的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表姐还在电话那头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林芮听不清,也无力去听。
310。沈蔓。坠楼。死亡。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撞击、回响,每一次都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刺穿她最后的侥幸。
盒子碎了。
那个承载了七十年噩梦、将污染源源不断渗入现实的“第一个盒子”——沈蔓——碎了。
沈蔓死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淹没了最初的震惊。不是纯粹的悲伤,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庞大、更混乱、近乎窒息的东西。里面有对那个苍白少女最后时刻的想象(她是怎么弄开防护栏的?是绝望的自我了断,还是被“它”驱使,或者……别的什么?),有对未知后果的茫然,还有一种近乎荒唐的、被抛弃的愤怒——沈蔓怎么能就这样死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正在蔓延的、无形的瘟疫?
电话那头,表姐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些,带着困惑:“……小芮?你在听吗?喂?”
林芮猛地回过神,抓起手机,喉咙干涩得发疼:“在……我在听。姐,你……确定是310?那个病人……她……”
“哎呀,这还能有假?早上闹得可大了,保安、医生、后来警察都来了,拉了好长的警戒线。西侧三楼现在全封了,谁都不让靠近。”表姐的声音又快又急,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一丝猎奇,“听说那病人……唉,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但关在那里好些年了,神神叨叨的。赵主任脸色难看得要命,一早上都在发火,好像还摔了东西……不过也是,出了这么大事故,她压力能不大吗?”
赵主任。林芮捕捉到这个名字,心脏又是一紧。
“那……警察怎么说?真的是……意外?”她试探着问。
表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谁知道呢。不过我听在保卫科的老王偷偷嘀咕,说那窗户的防护栏,不是从里面‘弄开’的……那焊接的地方,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弯的。但那可是三楼啊!外面光溜溜的墙,谁能从外面掰弯防护栏?除非……”她没说完,但言下之意令人毛骨悚然。
从外面掰弯的?三楼?
林芮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想起沈蔓关于“巡夜者”和其他“碎片”的描述。想起昨晚在自己家窗帘后看到的轮廓,镜中闪过的衣角。那些东西……有能力做到吗?或者……是“它”?那个异体记忆的主体,在沈蔓这个“盒子”濒临破碎时,采取了某种极端的行动?
“姐,”林芮的声音发颤,“那个病房……现在怎么样了?封锁了,里面的东西……”
“哎呀,这我哪知道,封得严严实实的。不过……”表姐犹豫了一下,“不过早上警察和院领导进去看过之后,好像……好像后来又叫了别的人来,穿着那种有点像防护服的连体衣,提着箱子进去的,待了好久。出来的时候,箱子好像……挺沉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穿着防护服?提着箱子?林芮的心沉入谷底。这绝不是处理普通坠楼现场的程序。他们在清理什么?是沈蔓的遗物?还是……病房里那些异常的“痕迹”?比如墙上可能残留的“湿痕”?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必须去现场看看。不是以林芮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已经被卷入、需要知道真相的“当事人”。沈蔓死了,但事情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因为她的死而急剧恶化。
“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芮匆匆说道,“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顾表姐在电话那头“哎”了一声,她挂断电话,立刻开始行动。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被动地猜测。医院现在是风暴中心,警戒可能最严,但也可能是信息最多、最混乱的时候。赵主任焦头烂额,警方的初步调查可能集中在坠楼本身,而医院内部真正的“清理”或许刚刚开始。
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套装,戴上帽子和口罩,将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一瓶水,一点现金,钥匙,还有那罐迷你防狼喷雾。想了想,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没有联网功能的数码相机,充满电塞进去。手机调成静音,关闭定位。
她没有选择从正门或可能被监控的常规路径进入。老张曾经随口提过的那个通往老旧锅炉房的围墙缺口,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上午九点多,林芮绕到医院后方的街区。这里背靠着一条狭窄的旧巷,堆满了附近商铺的杂物和垃圾桶,气味混杂。医院的围墙很高,红砖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她沿着围墙慢慢走,仔细辨认着老张提到的大致位置——靠近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墙根下堆着些破损的陶土花盆。
