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壳
滨江一品顶层的公寓,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寂静的坟墓。
不,坟墓尚有香烛纸钱,尚有生者残留的悲恸或虚伪的悼念。而这里,什么也没有。落地窗外,是繁华江景,霓虹如血管般在城市躯壳上流淌,游轮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漆黑的江面。那么热闹,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投射来的虚影。
林晚甩掉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她却觉得有种异样的清醒。屋子里还残留着周泽宇常用的那款古龙水味,很淡,丝丝缕缕,此刻却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她径直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烈酒,拔掉塞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液体如火线般灼烧过喉咙,压下那股生理性的恶心和更深处的、冰冷的战栗。不是为了庆祝,也不是为了买醉,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某种强烈的刺激。
孕检单是真的。
孩子,也是真的。
但不是周泽宇的。那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甚至为他甘心收敛所有锋芒、学着洗手作羹汤的男人,早在不知何时,就和她的“闺蜜”滚到了一起。照片拍下的那个吻,或许只是无数次背叛中,最不经意暴露的一次。
她放下酒瓶,走到客厅中央,慢慢地坐在地毯上。柔软的羊毛触感包裹着她冰凉的小腿。黑裙子在身下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室内昂贵家具模糊的轮廓。这里是周泽宇选的房子,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虽然他总说公司资金紧张,大头都是他婚前积蓄和投资收益。装修是沈薇一手包办的,带着她鲜明的个人风格,前卫、大胆、大量使用冷硬的金属和玻璃,当时林晚觉得有点不习惯,但沈薇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晚晚,信我的眼光嘛,这才配得上你们这对璧人呀。”
璧人。
林晚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空洞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在葬礼上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榨干了,无论是演的还是真的。可现在,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碎片,又开始翻腾。
她和沈薇,是从高中就腻在一起的。沈薇漂亮、张扬、家境优越,像一团燃烧的火,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林晚则安静、内敛、成绩拔尖,是沈薇口中“我最好的朋友,比我亲妹妹还亲”的存在。她们分享一切,青春期的秘密,对未来的幻想,喜欢的男生,甚至同一碗泡面。大学虽然不同校,但感情丝毫未减。工作后,林晚进了竞争激烈的投行,沈薇则开了间风格独特的设计工作室,过得自由潇洒。
周泽宇是沈薇先认识的。在一次行业酒会上,沈薇把这位年轻有为、英俊儒雅的科技新贵介绍给林晚。“晚晚,看我发现了什么宝藏男人!可惜不是我的菜,太正经了,配你正好!”
一开始,林晚是退缩的。周泽宇太耀眼,他的世界和她按部就班、精于计算的生活似乎格格不入。但周泽宇的追求热烈而专注,沈薇也在旁边极力撮合。“晚晚,错过这村没这店了!”“泽宇哥可是跟我再三保证,会一辈子对你好。”
于是,她沉溺了。像一只谨慎的飞蛾,试探着靠近那团看起来温暖又稳定的光。结婚那天,沈薇是她的伴娘,哭得比她还凶,抱着她说:“晚晚,你一定要幸福,比所有人都幸福。”
幸福?
林晚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湿痕。指甲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是周泽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同香水味?是他对她日渐平淡的态度,以及频繁提及的“公司压力大”、“需要沈薇那边的人脉资源”?还是沈薇看向周泽宇时,那偶尔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复杂眼神?
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深想。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用更努力的工作、更体贴的照料来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直到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周泽宇说临时有急事出差,却在深夜接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拍照的人角度选得极好,灯光暧昧,两人姿态亲密无间。周泽宇微微侧脸,沈薇仰头迎合,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林晚送的生日尾戒,闪着冰冷的光。
那一刻,世界崩塌得无声无息。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把照片收好,然后开始调查。越查,心越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她想象的早。他们利用她的信任,在她眼皮底下,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甚至沈薇那个看似成功的设计工作室,背后也有周泽宇资金的影子,和一些不那么干净的手段。
而沈薇的死,是一场意外。酒后驾车,冲下了跨江大桥。车子打捞上来时,几乎成了废铁。警方鉴定,排除他杀。
真的只是意外吗?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确认沈薇死亡消息的那一刻,除了最初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她心底竟奇异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如同毒蔓般疯长出来。
遗嘱,是她暗中推动的。沈薇早就立过一份遗嘱,将大部分财产留给一个远房亲戚,小部分赠予林晚。但沈薇去世前一周,突然找赵律师修改了遗嘱。那时沈薇情绪极不稳定,酗酒严重,赵律师出于谨慎,曾私下联系过作为好友的林晚。林晚只是红着眼眶,哽咽着说:“薇薇最近压力很大,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知道沈薇为什么改遗嘱。周泽宇逼她了。周泽宇的公司遇到了大麻烦,急需巨额资金周转。他哄骗沈薇,或者说,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沈薇同意将财产“暂借”给他,甚至可能涉及更隐秘的所有权转移。沈薇大概是在最后一刻后悔了,或是发现了周泽宇更多的欺骗,于是用这种极端、荒诞的方式——把一切都留给一条狗——来报复,来确保周泽宇什么也得不到。
林晚只是顺水推舟,在赵律师询问关于宠物继承的法律细节和可能的执行人时,“无意间”提供了最有利的操作建议,并“忧心忡忡”地表示,布丁是条狗,最终恐怕还得她这半个主人来费心打理这些“狗狗用不上的东西”。赵律师了然,在遗嘱执行条款上做了相应完善。
而孕检单……林晚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孩子是她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终极的武器。她没想过要利用一个未出世的生命,可当医生确认怀孕的那一刻,她看着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再想到周泽宇和沈薇的龌龊,一个更为决绝、更能彻底将周泽宇打入地狱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冒了出来。
孩子的父亲……林晚闭了闭眼。那是另一道新鲜的伤口,更深,更隐秘,此刻她不愿去触碰。
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嘀嘀”声,急促而粗暴。
林晚没有动,依旧坐在地毯上,侧对着玄关的方向。
周泽宇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西装外套扯开了,领带歪斜,脸上是暴怒和绝望混合的狰狞。他眼眶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死死盯住黑暗中林晚模糊的轮廓。
“林晚!”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你他妈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和沈薇那个贱人一起设计我?!遗嘱是怎么回事?!孩子又是谁的?!说!!”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阴影和酒气(他一定也在葬礼后灌了不少酒),笼罩下来。他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提起来。
林晚在他手指碰到自己之前,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无机质的光。
这眼神让周泽宇的动作僵了一瞬。
“设计你?”林晚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泽宇,需要设计的,不是你和我,是你和沈薇吧?酒店房间的床,舒服吗?”
