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江散文集:第5章 族谱里的酸菜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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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族谱里的酸菜馅儿

六岁那年。

父亲在画布上骤然被抹去,只余下一张虚空的框子,悬挂在堂屋正中墙上。

他原本在我混沌的记忆里,也仅仅如同墙上悬着的一幅画,画中人微微笑着,轮廓模糊,脸庞也朦胧不清。

然而,他这一去,框子里头的人影便彻底遁入了无迹可寻的幽暗里。

自此,父亲在我心里,便定格为一张空荡荡的框架。

一个既抽象,又具体得令人心慌的“无”。

父亲那张像,我有时会偷偷踮脚去摸一摸。

画框冰凉,边框蒙着灰,我指尖触过,便留下淡淡的印痕。

母亲瞧见了,便用袖子轻轻拂拭,也不多言语,只是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颤动,像水面被风惊扰了一下,瞬间又归于沉寂。

那画框里外,俱是无声的荒凉。

父亲离世不久,家里便涌来了几位族中长辈,个个神情肃穆,如同古老庙宇里供奉的木雕神像。

他们郑重其事地围坐于堂屋,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难以呼吸。

我立于母亲身后,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四伯公的胡须倔强翘起,如同被风吹歪的茅草;

三叔公的脖颈上,一颗黑痣上的毛发,随着说话一颤一颤;

二伯公端坐中央,面色凝重如同铁板,仿佛下一刻就要宣判什么重大刑律。

他们反复商议着父亲身后之事,声音低沉而含混不清。

母亲端坐其间,身形单薄得可怜,却挺直了脊背,如同被风摧折却未倒的芦苇。

我耳中嗡嗡作响,只听见“家产”、“抚恤”、“孤儿寡母”几个字眼,在肃穆的空气里如铁块般沉沉碰撞。

父亲那副棺材,停放在院中,硕大而陌生,通体漆黑,散发着新刨木头特有的生涩气味。

我好奇地凑近,踮起脚尖朝里望,里面空荡荡的,深得看不见底。

我抬头问母亲:“娘,爹躺进去,够他翻身么?”

话音未落,四伯公猛地转过头,胡须激烈地抖动着,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胡言乱语!”

他声若洪钟,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我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躲到母亲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紧抓着她衣角的手背,然后微微挺直了身子,对着四伯公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孩子不懂事,他爹在时,爷俩闹惯了。四伯您……多担待。”

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并未刻意投向谁,倒像是说给整个沉甸甸的堂屋听。

那几位“神像”脸上,顿时掠过一丝被意外刺中的窘迫。

葬礼后不久,族中几位兄长便又接踵而至。

他们登门的时间,每每精准地选在晚饭刚罢,家中弥漫着米粥与咸菜气息之时。

他们登堂入室,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

二堂兄,每每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墙角堆放的粮食口袋、旧木箱,甚至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腌菜坛子,仿佛在默默估算着什么。

大堂兄则不同,他惯于端坐于那把吱呀作响的旧太师椅上,手指轮番敲打着膝盖,口中念念有词:

“弟妹啊,守节抚孤,何其艰难!老三家那几亩薄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唉,族里也是为你们孤儿寡母着想。”

他叹气悠长,眼角却不见丝毫悲悯,只有精光闪动。

母亲默然坐在小板凳上,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粗布揉搓出水来。

他们每来一次,屋里的物件似乎就稀疏几分。

先是堂屋那张笨重的榆木八仙桌,再是父亲生前常坐的藤椅,最后连厢房里那架还算完好的织布机,也消失不见了。

屋里渐渐显出空旷来,如同被水反复冲刷的河岸,一点点裸露出贫瘠的底色。

那本厚如砖头的族谱,是在一个午后被郑重其事请出来的。

堂兄们再次齐聚,二伯公亲自捧着它,如同捧着传国玉玺。

谱册深蓝布面,书页泛着陈旧的黄,沉甸甸地压在他枯瘦的手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浓烈的樟脑与霉尘混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竖排的陌生名字间逡巡,动作庄重得如同在破解天书。

最终,指尖停在某一页,点着父亲的名讳,又顺着旁边蜿蜒如蚯蚓的细线,指到了我的名字。

一个孤零零悬在父亲名字下方的小墨点。

“按族规,”

二堂兄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三这支,就剩这根独苗了。他名下的田产、屋基,自然该由族里公中代管,待其成年,再行交割。这也是祖宗成法,为的是防止孤儿产业被外人侵夺,或是……被不懂事的妇人折变了去。”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母亲低垂的头。

大堂兄在一旁频频点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

“正是此理!公中管理,最是稳妥不过。弟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田亩租息、银钱往来的勾当?莫要被人哄骗了去才好。”

母亲依旧沉默着,手指却不再绞动衣角,而是悄悄探入袖中。

我紧紧挨着她,能感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像寒风中竭力支撑的叶片。

族谱上那冰冷陌生的字迹,和堂兄们热切得近乎贪婪的眼神,像两条无形的绳索,勒得我小小的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偷偷抬眼,觑着那本摊开的厚册子,那些盘曲的墨线,仿佛正化作无数贪婪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

眼看堂兄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族谱上我家田亩的位置,母亲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

“几位伯伯兄长,操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口旧木箱旁,打开锁,窸窸窣窣翻找片刻,竟捧出一个用蓝布包得方正正的小算盘来!

