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刀
明朝的南京城是整个江南的商业中心,城里十几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商贾云集,金粉楼台。徽商、晋商、闽商以南京为基地,开展全国性的贩运贸易。他们东发两淮之盐、溯江而上,转卖于江西、湖广各口岸,再栽回湖广之米,销往江南各地;他们北走齐鲁秦晋,送去松江之布,运来山东之锦。
南京最热闹的要数左所大街,这里也是大明江湖人聚集的地方,有江湖人,自然就集散消息的酒馆,比如杨记酒馆。
杨记酒馆的老板并不是江湖人,只是个浙江富户,妻子早亡,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不喜欢学文,也不愿意经商,从小偏爱舞枪弄棒,杨老板便花重金给他请了几个江湖武师。
寒来暑往,儿子一天天长大,便有了行走江湖成为一代大侠的想法。不顾家人劝阻,于七年前离家闯荡江湖,一去便音信全无。
杨老板寻子心切,三年前变卖家产,在左所大街开了间酒馆,希望能从江湖人的只言片语中打听到儿子的下落。
这一找便是三年,一无所获。
三年后,杨老板死了,只留下一个柔弱的女儿。还好,杨老板在临死前给女儿找了个归宿。
杨老板的丧事很冷清,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孝子贤孙,只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儿和花钱雇来的送殡队伍,街坊都说可怜。
杨老板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好人死了,坏人就要登门。
他叫连不退,是南京江湖鼎鼎有名的杀手。杀手收钱就要办事。
连不退和江湖中的杀手又有不同,他每次办事都有官差洗地,所以即便他的通缉告示挂满南京城,他也不怕,因为没有一张和他一样。
今天的事很简单,杀一个寂寂无名的江湖小卒。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连不退跳进后院,官差围了酒馆,简单的杀人局就形成了。
可是连不退刚跳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青衣佩刀男子微笑地看着他,长得很好看,连不退非常讨厌好看的男人,好看的男人都是小白脸,小白脸都该死。
杀人这种事很简单,一刀砍断脖子,然后血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喷洒自己一脸,很舒服。
还记得自己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个小白脸,那时候自己还是码头的劳工,奔波于运河。出船很辛苦,但是他很满足,因为总是能带回很多钱。有时候去掉家用还可以给娘子买些胭脂水粉,娘子很漂亮。
连不退右手伸到脑后,握住刀柄,他的刀很快。曾经出船的兄弟都愿意叫上他,因为他是一层保障,但是现在兄弟们都不再找他了,因为他的刀再也保护不了兄弟,只能杀人。
摒弃杂念,调整呼吸,站稳马步,杀人很简单,只需要一刀。
那人还在笑,笑得很好看,也很讨厌。
拔刀。
忽然眼前恍惚,好快,那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前,可是自己的刀还未出鞘。
一道刀光晃过连不退的双眼,还是好快。
忽然感觉右手一轻,仿佛自己也已经拔出了刀,挥,砍……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因为他发现自己挥动的只是右臂,手掌不见了。连不退扭头,发现手掌竟然还在背后长刀的刀柄上,保持着拔刀的姿势,自手腕处分离……
来不及吼叫,那人左手已经捏住自己喉咙,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原来被他举起来了啊。
想挣扎,想吼叫,可是一切都不在自己掌握,眼前的事物变得越来越红,身体越来越无力。
“你也想试试?”
他在和谁说话,是在看向墙头?
连不退的目光顺着那人的目光看了过去,官差?会救自己吗?
“夜闯民宅,持刀行凶,我是来抓这凶犯的。”
那个官差指向的竟是自己?不是自己人吗?我是在帮你们做事啊!狗日的官差,在他们面前,自己的命并不值钱。
“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那人在问官差,就像集市上卖猪肉的贩子问客人要肥的还是瘦的一样,很随便。
“死的吧,活的会很麻烦。”官差回答道。
不!你可以要活的,我可以活,我还可以做很多事。连不退想大声告诉官差自己还有用,可是他的舌头已经伸了出来,喉咙也被紧紧捏着,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就给你活的吧!”那人回答道。
然后连不退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一股大力将他扔向个官差,终于不用死了,有些庆幸自己还活着。
可是那官差没有接自己,侧身躲过,任由他的身体飞过墙头向墙外摔去。太可恶了,这些狗东西!连不退瞪了那官差一眼,一个小卒而已,我和捕头可是朋友!
