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飞熊入梦
青铜面具遮掩了杜宇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犹如两口深潭。
倒映出“复活”的杜灵,也倒映着张登云熊熊燃烧的愤怒。
审视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似在观察,一件刚刚修复完毕、却仍残留瑕疵的器物。
张登云感觉自己,正被一寸寸剥光。
如同被剔除所有伪饰,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哪怕,来自灵魂深处最细微的震颤,都在这双目光下无所遁形。
怒意沸腾,几乎就要冲垮理智。
一道源自修士本能的冰冷警告,骤然刺入。
此人的修为远超想象,强硬对抗,注定会魂飞魄散。
滔天怒火被强行冰封,压入眼底,化作两道更加顽强的寒光。
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异魂,此刻像个蹩脚的窃贼,只余心悸。
四周的欢呼,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化为一片压抑的寂静。
只有江水潺潺声,江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断续传来。
“灵儿。可有不妥?”杜宇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缓。
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不似长辈关怀子侄。
倒像相剑师确认了一件凡品,却又决定将它当作极品,摆上货架。
温和只是表象,内里却是绝对的掌控与威严,不容亵渎。
恰似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让人无法抗拒。
这虚伪的关怀像一滴冰水,滴进张登云沸腾的怒意里。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撕开这温情的假面!
“我……”张登云刚想否认,自己并不是杜灵。
口鼻旋即便被杜宇封印,根本发不出声来。
他只能死死盯着面具后的眼睛,传递自己无声的愤怒与质问。
杜宇目光中,似乎极淡地掠过一丝了然。
里面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绝对力量在俯瞰众生。
仿佛在说:你的愤怒,无关紧要。你的命运,由我裁定。
他微微抬起了右手,示意其噤声。
这个举动,落在张登云眼中,却仿佛天地威压,骤然凝聚。
只轻轻一按,便不可抗拒地压在了灵魂之上。
反抗的意志,狂燃的怒火,连同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彻底冰封。
他僵在原地,除了尚可呼吸,彻底成为一只琥珀里的虫,牢笼中的兽。
而这牢笼的钥匙,从未在他手中。
思绪快速地流转,思考着一切可能……
杜宇王?他忽然从典籍中,恍若隔世般忆起了这个称号。
他暗中催动意念,试图调动法力,冲破阻碍。
这具躯体的丹田空空如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杜灵,竟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前所未有的绝望,令其如坠冰窟,极寒不散,萦绕心头。
此刻,他徒有怒意,却无济于事。
“猛女,杜灵就交给你照看。注意!让他活着看清边塞的风雪,远离宫阙的炉火。”杜宇转头对身后的一位女将军说道。
猛女将军还未答话,宗伯杜越慌忙上前,微一躬身,出言阻拦。
“王上!七宗一脉,仅存灵儿,理应由宗族多加照顾!劳烦上卿,不妥吧。”
杜越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似乎十分关注张登云的状况。
“再者,留在宗庙,尚可承继香火,若去边塞,恐有……不测。”
“哦!”杜宇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杜越。
面具后的目光,随即陡然一凝,周遭空气的温度骤降,如至寒冬。
这道目光虽非实质,却比冰锥更具穿透力,狠狠地钉进杜越瞳孔深处。
“昨夜,予梦见飞熊叩阙。今日,灵儿溺水而返。宗伯,觉得这是巧合吗?”
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猛然在心头炸开,杜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灵儿已经成年,到了为国戍边的年纪。即日起,征召杜灵为戍卒,由猛女上卿统一调配。”杜宇接着不容置疑地说道。
杜宇已然发现,进入杜灵身体的元神,并不属于自己的子侄。
不管重生的灵魂是谁,他的身份,却又必须是七宗子。
这棵第七小宗仅存的独苗,既不能留在漩涡中心,也不能任其脱离掌控。
安排到猛女麾下戍边,或许可以让“杜灵”安全地活下去。
不等杜越继续说什么,猛女一挥手,便有两名卫士出列。
不由分说,给张登云戴上了一张面具,抬上战车。
混乱中,杜灵手中的木剑脱落。
“我的剑!”一声带着焦急与不舍的呼喊,猛地从“杜灵”口中冲出!
声音穿喉而出的瞬间,张登云感到一阵剧烈的灵魂异动。
仿佛另一个意识,在身体内惊醒片刻,发出带有执念的呐喊。
他不由得惊呆,这声呼喊完全未受他的控制。
那把看似普通的木剑,对这具身体的主人而言,似乎重于性命!
猛女将军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一招手,从地上摄起木剑,丢给了他。
“驾!”驭手一声吆喝,战车调头,绝尘而去。
战车在坑洼的道路上,疯狂地颠簸、跳跃。
每一次剧烈的震动传来,都像重锤砸在张登云脆弱的神经上。
每一次颠簸,都像撞开一扇记忆的门,让其脑海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
残留的记忆残片,趁机发动,如同破碎的琉璃,尖啸着汹涌扑来。
杜灵溺亡前的窒息感,绝望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吞噬。
被什么东西猛击后背,张登云突然明白,什么叫痛入骨髓。
蜀国王族的互相倾轧,利益的纷争,让杜灵头疼不已。
唯有余凝那一抹浅浅的微笑,给他混乱的记忆带来一丝温暖。
那微笑如同春日的暖阳,照亮了他的内心。
最后,所有混乱的信息,凝聚成一段清晰的对话,在识海中炸响。
“杜灵,那柄剑……由宗族替你保管,更为稳妥。”
张登云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手中木剑。
“绝不……父亲说,剑在人在!”
阴影中的那人嘿嘿笑道:“你可知怀璧其罪?可莫要自误!”
冰冷的江水灌入,他的记忆于此戛然而止。
木剑真实的触感,不再是慰藉,而像一根烧红的炮烙,熨烫在他的掌心。
“怀璧其罪……”这四字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残存的侥幸。
虽说君子剑不离身,能让杜灵至死捍卫,却绝非简单的“君子之诺”。
他们如此急切地索要,真的就只是这柄木剑?抑或剑中,另有乾坤?
谜团如弥漫周遭的尘土,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陷入疲惫的昏睡前,他恍惚看见一头肋生双翼的黑熊,闯入朦胧的宫殿……
前方道路未知,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