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骨湾的雾
“听潮号”的引擎发出第三声闷响时,陈砚终于在雷达屏幕上看到了归骨湾的轮廓。
不是地图上标注的海湾形状,是片被浓雾裹住的海域,雷达扫过去只有一片模糊的绿点,像是海面下藏着无数礁石。阿亮握着舵盘的手沁出冷汗,视线时不时往窗外瞟——雾是半小时前涌过来的,白得发稠,连船头的探照灯都穿不透,只能照出眼前两米远的地方,海面上连点波浪都没有,静得吓人。
“砚哥,这雾不对劲。”阿亮的声音发颤,“我跑了五年船,从没见过这么浓的雾,连风都吹不散,而且……你听,没声音。”
陈砚侧耳听了听。确实,除了引擎的响动,海上连海浪拍船身的声音都没有,连海鸟的叫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他摸了摸手上的铜戒,戒面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和昨天在珊瑚礁下感受到的暖意截然相反,像是有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把船速降下来,贴着雾边开。”陈砚走到船舷边,推开窗户。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海水的咸腥,是像腐烂的海藻混着铁锈的味道。他往雾里探了探身,探照灯的光落在雾上,竟被反弹回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斑,像是雾本身是实心的。
就在这时,铜戒突然烫了一下。陈砚低头看,戒面上的船锚符号竟隐隐透出点红光,顺着纹路慢慢游走,像有生命似的。他顺着红光指的方向看过去,雾里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快得像错觉——是艘船的轮廓,桅杆很高,船身漆黑,在雾里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了。
“阿亮,你看到没?”陈砚猛地回头。
阿亮脸色更白了,摇着头说:“啥都没有……砚哥,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地方太邪门了,我昨天查了,十年前‘破浪号’就是在这附近失联的,搜救队来的时候,也是遇到这种雾,进去三天都没找到船,最后只捞上来个空救生圈。”
陈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海图。海图上归骨湾的中心位置,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雾起时,循灯行。”他刚想仔细看,窗外的雾突然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潮水似的往船身涌来,甲板上的绳索开始“咔嗒咔嗒”响,像是有人在拉动。
“轰隆!”
引擎突然熄火了。
船舱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着。阿亮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启动键,可不管怎么按,引擎都没反应,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部归零,像是整艘船的电力都被切断了。
“别慌。”陈砚摸出打火机,点亮后凑到仪表盘前。表盘上蒙着一层薄霜,用手擦了擦,霜下竟有几道划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珊瑚礁下遇到的海草,还有船底的黑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砚哥,你看外面!”阿亮突然指着窗户。
陈砚转头看过去,雾里竟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探照灯的强光,是昏黄的油灯,悬在半空中,离船只有十几米远,灯芯跳动着,却照不亮周围的雾,像是灯本身也是雾的一部分。更奇怪的是,油灯的灯杆上,缠着几根墨色的海草,和昨天缠在他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铜戒又烫了起来,这次更烫,像是要烧进皮肤里。陈砚盯着那盏油灯,突然想起海图上的“循灯行”——难道要跟着这盏灯走?
“绝对不行!”阿亮抓住他的胳膊,“那灯一看就有问题,说不定是水鬼引魂的!我爷爷说过,海上遇到不明的灯,千万不能跟,跟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砚没甩开他的手,目光却没离开那盏灯。油灯的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调子很老,带着海水的潮湿感,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调子,他好像在哪听过,小时候父亲哄他睡觉时,哼过类似的旋律。
“我去看看。”陈砚推开阿亮,抓起潜水刀别在腰间,又把海图塞进外套内袋。
“你疯了?”阿亮想拦他,却被陈砚按住肩膀。
“你在船上等着,我去看看就回来。”陈砚的声音很沉,“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你就用应急电台求救,记住,别碰外面的雾,也别碰那盏灯。”
他拉开舱门,雾气立刻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甲板上的雾更浓了,连脚底下的木板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那盏油灯还在原地亮着,昏黄的光像个诱饵,吸引着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陈砚突然踩到个东西,软软的,像是布料。他弯腰用打火机照了照,是块破旧的帆布,上面印着个模糊的船标——是“破浪号”的标志!帆布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用手指蹭了蹭,像干涸的血。
铜戒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戒面的红光也暗了。陈砚抬头看,那盏油灯竟往雾里飘了飘,像是在催促他。他咬了咬牙,跟着油灯往前走,雾越来越浓,打火机的光只能照到自己的脚尖,耳边的歌声越来越清晰,这次他听清了一句歌词:“归骨湾,归骨湾,船归海,人归岸……”
突然,脚下一空。
陈砚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雾。他身体往下坠,耳边的风声呼啸,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火苗瞬间被雾扑灭。就在他以为要掉进海里时,后背突然撞到了个硬东西——是船板!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不是“听潮号”,是艘更旧的船,船身漆黑,桅杆上缠着厚厚的海草,甲板上的木板开裂,露出底下的锈迹。那盏油灯就放在他旁边的船舷上,灯芯还在跳动,灯杆上的海草里,竟夹着半张照片。
陈砚捡起照片,照片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上面是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潜水服,手里拿着个铁盒——和他昨天在珊瑚礁下找到的铁盒一模一样!男人的肩膀上,印着个小小的“陈”字,是父亲的潜水服!
