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卡车在颠簸和枪声中发了疯般向前冲,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散架的前兆。子弹“砰砰”地打在车斗上,溅起的火星和金属碎屑落在我们头顶的垃圾袋上,烧出焦糊的小洞。我死死将陈音音护在身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但她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只是用力回抱着我,仿佛我们是暴风雨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坚持住!音音!我们快出去了!”我在她耳边嘶吼,声音被引擎的咆哮和枪声掩盖大半。
突然,卡车猛地一个急转弯,车身剧烈倾斜,几乎要侧翻!我们被狠狠甩向一侧,堆叠的垃圾袋轰然滑落,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他们在后面!”车外传来追兵的呼喊。
更密集的子弹倾泻而来!我下意识将陈音音往更深处推,自己则尽量用身体挡住她。
“呃!”陈音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我心头一紧,扭头看去,只见她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作训服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她中弹了!
“音音!”我目眦欲裂,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没……没事……”她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却还强撑着对我摇了摇头,嘴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快……看看外面……”
我猛地抬头,透过车斗的缝隙向外望去。景象令人震撼!
数辆标着“特警”和陌生徽章的黑色装甲车已经赶到,与陈长官的人激烈交火!火力完全压制了对方。陈长官在几个手下的掩护下,正狼狈地朝着基地方向撤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和不甘。
我们的卡车终于冲破了封锁线,但司机老张显然也中弹了,卡车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冲下路基,一头撞进一片荒草丛中,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持续的交火声、我们粗重的喘息、以及陈音音因痛苦而压抑的吸气声。
“音音!撑住!我们得离开这里!”我手忙脚乱地撕开她伤处的衣服,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鲜血不断涌出。必须立刻止血!
我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用力按住她的伤口。她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
“坚持住……救援来了……我们安全了……”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她,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脚步声快速靠近。我警惕地抬起头,握紧了从垃圾堆里摸到的一根锈铁棍。
几个全副武装、穿着不同于基地制式装备作战服的人出现在车斗旁,枪口谨慎地对着我们。为首一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坚毅沉稳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
“孙修远?陈音音?”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是谁?”我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挡在陈音音身前。
“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行动处,代号‘烛龙’。”他亮出一个证件,上面的国徽和复杂纹路让我心头一震。“我们接到多重警报,包括你们传出的加密数据和一条最高优先级紧急信号。现在,请配合我们,你们安全了。”
国安委?!那个紧急号码……竟然直接连通了这个层面?!我心中巨震,但看着陈音音苍白的脸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中弹了!需要立刻救治!”我急声道。
“烛龙”看了一眼陈音音的伤势,眉头微皱,立刻对着耳麦下令:“医疗组!目标中弹,位置卡车后斗,急需救治!重复,急需救治!”
很快,两名带着医疗箱的队员爬上车斗,动作专业地开始为陈音音处理伤口,进行初步止血和包扎。他们的动作轻柔而迅速,显然经验丰富。
“忍一忍,没事了。”我握着陈音音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不停地安慰她。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慰我的笑容,却因为疼痛而变形。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心如刀绞。这一路逃亡,她展现出的坚韧和智慧远超我的想象,可此刻,她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受伤的女孩。
“老猫……老猫他还在里面!”我突然想起,抓住“烛龙”的胳膊,“还有那个医生!他们为了救我们……”
“烛龙”按住我的肩膀,力道沉稳:“具体情况我们正在核实和行动。基地已被全面封锁,里面的人,我们会尽力营救。现在,你们的任务是接受治疗和问询,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我和陈音音,眼神深邃:“‘涅槃计划’……我们追踪它,已经很久了。”
很快,陈音音被小心地抬上担架,送上了一辆医疗装甲车。我想跟上去,却被“烛龙”拦住了。
“孙修远先生,你需要先跟我们走,进行必要的检查和问询。”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陈音音小姐会有最好的医生照顾,我向你保证。”
我看着医疗车的门关上,载着昏迷的陈音音驶离,心中空落落的。这一路生死与共,我早已无法忍受与她分离,尤其是在她受伤的时候。
我被带上了另一辆装甲车,内部是简朴的金属结构,只有几张固定座椅和通讯设备。“烛龙”坐在我对面,目光如炬。
“现在,把你进入‘幻梦基地’之后经历的一切,特别是关于‘涅槃计划’、人体实验、以及你们获取证据的过程,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我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我深吸一口气,从那个刷到的视频广告开始,到拉着老猫报名,初期的训练,第一次致命的“实战任务”,王强的牺牲,在高台遇见陈音音,我们的怀疑,夜探综合楼的惊魂,发现B-07实验室的恐怖,老猫的舍身引敌,医生的临阵倒戈和牺牲,以及最后垃圾车逃亡的惨烈……我将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恐惧、愤怒和与陈音音之间那微妙的情感变化,都和盘托出。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烛龙”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追问一两个细节,脸色越来越凝重。当我说到B-07房间里那灰白色皮肤、皮下闪烁纹路的“哥哥”,以及“已消耗适配体”名单时,他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我们逃出来了,带着证据。”我最后说道,声音因长时间的讲述和情绪激动而沙哑,“音音她……”
