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序章 似雪仙姝(2)
云崖陡然一惊,回眸望去,却见一个陌生女子赤身立于雪中,一头深棕微卷的长发如同上好的貂绒般盖过前胸,垂至腿上,刚好遮住了那呼之欲出的窈窕春光。
长发掩映下,依稀可见女子身材高挑,骨肉丰盈,娇而不弱……但她光滑如藕的四肢上,竟长满了猩红灼目的火焰灵纹,像是雪山地脉里淌过的岩浆,提醒着她修行未成而无法愈合。
“抱歉,姑娘……”勉强站稳后,云崖立即挣开女子的搀扶,尴尬的目光也移向别处,“我并非有意看到。”
忽然现身的女子见他局促不已,随即拢过长发,退到一旁。
僵持了片刻,云崖总算想起什么,低头解下自己的绒氅,用尚带体温的衣物将她囫囵裹住后,方才回头,与她相视。
“啊……”
他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凭空出现的女子,容貌竟像极了自己与爱人的结合!
她的双眉英气利落,斜飞入鬓,眼眸却如江南烟雨中的一方镜湖,隔着蒙蒙雾气;直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浅淡如樱,好似大梦初醒,不显血色……云崖的视线掠过她的下颌,便又抬起,不再逾越。
“你是仙树的化身?”
女子微一点头,望着云崖,柔声答道:“我是凤凰树之灵,因你注入三魂而苏醒,侥幸幻化出了形体。”
她气质恬淡,声音却很清冽。未开口时,恰如连天碧草蔓生于润物灵雨之中;芳唇微启,便似春日熏风轻抚过潺潺溪流——无论动静,总是让人舒心惬意。
“这样啊……”云崖沉吟稍久,好似心不在焉,“原是我唐突了仙灵。”说着弯腰又是一礼。
“为何道歉?”女子不解云崖莫名的举动,蹙眉道,“你助我化形,又给我这副样貌,按照人界的说法,应该是我的父亲吧?”
“父亲……”
这一称呼显然令他心旌摇曳。恍惚间,沉沦多年的记忆重又浮现脑海——
百年前的某个凉夜,他与爱人同坐一叶轻舟飘入东海,暂时远离了人心鬼蜮的大陆,迎面是海风旖旎,抬头是残月当空,说不出有多快意。
彼时,她执着一把檀木梳,微微侧身,临水绾发,三千青丝融入夜色,还有那句欲语还迟的“阿烈”……
是了,云崖是他的表字,阿烈才是他的小名。那般纯真美好的往事,他又怎能轻易忘怀?
“咳……仙灵言重了。”青涩的回忆稍纵即逝,云崖恍然回神,正色道,“你的样貌乃我无意之举。何况我提前催你化形,以致落下这遍布全身的血火灵纹,实在是……担不起这声‘父亲’。”
云崖的解释足够真诚,可又掺了几分不必要的心虚。
幸好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斑驳血纹,一笑而过:“这有什么,只要没吓到你就好。”
说罢转念一想,又道:“不如……我唤你一声‘师父’吧?一日为师,就是终生为父了。你可得想办法帮我治好这些血纹啊!”
云崖瞧着她与逝去的爱人有些相似的笑容,微怔:“你唤我‘师父’……是么?”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似欣喜,似宽慰,不久却又重归黯然。
她想唤他“师父”,亦无可厚非。只怕……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陪她了。
云崖轻抚心口,强作镇定:“就依仙灵所言。我会设法润养你的灵脉,还你一副完好无损的躯体。”
掌心所抚之处,是他身为妖族与生俱来的内丹,也为他缓慢跳动的心脏提供了绵绵不绝的续命灵力——但这内丹中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他并不确定。
女子心细,早看出云崖逞强,便也顾不了许多,再次上前将他扶住,轻快地说:“这倒不急,但不知师父家在何处?阿楹有了人身,可以随你回去,慢慢打算。”
“你叫,阿楹……”云崖复述一遍,问道,“花楹的楹?”
“嗯……随便起的。”
原是凤凰树别名“红花楹”的缘故。云崖心想,这位久居冰山的仙灵,倒也没有那么孤陋寡闻。
见他犹自迟疑,阿楹心一横,坚决道:“师父助我化形,已经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灵力,眼下急需休养,还有什么话……都留待以后说吧。”
“可我已近迟暮,你认我作师父,不怕耽误了自己?”云崖对上她毅然的眼神,无奈而叹。
“我不在意这些!”