算盘珠子乌黑发亮,显然常被摩挲。

她将算盘轻轻放在方才放族谱的桌面上,那清脆的“啪嗒”一声,竟让满屋嘈杂为之一滞。

“这是孩子他爹留下的,”

母亲平静地说,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算珠,

“他临走前,别的没多说,只叮嘱我,家里进出的账目,哪怕一粒米、一根柴,都要算盘珠子过一遍,记清楚,心里才亮堂。”

她说着,指尖灵巧地拨动了几下算珠,噼啪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虽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可这算盘珠子,倒还认得清,打得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兄们愕然的脸,

“公中代管,自然是祖宗的好意。只是这代管,也得有个代管的账本吧?日后交割,一笔一笔,是亏了还是盈了,总得让这算盘珠子说了算,让孩子大了,心里也有本明白账,几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堂兄们面面相觑。

二堂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触及那油光水滑的算盘和母亲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余下喉结尴尬地滚动了几下。

那本摊开的、沉重的族谱,此刻在乌亮的小算盘旁边,竟显得有点灰头土脸,失了方才那指点江山的神气。

自那日后,母亲便将那把算盘挂在了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清晨鸡鸣,她起身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而是伸手拂过算盘那排排整齐的珠子,仿佛拂去一层看不见的尘埃。

她开始向我传授这“噼啪”作响的技艺。

最初,是在粗糙的灶台上,她用烧剩的木炭,画出歪歪扭扭的“一、二、三”,口中念着:

“一上一,二上二……”

手指笨拙地拨动算珠。

我懵懂地跟着学,常常把“三下五除二”弄成“三下五去三”,珠子乱跳。

母亲也不恼,只重新摆正,用那被灶火熏得微黑的手指,一遍遍示范。

渐渐地,算盘声成了我们小屋最寻常的伴奏。

母亲似乎把无处安放的力气与言语,都倾注在了这方寸之间的木框与珠子上。

她一边用力地揉着玉米面,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三斤二两玉米面,七文一斤,三斤是……”

揉面的手不停,眼睛却盯着墙上,仿佛那里有本无形的账簿。

夜里,豆大的油灯下,她更是全神贯注,鼻尖几乎要碰到算盘梁,嘴里碎碎念着,指尖飞舞,噼啪声密集如骤雨。

我常在半梦半醒间,被这清脆的珠玉之声包裹,如同沉入一条由数字汇成的、叮咚作响的温暖溪流。

母亲竟无师自通地弄来一本残破的旧账册和一支秃头毛笔。

她用这简陋的武器,开始记录我们寡淡日子里的一切收支。

买了几尺布,盐罐里添了多少,甚至捡了几把柴火,都一一入册。

那字迹实在不敢恭维,歪歪扭扭,斗大无比,时常缺胳膊少腿。

可旁边,总工整地配着算盘珠子的图示,用炭条画着几个圈圈,标着上下位置,清晰标明几上几下。

这账本,成了她对抗遗忘和虚无的堡垒,也成了她沉默世界里唯一喧哗的宣言。

某日,大堂兄又踱步而来,依旧带着那种悲天悯人又居高临下的腔调,絮叨着“代为收租”、“代为放贷”的种种好处。

母亲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转身从床头取下那本宝贝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恭敬地推到大堂兄面前。

那页纸上,赫然画着几个圈圈代表算珠,旁边是她独特的“文字”:

“大伯前借豆种半斗,秋后未还。折钱十五文。”

下面还有一行更扭曲的字,仔细辨认,像是“利钱不计”。

大堂兄伸长脖子,眯着眼,对着那鬼画符和算珠图研究了半晌,脸色由困惑转为惊愕,继而涨得通红,山羊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含糊地“唔”了几声,眼神闪烁,竟第一次没坐热凳子,便讪讪地起身告辞了。

他跨出门槛时,似乎还被那并不存在的门槛绊了一下,身形颇为狼狈。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手指习惯性地在空气中虚拨了几下算珠,发出无声的噼啪脆响。

日子在算珠的清脆碰撞中悄然滑过。

我渐渐长大,那副小算盘,也从母亲手中,沉甸甸地移交到我手上。

乌木的梁,冰凉的珠,指尖触及,仿佛能感受到无数个日夜积攒下的微温与力量。

母亲不再需要对着灶台画炭痕,她只需坐在一旁,眼神沉静地望过来,我拨动算珠的指尖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鸡毛换糖的货郎担子来了,几根鸡毛值几文?