只是这一眼便让连不退终生难忘,当然他的终生也只到了这一刻。
那是一抹刀光,和那人的刀一样快,快到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满屋子的凌乱衣服,床上赤裸的狗男女,一个是自己的漂亮娘子,一个是小白脸,不知道比自己好看多少倍的脸。
他们真是般配呀,活的时候都好看,死了以后都很丑。
官差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然后收到入鞘,冲着墙外大声喊道:“凶徒连不退,夜入民宅,意图行凶,已被正法!你们收拾收拾就撤吧,对了,别忘了看看还有什么案子和他有关,一并结了。”
这是连不退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很讽刺。同样也是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那个官差也是个小白脸,也很好看,小白脸都该死……
这官差确实很漂亮,刀也很快,但是他杀完人没走,而是跳入院内。
韩五对漂亮男人没兴趣,特别是漂亮得像女人一样阴柔的男人,这种人往往阴险毒辣。韩五虽然长得也很漂亮,但是棱角分明,英俊中透着阳刚。看面相便知道这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男人。
“不请我喝壶酒?”官差笑着说道,笑得很假,就像是画中的笑容,一丝不苟,完美无瑕,但是很假。
“我只请朋友喝酒。”韩五回答道,他没笑,面容很冷,像是每年的寒冬。
“那就没问题了,我们肯定是朋友。”
官差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的一处凉棚,凉棚下是十几个酒坛。官差捧起一坛,拍开泥封,闻了闻。
“好酒!”
也不在意韩五厌恶的眼神,走到一张方桌,翻开扣着的碗,倒了两碗,举起其中一碗,一饮而尽。
“来,一起喝,别客气。”
“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吗?”韩五问。
官差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说道:“哈哈,吃拿卡要习惯了。”
“你是应天府皂头沈轻舟吧?”韩五问道,虽然他来南京时间不长,但是对一些盛传的人物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官差脸上笑容消失,回道:“是我。”
明朝的差役,一般可以分为皂隶、捕快、民壮和仵作、更夫等,皂隶负责跟随长官左右护卫开道,审判时站立大堂两侧,维持纪律,押送罪犯,执行刑讯及笞杖刑,班头可称皂头;捕快负责传唤被告,证人,侦缉罪犯,搜寻证据等,班头可称捕头;民壮负责把守城门、衙门、仓库、牢房等要害部位。
沈轻舟和金陵神捕梁万全同样在应天府衙当差,不过梁万全是捕头,沈轻舟是皂头。梁万全来往于江湖与府衙之间,半黑半白;而沈轻舟却不同,很少涉足江湖事,是府尹大人的心腹。
“听说你和司马醇是朋友?”韩五继续问。
“是。”
司马醇是南京江湖的神话,一人一剑压制漕帮五年,本事固然重要,后台才是关键。与其说他和沈轻舟是朋友,不如说府衙就是司马醇的后台。府衙给了司马醇地位,司马醇给应天府衙南京江湖五年太平。
“听说司马醇死后,你第一时间保护了他的家小,并且护送他们离开南京,确实如传闻般有情有义。”
“谈不上,只是做了朋友应做之事。”沈轻舟回答得很淡然,就像吃个早餐一样的平常事。
韩五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什么简单事,在南京你是府衙的皂头,出了南京你什么也不是,司马醇仇人很多,护送很艰难吧?”
沈轻舟喝了一碗酒,长叹道:“死了好几个兄弟。”
韩五也抱来一坛酒,然后给自己满上一碗,一饮而尽:“你是想让我代替司马醇?”
沈轻舟点了点头,说道:“听说你吓退了丑罗汉,府尹大人便动了心思。刚刚伤连不退的那刀很快,比我快,虽然比司马醇略有不如,但有府衙支持,你应该可以。”
连不退果然是用来试刀的,试刀的人不需要武功多高,只要有高手看到出刀的动作便能确定韩五是不是高手。
韩五点了点头:“有府衙支持,酒馆应该能安然无恙,南京江湖重新有了压制之人,也许我还能替娘子报仇,双方得利,是好事。”
沈轻舟笑了,也饮了一碗酒:“这么说你同意了?”