找到了。围墙底部,几块红砖松动了,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被一些枯枝和破木板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巷子空无一人。迅速蹲下身,费力地挪开枯枝木板,蜷缩着身体,从那个冰冷的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荒弃的后勤区域,杂草丛生,堆放着生锈的废弃管道和破损的家具。远处是低矮破败的老锅炉房,早已停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这里几乎没有监控,寂静得可怕。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主楼在西侧。她压低帽檐,贴着墙根和杂物的阴影,快速而谨慎地向主楼移动。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接近主楼后墙时,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通往内部的小侧门。平时很少用,但钥匙通用。她试了试自己那把档案室的旧钥匙——果然,能打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她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备用通道,堆放着清洁工具和杂物。她循着记忆,找到通往主楼内部的楼梯。
医院内部的氛围明显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比平时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一丝……焦躁?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运动服、低头疾走的“陌生人”。
她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专走偏僻的楼梯和通道。越靠近西侧三楼,空气中的紧绷感越明显。远远地,她就看到了拉在楼梯口的黄色警戒线,和守在那里的一名穿着制服的保安。保安不时踱步,神色警惕。
林芮躲在转角处,观察着。无法从正面进入。
她退回一层,找到靠近西侧的一个废弃的小储物间。这里有一扇窄小的气窗,正对着大楼外侧。她费力地推开积满灰尘的气窗,探出头。外面是三楼一段狭窄的、放置空调外机的平台边缘。距离她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两米多高,平台上方,就是西侧三楼走廊的窗户。
风险极高。但如果她能爬到那个平台上,或许可以从走廊窗户观察310附近的情况。
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将背包先扔出窗外,落在下方松软的泥土上。然后,她攀上窗沿,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伸手够向墙壁上凸起的砖缝和残存的水管支架。指尖冰凉,肌肉因为紧张和用力而颤抖。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脚蹬着粗糙的墙面,终于够到了平台的边缘。
手指抠住冰冷的水泥边缘,她猛地一发力,将身体拉了上去,狼狈地滚落在狭窄的平台上,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沾满了灰尘和铁锈。她趴在平台上,缓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
透过面前走廊窗户脏污的玻璃,她看到了西侧三楼的景象。
走廊比她记忆中更加昏暗,即使是在白天。几盏灯似乎坏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310病房门口,拉着更加醒目的警戒线,门上贴了封条。除此之外,门口附近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些标记,似乎是坠楼冲击或勘查时留下的痕迹。
但吸引林芮目光的,不是这些。
是墙壁。
从310病房门口开始,向两侧延伸出去的墙壁,原本惨白的涂料表面,此刻布满了大片大片、不规则蔓延的深色水渍。不,不是水渍。那颜色更深,更污浊,像是渗透出来的某种粘稠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暗褐色和灰绿色。在这些污痕的表面,似乎还能看到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纹理,像是……霉菌的菌丝?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甜腥的沉闷气味,即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闻到。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走廊里并非空无一人。
除了远处警戒线外站着的那个保安,在靠近310病房附近,还有两个人。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连体制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像是喷雾器和某种采样工具,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墙上的污痕。他们的动作非常谨慎,甚至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意味。
是表姐提到的、穿防护服的人?看制服,不像警察,也不像普通的医院人员。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用棉签擦拭了一片污痕,放进密封袋。另一个人则用一个小型仪器对着墙壁扫描,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亮着微光,看不清显示什么。
他们在清理,也在检测。
林芮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她看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在处理310门框上方一处较深的污痕时,手忽然顿了一下,身体似乎微微后仰,像是被什么气味或感觉刺激到了。他迅速后退一步,对同伴做了个手势。两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更加小心地、从更远的距离喷洒了什么液体到那片污痕上。液体接触污痕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雾腾起,很快消散。
他们在“消毒”?
这些污痕……是“污染”的实体残留吗?是沈蔓死后,“盒子”破碎后溢出的东西?