“陈音音小姐的伤势已经得到控制,子弹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较多,需要静养。”“烛龙”给出了一个让我稍微安心的消息,随即话锋一转,“你们传出的数据和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定,‘幻梦基地’是一个打着军事体验幌子,秘密进行非法人体强化实验的窝点。其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个跨国生物科技公司‘普罗米修斯生命’,以及……内部的一些腐败势力。”
内部腐败势力?我心头一凛。难怪基地能如此肆无忌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急切地问,“基地里面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老猫他……”
“大规模的突击清理行动已经展开。”“烛龙”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实时画面,上面显示着基地各个入口都被牢牢控制,“我们会尽力营救幸存者,抓捕所有涉案人员。至于你的朋友老猫……我们会列为重点搜救对象。”
他看向我,眼神严肃:“孙修远,你和陈音音是关键的证人和受害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需要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确保没有受到‘蓝泪’诱导剂或其他未知因素的影响。同时,也需要你们配合进一步的调查,指认相关人员。”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为死去的王强、医生,为生死未卜的老猫,为陈音音的哥哥,为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的唯一途径。
装甲车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驶入了一个戒备森严、位置隐蔽的设施。这里没有“幻梦基地”那种虚伪的喧嚣和压抑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高效、秩序井然的气氛。
我被安排进一个干净简洁的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更像是一个标准的军人宿舍。很快,有医生来为我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抽了血,又有一个穿着便装、气质温和的心理医生与我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评估我经历创伤后的心理状态。
我极力配合,但心思却一直系在陈音音身上。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醒来。
检查结束后,我向负责看守(或者说保护)我的工作人员提出请求,希望能去见见陈音音。经过请示,我的请求得到了批准。
在一名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我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了医疗区。陈音音被安排在一个单人病房里,门口有守卫。
推开门,我看到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她醒着,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点燃的星辰。
“修远……”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工作人员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疼不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还疼吗?”
陈音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多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你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只是问话和检查。”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下意识地想握住她的手,又有些犹豫。
她却主动伸出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但触感真实而柔软。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眼神恍惚地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在基地里,连阳光都仿佛蒙着一层灰霾。
“嗯,逃出来了。”我用力点头,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细微的温度,“是国安委的人。那个紧急号码……起作用了。”
我们沉默了片刻,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有庆幸,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靠近彼此的渴望。
“我哥哥……”陈音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还有王强,那个医生,老猫……他们……”
“我知道。”我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都记得。我们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陈音音看着我,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泪水中,有悲伤,更有一种得到承诺后的释然和支撑。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和情感在心中汹涌。这一路的生死相依,黑暗中的相互扶持,早已在我们之间种下了无法割舍的纽带。
“音音,”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这一切结束……”
我的话没说完,但我想,她懂。
陈音音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我的目光,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在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情中,我们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创痛,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真实的安宁。
然而,我们都清楚,风暴并未完全平息。“涅槃计划”的真相,基地背后的黑手,老猫的下落,以及我们身体可能潜藏的未知风险……还有太多的谜团和挑战等待着我。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