“爸?”陈砚的声音发颤,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来一阵“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门。陈砚握紧潜水刀,慢慢站起来,往船舱走。船舱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光,照亮了地上的脚印——是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船舱深处,脚印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没有脚趾。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越往里走,腥气越浓。走到船舱尽头,他看到了一扇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墙。
陈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人,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十几张照片,全是穿着潜水服的人,每张照片上的人手里都拿着个铁盒,肩膀上都印着不同的字,有“李”“王”“张”,最中间的一张,是父亲的照片,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墙底下,放着个铁盒,和他带来的铁盒一模一样,只是盒盖上的符号是完整的——是船锚和骨头交叉的图案,旁边还刻着一行字:“第七个,陈家子。”
“咚咚”的声音还在响,这次他听清楚了,是从墙里传来的。他伸手敲了敲墙,墙是空心的,里面像是有东西在动。
突然,铜戒又烫了起来,这次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拳。他低头看,戒面的红光突然变得刺眼,照亮了墙上的照片——每张照片上的人的眼睛,竟都在盯着他,像是活了过来!
“第七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像从雾里钻出来的,“终于等到你了,陈家子……”
陈砚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船舱里的灯突然亮了,是油灯的光,一盏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了整个船舱。他看到墙上的照片开始褪色,一张张变成空白,只剩下父亲的照片还在,照片上的父亲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他。
“爸!”陈砚大喊一声,冲过去想撕照片。
可就在他碰到照片的瞬间,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墙往下流,滴在地上的铁盒上。铁盒突然“咔”地一声,打开了,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雾散时,归骨时,铁盒合,门打开。”
陈砚拿起纸条,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是来找人的,是来“归骨”的,他是第七个拿着铁盒来这里的人,前面的六个人,都变成了墙上的照片。
就在这时,船舱开始摇晃,像是船要沉了。陈砚赶紧往门口跑,刚跑到门口,他看到雾里飘来了“听潮号”的影子,阿亮正站在船舷边喊他,脸上满是焦急。
“阿亮!快开船!”陈砚大喊。
可阿亮像是没听见,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笑容很诡异,像是被人控制了。陈砚突然看到,阿亮的肩膀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字——“赵”,和墙上照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船舱的摇晃越来越厉害,天花板上的油灯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燃起了火。陈砚转身往外跑,刚跑出船舱,就看到那盏引路的油灯飘在他面前,灯芯跳动着,像是在催促他快点。
他跟着油灯往“听潮号”跑,雾里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调子很悲伤,歌词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归骨湾,归骨湾,船沉海,人不归……”
跑到“听潮号”旁边时,陈砚突然停下了。他看到阿亮的手里,拿着个铁盒,和他的一模一样,阿亮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上船。
铜戒突然变得冰凉,戒面的红光消失了。陈砚低头看自己的铁盒,盒盖上的符号开始慢慢完整,像是要和阿亮手里的铁盒合上。
他突然明白,归骨湾的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用前面六个人的“骨”造的,而他和阿亮,是第七个和第八个。只要两个铁盒合上,雾就会散去,门就会打开,而他们,会变成墙上的新照片。
“砚哥,快上来!”阿亮的声音变得机械,像是在念台词,“雾要散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陈砚握紧手里的铁盒,又摸了摸腰间的潜水刀。他知道,他不能上船,也不能让阿亮把铁盒带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雾里竟透出了一点光,像是雾真的要散了。
就在这时,油灯突然熄灭了。雾开始剧烈地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雾里钻出来。陈砚转身往海里跳,他知道,只有跳进海里,才有一线生机。
海水很凉,像冰一样。陈砚在水里游着,回头看“听潮号”——船身开始慢慢消失在雾里,阿亮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盏油灯,在雾里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继续往前游,手里紧紧攥着铁盒和海图。雾还在身边,可他能感觉到,雾在慢慢变薄。铜戒的温度又恢复了正常,戒面的符号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指上,像是在提醒他,这场探险,才刚刚开始。
不知游了多久,陈砚突然看到前面有光。他加快速度游过去,终于冲出了雾区。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海面,阳光照在海上,泛着金色的光。他回头看,归骨湾的雾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远处的海面上,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雾没有消失,阿亮也没有消失,他们都被困在了归骨湾里。而他,带着铁盒和海图逃了出来,他必须找到解开秘密的方法,救出阿亮,救出父亲,否则,还会有第八个、第九个“归骨”的人。
陈砚爬上一块礁石,把铁盒和海图放在礁石上。海图上归骨湾的圆圈里,突然多出了一行字:“下一站,黑石礁。”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黑石礁的方向,正有一朵乌云慢慢飘过来,像是又一场暴风雨要来了。他握紧手里的铁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他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