我噼里啪啦一打,母亲微微点头,那便是准的。

粮店掌柜送来新磨的面粉,报出斤两钱数,我手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报出总价,掌柜的抚掌称奇:

“嘿!这小算盘,打得比我这老算盘还快还准!”

母亲坐在门槛边剥豆子,闻言只是抬眼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有种深藏的安稳。

族兄们的身影,竟真的日渐稀疏了。

偶尔来访,也绝口不再提什么“代管”、“祖产”,话题总绕着年景雨水、东家长西家短。

他们坐在屋里,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副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小算盘,或者瞥见我摊在桌上演算的草纸,上面爬满蚯蚓般的算式。

大堂兄某次喝了一口母亲倒的粗茶,放下茶碗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小桌面上轮番敲击了几下,节奏竟隐隐有些像算珠撞击的韵律。

他自己也察觉了,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干咳两声,端起茶碗猛灌一口,仿佛要冲掉这不合时宜的“噼啪”声。

后来,连那本曾被奉若神明的厚族谱,也渐渐被遗忘在祠堂落满尘埃的角落里。

岁月流转,母亲日渐衰老,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也渐渐稀疏下来。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腊月傍晚,母亲倚在炕头,气息微弱。

昏黄的油灯下,她示意我取过那本视若珍宝的蓝布面旧账册,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

那正是当年存放族谱的箱子。

她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在泛黄的账页上,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清晰的算珠图之间,一遍遍摩挲。

最后,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箱子上,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

“烧……烧了吧……干净。”

她的眼神浑浊,却异常清亮,仿佛穿透了岁月的烟尘,望见了某个久远而笃定的终点。

我含泪点头。

除夕守岁,屋外爆竹震天。

我郑重地翻开那本浸透了母亲一生心血的账册,又找出那本沉重、冰冷、散发着陈腐樟脑气味的族谱,将它们一同投入灶膛。

纸张在火焰中痛苦地蜷曲、发黑,继而升腾起明亮的火苗,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墙上那副静静悬挂的小算盘,乌木的梁和珠子在光影里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母亲倚在炕上,安详地注视着这一切,干瘪的嘴角竟慢慢向上弯起,漾开一个孩童般纯粹、释然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苦,没有怨怼,只有一片风烟散尽后的澄澈与安然。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渐渐化为温暖的灰烬,暖意融融,将冬日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母亲凝望着那跳跃的橘红,眼神渐渐迷蒙,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

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从时光的缝隙里飘出来:

“那年……你爹的棺材……真大啊……你问……够不够他翻身……”

她顿了顿,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嘴角,

“后来……夜里……我总梦见……他在那大黑匣子里……翻了个身……踢到了板壁……咚……一声……”

母亲说着,自己竟极轻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嘶哑、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我愕然望向她,火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动着星点顽皮的光。

原来那沉重的棺木,那族兄的嘴脸,那无数个拨打算珠的深夜……在母亲心里,竟也淬炼出了这般苦涩又豁达的滋味。

灰烬温热。

我默默和面、拌馅,准备年夜饺子。

案板旁,是那副被岁月摩挲得无比温润的小算盘。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母亲的手影在火光中重现,枯瘦的手指在无形的算盘上飞舞,噼啪作响,驱散了除夕夜的寒寂。

我包好饺子,轻轻拨开灶膛里尚有余温的纸灰,埋下几个饺子。

饺子在灰烬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带着纸墨余味的热气。

饺子出锅了,白胖滚圆。

我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开。

酸菜猪肉馅儿,滚烫的汁水带着熟悉的咸香涌入口中。

嚼着嚼着,舌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坚韧的异物。

吐在手心一看,竟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烧焦蜷曲的纸片!

边缘黢黑,中间残留着一点深蓝的布纹和一丝极淡的墨痕——那是族谱的残骸,还是母亲账册的碎片?

抑或是,两者已在这除夕的烈火中,在母亲最终释然的微笑里,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我凝视着掌心这片微小的焦黑,它无声地躺在那里……。

窗外。

新年的爆竹正炸响得铺天盖地,声浪汹涌,仿佛要撕裂旧岁的天空。

然而……

屋内的灶火依然温热,算盘珠子在墙上投下静默的影子,口中饺子的滋味,酸楚中透着奇异的回甘。

这焦黑的小纸片,最终被我混着那口奇特的饺子,一同咽了下去。

它粗糙地滑过喉咙,带着灰烬的微涩,又奇异地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我抬眼望向墙上那副算盘,乌木的梁、圆润的珠,在灶火余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无声地凝望着这烟火人间。

原来,岁月这部大账,无论当初如何惊心动魄地拨打着算珠,最终都会被时光的火焰焚成灰烬,只余下一点焦黑的印记,和舌尖上那抹复杂却真实的滋味。

它提醒我们,生命中最坚硬的堡垒,有时并非族谱的冰冷字迹,而是母亲在荒诞绝境里,用算珠噼啪拨响的、那不肯低头的、滚烫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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