“那你为何愿意跟我离开巫凰山?”
阿楹抬眸,望住云崖,眼底晶莹闪烁。前人种种回忆,竟在魂体融合之时纷至沓来,或隐或现。
“我真心希望,你能一直活着,不止这三五年……有我陪伴的话,你一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凤凰树初涉尘世,心地纯良、个性直爽,竟对初次相见之人说出这种话来。
云崖既觉感动,又忍俊不禁:“怎么,你还要报我生身之恩吗?”
“不行吗……”阿楹抹了抹眼角,哭笑不得。
他迟疑地抬手,抚过女子柔亮如缎的长发,轻笑:“谁说我一定会死了?真是个单纯姑娘。”
也罢。反正时日无多,她若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那便遂了她的愿吧。
云崖眉舒目展,望向天际,坦然一笑。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际遇,实则是另一段因缘的深重伏笔……
而此刻,雪境幽茫,阳光圣洁如幻。凤凰树依旧孤立雪山一隅,花红似火,却不再有一层明丽照人的灵光结成潋滟轻纱,为之添色。
日渐西沉,万物昏暝。山下的变故,正在暮霭里悄然发生。
僭灵城中心,闻弦居。
一刻钟前,这里还是一处清雅宁静之地。
城主洛永离盘腿坐在竹楼上,帘外正对着喧嚷大街,人声鼎沸,而他恍若未闻,手里拈着一只素纹茶盏,眸光定定看向远方,心绪万千。案上虽摆着棋盘,却已很久没有动过。
这座茶楼在僭灵城中占地不小,乃环庭院而建。一层与平常茶楼无异,往来皆是贤人雅士,喝茶闲谈,下棋赏乐,气氛颇是闲散适意;二楼却为城主私有,只放一套桌椅茶具,其余屏风画轴、书案盆景等物,均依他喜好摆置。
若在二楼窗边俯望,即可赏见庭中假山嶙峋错落,莲池幽雅静谧,更有活水穿石而过,泠泠淙淙,听者恍如置身一处天然乐坊,饮茶之余,更可怡然欣赏丝竹之声。
“玖音……”
洛永离低声念出一个名字,神情甚是伤怀。茶盏已空,被他反复把玩,一着不慎,落地而碎。
碎声刹时惊到了他。洛永离俯首,木然看着地上残渣,玉白尖锐的碎瓷片像是隔空戳痛了他的眼,令他忍不住抚眉遮掩。
“凤凰树……不对!!”
他的眼神忽又变得清明,透射出凌厉急切的光。
正待验证自己的预感,脚下突如其来一阵震荡,初时弱,渐至强,愈摇愈烈,纷乱无则,状如地动山摇,直震得家什倒地,楼板分裂,人群四散逃窜。
洛永离大手一挥,瞬时飞出无数道玄色灵力光流,流星般坠入竹楼各个破损之处,运转起无数个微小而周密的法阵,才把几欲粉身碎骨的竹楼修复平整。
然而城中动荡并不止于此。
洛永离才获一瞬喘息之时,僭灵城情状更是惨烈:从闻弦居二楼俯瞰下去,整个僭灵城仿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碾碎,城墙崩塌,屋舍损毁,光海幻灭,更有许多无辜之人,不幸被埋入断壁残垣中,生死未卜……
“为什么……灵力之源会被抽走……”
洛永离语声惊怔,讷讷立在原地,全然不信有这等事。
他双手捏诀,灵力如泉涌出,却只能堪堪保住闻弦居及其附近的平民居所……因为这座城,便是他倾尽修为所筑。现下除了维持,他已无余力再来修整它了。
一百二十年前,这座幻术之城初具实体。为保其形貌不灭,洛永离不惜动用了一种极为霸道的法术,将巫凰山上至纯至强的古木之灵吸引来作力量支撑,源源不断地供给以闻弦居为阵眼的僭灵幻阵。
这百余年来,他和僭灵城早已成为共存亡的一体,并且都将那株历古而存的凤凰树当成了唯一的依赖。
百年风平浪静,谁承想盘踞不动的古树竟会无端化出灵体、离开雪山?而今灵力之源的缺失,对他乃至僭灵城众多居民而言,短时之内无疑是灭顶之灾。
幻术之城固然可以依靠外来灵力维持,等它在漫漫时光中自我修复,但谁又知道,它还能维持多久的形态……
凝想间震荡渐息,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
洛永离缓缓停住手中灵力的流转,颓然扶着被他拼死护全的竹楼,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