就在林芮全神贯注观察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310病房对面的墙壁。那里,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划刻进墙面涂料里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新,与周围陈旧的墙面形成对比。刻痕组成了一些歪歪扭扭的、难以辨识的图案或文字。
林芮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是沈蔓留下的吗?在她“坠楼”之前?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
她急切地想要看清,但距离太远,光线太差,刻痕又非常凌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那个旧数码相机拉近拍摄。就在她刚刚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方向的瞬间——
楼下,医院的庭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似乎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着惊叫、哭喊、还有愤怒的质问。
平台上,林芮和走廊里那两个工作人员同时被惊动,朝楼下望去。
只见庭院里,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情绪激动,围堵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大声吵嚷着:
“我儿子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醒来就说胡话!就是在你们这儿探视之后!”
“我妈也是!一直喊墙里有东西抓她!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我女儿昨天来做志愿者,回去就发烧说胡话,一直哭!”
“是不是你们这里有传染病?!还是闹鬼?!”
“给个说法!不然我们今天不走了!”
人群推搡着,几个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场面有些失控。
林芮趴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人,来自不同的病患家属,甚至包括志愿者。
噩梦。胡话。墙里的东西。发烧。
症状如此相似。
而且,集中在“昨天”或“昨晚”。
污染……在沈蔓死亡之前,就已经开始加速扩散了?不仅仅是通过她林芮这个“锚点”,而是像真正的瘟疫一样,开始感染接触过医院、尤其是可能靠近过西侧区域的人?
沈蔓的死,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更大范围失控的开始?
“盒子”碎了,里面的东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流泻出来。
“喂!你!上面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突然从下方传来。
林芮悚然一惊,低头看去。只见庭院里,一个正在处理纠纷的保安,无意中抬头,恰好看到了趴在平台上的她。
暴露了!
她顾不上再看,猛地缩回身体,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平台原路返回。但上来容易下去难,平台边缘光滑,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
走廊里,那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也听到了保安的喊声,其中一个迅速冲到窗户边,朝外看来。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口罩和玻璃,林芮还是看到了那人眼中瞬间掠过的惊愕和锐利。
他立刻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糟了!
林芮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看准下方一堆松软的枯草和落叶,眼睛一闭,直接从平台上跳了下去!
“噗通!”
她重重地摔在枯草堆上,虽然缓冲了一下,但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抓起地上的背包,一瘸一拐地朝着来时的围墙缺口拼命跑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站住!别跑!”
她不敢回头,用尽全力奔跑,受伤的脚踝每一次落地都钻心地疼。杂草刮擦着她的裤腿,废弃的杂物阻挡着去路。她气喘吁吁,肺部像要炸开,但求生的本能驱动着她。
围墙缺口就在眼前!
她几乎是扑过去,手脚并用地再次钻过那个狭窄的洞口,顾不上衣服被刮破,皮肤被粗糙的砖石擦伤。
钻进小巷的瞬间,她回头瞥了一眼。
至少有三个保安模样的人追到了缺口处,正在试图扩大缺口追出来。
她不敢停留,拐进另一条更复杂、更肮脏的小巷,凭借着对附近街巷的一点点模糊记忆,七拐八绕,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赶的脚步声,直到她肺里的空气灼烧般疼痛,脚踝肿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才敢停下来,靠在一处废弃店铺的后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暂时……安全了。
但她的心却沉甸甸地坠着。
沈蔓死了。
污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医院已经开始秘密清理和检测。
自己被发现了,虽然可能没被看清脸,但行踪已经暴露。
而最可怕的是,那个“盒子”破碎后释放的东西,现在何处?是以那些墙上的污痕形式残留,还是已经如同无形的烟雾,弥漫在医院空气中,感染着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
甚至……是否已经像孢子一样,附着在她身上,被她带出了医院,带到了这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双手。除了灰尘和擦伤,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那种被窥视、被浸染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沉重。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孤立无援。步步紧逼。
沈蔓用死亡发出的最后警告,似乎已经变成了现实。
“你……会看到。”
“所有人……都会看到。”
混乱的庭院,家属们惊恐愤怒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