韩五却摇了摇头:“不,我不同意。”
“为何?”沈轻舟诧异道。
“司马醇生前为了压制南京江湖,在江湖上安插了很多普通人的产业,比如米铺、仓库,比如这家杨记酒馆。”韩五顿了顿,说道:“司马醇出事后,南京漕帮十几个帮派蠢蠢欲动,这些普通人守不住产业,你们府衙的人又在哪?”
沈轻舟一愣:“江湖适者生存,入了江湖就应该有随时面对生死的觉悟。这些人得了司马醇活着时的好处,司马醇死了,他们就应该面对生死。”
韩五冷哼一声,大声斥责道:“他们不是江湖人,他们是你们应天府治下的百姓,保护他们不是你们的责任吗?”
沈轻舟意识无言以对。
韩五面色微红,继续道:“百姓做个生意不但要看府衙的脸色,还要看漕帮的脸色,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们要给官府交税,还要向漕帮交头钱,这又是哪家的王法?”
不待沈轻舟答话,韩五又道:“交了税,官府可有保护他们?交了头钱,漕帮可有放过了他们?”
韩五的话掷地有声,沈轻舟脸色涨红。
沈轻舟是官府的人,官府的德行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韩五说得都对。
韩五又喝了一碗酒,仿佛是借着酒意,又说道:“他们真的受了司马醇的恩惠了吗?他们只是不用再向漕帮交头钱了,但他们也向司马醇交了头钱!司马醇?呵!江南孤雁?不过是官府养的一条狗而已。”
沈轻舟眼神微眯,怒意浮现在脸上,毕竟司马醇是他的朋友。
韩五又道:“我不想当狗,也不想替你们压制江湖,江湖争斗死得越多越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稀罕什么大侠的称号,我就是一百姓。司马醇是狗,你是牵狗的绳子,狗主人是府衙。府尹大人是大人物,大人物眼中只有南京平安,江湖平安,漕运平安,哪会把我们这些小百姓放在眼里!”
韩五有些意兴阑珊:“你走吧,我不会和你们合作的。我可不想像连不退一样,被人用完就丢掉。”
“你不怕得罪官府?”沈轻舟色厉内荏。
“怕?”韩五笑了:“怕官府还入什么江湖?我烂命一条,大不了杀几个人,然后亡命天涯,我会怕?”
说罢韩五将手作刀悬于酒碗之上,一道无形罡气凝结于手上,酒碗中的酒就像被船只冲开的水流,从中间自然分开。
“有时候我可以比司马醇厉害,我有刀。”
刀比剑狠辣。
韩五声音平淡如水,但悬于空中的手刀却锋利的却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有刀,锋利无比!
沈轻舟面色凝重,这时他才明白,韩五是个真正的江湖人。
他不怕官府,不怕江湖,无所畏惧。反观南京漕帮的江湖人,不过是家猫养的一群老鼠,算个屁的江湖人!
但是沈轻舟不喜欢这样的江湖人,应天府也不需要这样的江湖人,江湖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江湖人,但他们同样也怕这样的江湖人。
“侠以武犯禁,你会死得很惨。”沈轻舟也说了一个实事,但却没相安无事,可好?”韩五收回手刀,目光灼灼地望着沈轻舟。
“但你会报仇,你仇人当中有官府的人。”沈轻舟拍了桌子。
韩五知道沈轻舟说的是金陵神捕梁万全,他收了老杨老板的钱却没办事,是害死杨老板的帮凶。但凡当时梁万全尽到一点官差的义务,杨老板都不会死。
何况梁万全给了杨老板一个错误的判断,认为只要出银子,交出酒馆,送走杨小娘,事情就解决了。
结果呢?结果杨老板被杀了泄愤,还要强夺杨小娘和酒馆,而金陵神捕梁万全却在家安心地数着银子,这仇怎能不报?
韩五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如果你们官府处理了梁万全,我当然无仇可报了。”
归根结底,梁万全是府衙的自己人,而韩五只是个外人,为了一个外人而处置自己人?不合理!
沈轻舟走了,留下了酒钱,因为他和韩五不是朋友。
天越来越阴沉,伸手不见五指,韩五看不到月亮的一丝光亮,但是他能感觉到乌云中酝酿的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