周泽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伸出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你……你果然看到了……”他喘着粗气,忽然又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干涩难听,“是,我是和她睡了!那又怎么样?!林晚,你看看你自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除了工作还会什么?像个精致的木头美人!沈薇比你有趣一千倍!她懂我!她能帮我!”
“帮你?”林晚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帮你掏空她的工作室?帮你转移资产?还是帮你,在最后一刻,把她逼上死路?”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泽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声音,“她的死是意外!警察都说了是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林晚慢慢站起身,赤足站着,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她出事前一周,频繁从工作室账户和大额保单里提取现金,流向几个海外空壳公司,而这些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经过几层复杂的嵌套,指向的都是你周泽宇控制下的离岸账户。需要我把调查路径和证据链,一点点说给你听吗?”
周泽宇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暴怒的赤红转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他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林晚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没有提高音量,却字字如刀,“在我的丈夫和我的闺蜜,一边享受着我的信任和照料,一边谋划着怎么把我当成傻子,怎么掏空一切,甚至可能涉及一条人命的时候?”
“我没有!”周泽宇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明显虚了,“那些钱……是投资!是正常商业往来!沈薇的死是意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林晚,我告诉你,遗嘱有问题!沈薇精神状态不正常,那份遗嘱无效!那些财产应该是……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林晚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是你的?还是作为配偶的我,也有份?然后你可以继续用花言巧语,把我那份也骗走?”
周泽宇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他记忆里的林晚,温柔,顺从,甚至有些乏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锋利,如此……可怕?
“至于孩子,”林晚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再抬起时,里面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周泽宇,你不配问。从你爬上沈薇床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做我任何事情的关联者。现在,请你,滚出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周泽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四周,“林晚,你搞清楚!这是婚后财产!我也有份!该滚的是你!带着你肚子里那个野种,给我滚出去!”
“婚后财产?”林晚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和怜悯,“周泽宇,你是不是忘了,这套房子的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所有文件,都在沈薇的保险柜里。而沈薇的遗嘱里,把这套房子,留给了布丁。作为布丁的指定监护人和遗嘱执行监督人之一,赵律师明天就会带人过来清点登记遗产。你猜,法律上,你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还跟你有半分钱关系吗?”
周泽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显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沈薇会做得这么绝,连这套房子都算进了那荒谬的遗嘱里。
“还有,”林晚不疾不徐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一份文件照片,举到他眼前,“看看这个。你公司最近的财务审计报告草案,还有你私下抵押股权给地下钱庄的协议。你说,如果这些明天出现在你公司的董事会上,或者你那些‘合作伙伴’的邮箱里,会怎么样?”
周泽宇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那上面的一些数字和条款,是他最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你……你从哪里弄到的?!”他声音发颤,伸手想夺手机。
林晚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沈薇给我的。或者说,是她‘留’给我的。她大概也怕自己某天‘意外’出事,总得留点后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她顿了顿,看着周泽宇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周泽宇,你现在一无所有了。公司快要垮了,债务缠身,身败名裂,连这套你曾以为稳操胜券的房子,你也碰不到一块砖。而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林晚……晚晚……”周泽宇的气势彻底垮了,试图换上往日温柔恳求的面具,声音软下来,“我们夫妻一场,你别这么绝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沈薇勾引我!是她先……”
“闭嘴。”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让周泽宇后面的话生生噎住。“别再提她的名字,你不配。也别再叫我晚晚,我听着恶心。”
她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又弯腰,捡起地上那双被踢掉的高跟鞋。然后,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泽宇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风度翩翩、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站在豪华却冰冷的客厅中央,失魂落魄,满脸的愤怒、恐惧和不甘,混杂成一种极其丑陋的表情。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离婚手续。”林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之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你抵押股权的事情,会不会提前被你的债主知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周泽宇那张扭曲的脸,将那个充满了背叛、谎言和算计的“家”,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传来。林晚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高跟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扔进了电梯角落的垃圾桶。
赤足踩在公寓楼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凉,却有种脚踏实地的奇异感觉。夜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走到门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晚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城市另一端,一个普通的、她很久没回去过的老小区。母亲留给她的,一套小小的旧房子。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光影流转,明明灭灭地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拿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她的眼眸。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最终,她还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孩子需要父亲吗?
也许。
但她更需要先弄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活。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林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桥下江水漆黑如墨,沉默地奔流。
沈薇的车,就是从这里冲下去的。
真的,只是意外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桥下深不见底的江水,在她心底悄然盘旋起来。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
路还很长。复仇的快意如同烈酒,灼喉之后,是无边的空茫和更深的黑暗。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布丁,那条被她寄养在宠物店、懵然不知自己已成“千万富狗”的小泰迪,明天该去接回来了。
至少,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还有一条狗,是完全属于她的,不会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