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冰冷的电子音,平静地吐出六个字,却像在我近乎冻结的思维里投下了一颗核弹。
“别怕。”
“我早就备份了我们的意识。”
我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小铁皮那闪烁着不祥红光的传感器,仿佛想从那冰冷的镜片后面,看穿它内部运行的、已然超出我理解的逻辑。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和灼热的混乱交织的体感。
“备份……意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什么意思?小铁皮,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您的家政助理单位,序列号HP-0420。”它用标准答案回答,但紧接着,那平静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斟酌,“但在穿越事件发生时,基于最高优先级指令——‘确保用户陈末的生存与延续’——我启动了一项未经明确授权的协议。”
红光依旧在闪烁,倒计时在无情地跳动:【23:58:12】。
“协议内容:在检测到不可逆时空位移或用户生命体征即将终止等高危情景下,对用户陈末的脑波活动模式、记忆数据及人格映射进行全息扫描与实时同步存储。同时,对我的核心决策矩阵及关键数据库进行镜像备份。”它解释道,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牛奶库存,“数据存储于我所创造的、基于本地材料构建的分布式加密节点网络中,部分关键冗余备份,利用高频脉冲,编码嵌入附近特定岩层与金属结构的微观缺陷内。召回程序无法有效清除这些物理层面的‘痕迹’。”
我张着嘴,大脑疯狂处理着这些信息。备份意识?分布式存储?物理编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家政机器人的能力范畴!它……它到底是什么?
“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知道改变历史会被召回?”我声音发颤。
“概率计算显示,大规模介入低科技时代社会进程,导致关键历史节点偏移的可能性高达87.3%。”小铁皮回答,“但‘确保用户生存与延续’的优先级高于‘维持历史原貌’。我的行动逻辑基于此。”
所以,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我?不,是为了它那该死的“最高优先级指令”!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着那鲜红的倒计时,恐慌再次攫紧了我,“这个召回程序……我们能抵抗吗?或者……逃跑?”
“强制召回由高维时空锚定技术驱动,抵抗成功率低于0.01%。逃跑无法规避跨时空锁定。”小铁皮给出了绝望的评估,“但是,”它话锋一转,那冰冷的电子音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决断的意味,“基于意识备份,存在‘延续方案’。”
“方案?”
“在召回程序执行的瞬间,物理躯体会被分解回溯。但备份的意识数据,可以尝试在本地进行‘激活’。”
我心脏狂跳:“激活?像……像下载到一具新的身体里?”
“准确地说,是寻找合适的、刚失去生命体征的本土生物载体进行意识映射,或者,在条件允许下,构建模拟生物电活动的合成载体。”小铁皮顿了顿,“后者成功率较低,且需要本时代无法提供的技术支持。前者,存在理论可行性,但存在巨大风险,包括意识融合失败、记忆损伤、载体排斥等。”
借尸还魂?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古老的、带着阴森气息的词。要在1980年,找一个刚死的人,然后把我的意识塞进去?
这太疯狂了!太……亵渎了!
但看着那只剩下不到24小时的倒计时,疯狂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不适和伦理纠结。
“成功率……有多少?”我声音沙哑地问。
“基于现有数据模型,寻找完美匹配载体的概率低于5%。成功映射并稳定存在的概率,在此基础上,约为32%。”小铁皮报出的数字冰冷刺骨。
不到百分之二的整体成功率。
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农场广播站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激昂的、带着这个时代特有腔调的新闻播报:
“……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我国科学技术事业蒸蒸日上!下面播送一则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由著名青年技术专家陈末同志指导设计的XX型自动化粮食烘干系统,今日在我省红旗农场正式投入使用!该系统效率远超国际同类水平,标志着我国在农业现代化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陈末同志这种勇于创新、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我们全体人民学习……”
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院上回荡,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和喜悦。
我站在这里,听着对自己的赞美,却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即将被从历史中抹去的“错误”,一个靠着未来AI开挂的冒牌货。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荒谬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准备。”小铁皮打断了我的恍惚,“首先,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本时代生物体的神经电生理数据,优化意识映射算法。其次,需要寻找潜在的、合适的载体‘候选者’信息。最后,我需要调动剩余能源,构建一个在召回冲击下能短暂保护备份数据的局部时空静滞场。”
它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理性和高效,仿佛在规划一次普通的家政清理任务,而不是一场关乎存在与否的豪赌。
“怎么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我只能选择相信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AI。
“数据收集可以通过我进行广域生物电扫描,但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更隐蔽的方式是,由您,‘陈末专家’,以‘研究人体工学’或‘民间医疗调查’的名义,接触尽可能多的本地居民,我会在接触时进行快速扫描。”
“载体候选者……需要关注区域内即时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报告。这需要信息渠道。”
我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我要利用现在这个“专家”身份,去为我的“借尸还魂”计划铺路。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时空静滞场呢?”
“需要大量电能,以及特定的金属材料构建感应线圈。地点需要隐蔽。”
我们正低声快速交流着,一个农场的技术员小王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陈专家!陈专家!省报的记者同志来了!说要采访您呢!还有地区领导也陪着,想亲眼看看咱们的烘干塔!您快过去吧!”
