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江散文集：第3章 加速度婚姻

前几日，我偶然瞥见一则统计，说一对夫妇若想修得金婚之誉，相伴岁月竟需一万八千余天。

我瞠目结舌，暗想：今日某些男女青年，自相识至结婚所用时间，恐怕尚不及我慢悠悠煮好三碗泡面的功夫。

这般加速度婚姻，真不知是人间喜剧，抑或是悲中带笑的荒诞剧？

我思及此处，不禁哑然失笑……我也是！

……

城市中那相亲角，俨然成了当代婚姻的交易所。

红娘们如同精明干练的经纪人，眼睛炯炯有神，口若悬河：

“此男青年，户口、房产、薪资，三样皆备，实属难得绩优股！”

又指另一张照片，声音压低却清晰可闻：

“此女青年，相貌清丽，学历高，工作稳定，更是‘原始股’，娶之必赚！”

其语气热切，竟如同推销紧俏商品，深怕顾客错过良机。

那情态，倒使我想起菜市场里买菜，我每每精挑细选，可身旁大妈们却似乎只凭一瞥便决定购买，并乐滋滋地道：

“这菜水灵，买回家去，烂了也不可惜！”

婚姻大事，在这些人眼中，竟与买一把小菜无异，速战速决，岂不痛快？

婚姻登记处那扇玻璃门，俨然成了悲喜剧轮番上演的舞台，竟也成了“奉子成婚”的特别通道。

我亲眼见过一对青年男女，女子腹部微微隆起，二人一边在窗口前排队，一边还争分夺秒啃着手中煎饼。

男孩儿催道：“快点吃，别耽误了正事。”

女孩儿含糊回应：“催什么催，肚子里这个还不是你催出来的？”

言语间，那煎饼碎屑便如雪般簌簌飘落于婚姻登记表格上。

我心中暗笑，这倒好，连登记表也沾了“喜气”，想必将来孩子长大，也可指着表格说：

“看，此乃我第一张全家福之见证也！”

再抬眼望去，门外阳光猛烈，照得登记处“婚姻”两字招牌熠熠生辉，光鲜亮丽，却似隐隐投下了一道令人心头发紧的阴影。

如此闪婚，正如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亦急。

我认识一对，婚礼上誓言犹在耳畔萦绕，誓言里字字句句还滚烫灼人，蜜月旅行尚在途中，双方便为如何分摊旅费而争执不下，最后竟闹至离婚。

两人在律师楼分割物品，连在宜家共同拼装、螺丝尚带新涩气味的衣柜也须一分为二，各自带走半边。

可怜那衣柜，尚未盛满几件衣裳，倒先成了婚姻速朽的冰冷纪念碑。

更有甚者，那离婚登记处，竟也成了“二进宫”的熟客聚集之所，有人甚至嬉皮笑脸地问工作人员：

“多离几次，能否办张优惠卡？”

此情此景，既滑稽得令人捧腹，又荒诞得使人脊背发凉。

那“百年好合”的祝福，此刻仿佛化作了轻飘飘、无处落脚的羽毛，被他们匆匆离婚的疾风卷得无影无踪了。

这婚姻加速，究其根源，乃是都市人灵魂深处那一片荒芜的“孤独症”在作祟。

城市森林里，人人行色匆匆，灵魂却如飘荡的孤魂野鬼，想抓一根浮木上岸。

于是，婚姻竟被当成了速效救心丸，以为一纸婚约在手，便能瞬间填满那心底深处空洞的回响。

殊不知，两人关系的荒原，并不会因一纸契约便立刻化作绿洲。

孤独如影随形，婚姻契约虽签下，两个人靠得再近，孤独却仍如浓雾弥漫于彼此之间，驱之不散。

更有一层，这些闪婚者，大抵是些“情感速食主义者”，渴望的是立竿见影的幸福，如同速食面一般，三分钟泡开即食。

他们只盼那滚烫的调料包能瞬间冲开所有孤单滋味，却不愿耐住性子，用小火慢炖出真正的生活浓汤。

他们将人生大事当作“闪购”处理，仿佛爱情也如网购包裹，下单便要即刻送达，哪管其中包裹的是真心，还是日后需费神费力退换的麻烦？

这婚姻速成的风潮，亦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时代精神之症候：

我们总在追逐，总在赶超，将一切过程压缩至极限，连感情也套上了效率的缰绳。

婚姻这坛本该用心酿造的老酒，竟被许多人视作快餐店立等可取的汽水，一饮而尽，便渴求下一杯的刺激。

婚姻登记处门前车水马龙，那热闹景象，恍若一个巨大的隐喻：

多少匆忙的赶路人，错将驿站当作了终点，在快进键中奔突，却把生活的醇美真味，远远抛在了身后烟尘里。

闪婚之后，接踵而来的往往是“闪离”的闹剧。

当激情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的便是生活嶙峋的礁石。

那点尚未熟稔的温情，怎敌得过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消磨？

于是，昔日爱人顷刻间反目，分割财产时的锱铢必较，甚至比菜场里为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还要不堪。

那些尚未拆封的婚纱照、蜜月带回的纪念品，瞬间沦为碍眼的垃圾，如同盛宴后杯盘狼藉的桌面，只留下冰冷的讽刺。

婚姻的殿堂，竟如此轻易地坍塌成需要斤斤计较、清算分割的废墟。

那些在“闪”中结合的，终在更刺目的“闪”中拆伙——这加速度的婚姻，到头来竟成了对感情最大的嘲讽与消解。

我有时踱步街头，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缓缓而行，阳光透过树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那身影仿佛无声的启示录：

婚姻之途，原是需以一生去缓慢丈量的朝圣路，绝非百米冲刺。

其中滋味，需要文火慢煨，需要时光沉淀，方能熬出那点深藏的、相濡以沫的甘甜。

速成的欢愉，如同肥皂泡上的虹彩，看似炫目，却注定转瞬成空。

于是，我们总在奔忙，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总嫌脚步不够快，幸福来得不够早。

殊不知，真正的幸福如同古树，它缓慢扎根，默默生长，不惧岁月漫长。

我们焦灼地追逐着，像要抓住时间尾巴似的，恨不得把一生压缩成一声短促的惊叹。

却恰恰忽略了，生命里那些真正值得回味的深情厚谊，原是需要放慢脚步，于无声处、于细微间，才能一点一滴触摸得着的。

我们疯狂地按着人生的快进键，仿佛慢一秒幸福便会溜走，殊不知，那些被我们仓促囫囵吞下的，不过是裹着糖衣的虚无幻影。

真正的滋味，是时间这位最严苛也最慷慨的厨子，在文火的耐心守候里，在砂锅边沿悄然弥漫的、无声而绵长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