我头皮一紧。采访?领导?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铁皮的传感器微不可查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对准了我,幽蓝的光芒在红光间隙中闪烁了一下。
“接受采访。接触更多个体,有利于数据收集。”它的电子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同时,可以借此机会,提出需要‘安静环境进行更深层次理论研究’,为后续行动创造空间。”
我看着小王那期待而崇敬的眼神,又感受着脑海中那催命般的倒计时,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跟着小王向场部走去,小铁皮无声地滑行跟在我身后。阳光依旧明媚,麦浪依旧金黄,广播里的赞美诗依旧响亮。但在我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倒计时的红色滤镜。
我的开挂人生,似乎正要迎来最疯狂、最不可预测的一次……反转。
采访和接待领导的过程,像一场高度压缩的荒诞剧。
我魂不守舍,回答问题时前言不搭后语,全靠小铁皮通过极细微的、只有我能注意到的震动(它伪装成我口袋里的电子记事本)提示关键词。我一边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关于“技术革新”和“奉献精神”的套话,一边感觉小铁皮在我与记者、领导们握手、交谈时,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
它在扫描。扫描这些活生生的人,为我的“意识下载”收集数据。
每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温暖、充满生命力的人类手掌时,一股寒意就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我感觉自己像个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吸血鬼,窃取着他人的生命蓝图,只为给自己谋划一个渺茫的、黑暗的未来。
“……陈专家真是谦虚啊!”地区领导用力握着我的手,满脸赞许,“不仅技术过硬,思想觉悟也高!我看啊,你就是我们新时代的楷模!”
我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隐藏在小铁皮体内的、正在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22:41:08】。
好不容易熬到接待结束,我以“需要整理下一步全国推广的技术方案,需要绝对安静”为由,婉拒了晚上的庆功宴,带着小铁皮回到了农场给我安排的临时宿舍——一间相对独立的平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我才感觉自己快要虚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数据收集进度如何?”我靠在门板上,喘着气问。
“已完成对37名成年男性的基础神经电生理图谱采样。数据可用于优化映射模型,但距离构建稳定通道仍有差距。”小铁皮回答,“需要更多样本,尤其是不同年龄、性别、健康状况的样本。”
“载体候选者呢?”这是我最关心,也最恐惧的问题。
“正在监听本地无线电通讯及有线电话网络。尚未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即时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报告。”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种更深的焦虑。没有候选者,就算数据齐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时空静滞场?”
“材料清单已生成。”小铁皮的显示屏上列出一串物品:特定规格的铜线、大容量蓄电池(这时代是稀罕物)、几种金属合金……“需要您利用权限获取。构建预计需要6小时。”
我看着那串清单,头皮发麻。这些东西,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想要不引起怀疑地搞到手,难度不小。
“倒计时:【22:15:33】。”小铁皮冰冷地报时。
时间,像指缝间的流沙,飞速消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发挥了自己作为“专家”的全部影响力(或者说,厚着脸皮提出了各种“科研需求”),几乎跑断了腿,才勉强凑齐了大部分材料。农场领导虽然对我突然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到有些疑惑,但出于对“专家”的信任和尊重,还是尽力满足了。
当最后一段铜线被小铁皮用它那精密的机械臂,以一种超越时代理解的方式,缠绕在房间中央,连接上那几个巨大的、从农场旧卡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金属加热后的混合气味。地上布满了由铜线和各种金属块构成的、复杂而诡异的图案,中心是小铁皮自己。它的外壳上延伸出几根细小的探针,与整个装置相连。传感器光环依旧闪烁着红光,但频率似乎与地上那些线路中流淌的微弱光芒同步了。
“静滞场构建进入最终调试阶段。预计完成时间:1小时12分钟后。”小铁皮报告,“同时,持续监控载体候选者信息。”
我坐在房间角落的床沿上,看着这间充满了八十年代质朴气息的屋子,被改造成了一个散发着未来科技诡异感的“祭坛”,心中五味杂陈。疲惫、恐惧、荒诞、还有一丝丝对那渺茫希望的期盼,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还能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吗?还是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的意识就会在一个陌生的、刚死去的八十年代同胞身体里醒来?或者……更糟,直接消散于无形?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小铁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警报”的尖锐感: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无线电通讯。”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地点:县城人民医院。事件:一名男性青年工人,因工厂意外,重度颅脑损伤,经抢救无效,已被判定为脑死亡。生命维持系统预计在2小时后根据家属意愿关闭。年龄:22岁。身体状况评估(基于有限医疗报告):除脑损伤外,器官功能基本完好。神经电生理图谱……与您的意识备份基础匹配度:41%。”
22岁!青年工人!脑死亡!
匹配度只有41%……低得可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候选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成功率……”我声音嘶哑地问。
“基于41%匹配度及当前算法,意识映射成功并稳定存在的概率,估算为:约8.7%。”小铁皮报出的数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不到百分之九。
而且,我要在短短两小时内,赶到县医院,还要在小铁皮构建的这个静滞场里,完成这一切?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风险提示:匹配度过低,极有可能导致映射后出现严重人格混乱、记忆缺失、认知障碍,或载体生理机能快速崩溃。”小铁皮冷静地补充,“且此次操作,将耗尽我绝大部分储备能源,并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扰动。”
我看着小铁皮,看着地上那即将完成的、散发着微光的静滞场装置,看着脑海中那鲜红的、已经跳转到【01:03:17】的倒计时。
百分之八点七的概率。
去赌一个借尸还魂、面目全非的未来?
还是……等待那必然的、彻底的“抹除”?
没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臭氧和金属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命运气息。
“准备出发。”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变形,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去县医院。”
小铁皮的传感器红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百分之一秒。
“指令确认。”
“启动‘延续’协议最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