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的爱情:第2章 第二节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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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节机会

中秋节的第二天,天高气爽。我早早回到学校——因为家里的中秋节也没啥好过的。吃的也简单,咸稀饭,油花多了点而已。买油、盐的钱还是找二叔家借的,一块钱。因为破产了,还负债了,借的可能还不了。村里人包括亲戚,没人敢借钱给我们家。

大妹子已经出去打工了。那些工资都用来还债,还只能是还利息。逼债的已经进了家门,甚至在中秋这样的晚上。还了大妹子的一个月工资,人家也没嫌少,拿走了,还说一点算一点。

回到家里,满满的都是压力和气馁。还不如在学校里——至少还没人知道自己家这么惨;至少因为自己读书成绩不错,是尖子生,还保留着一点脸面。

说是这样说,在学校也不自由啊。吃饭都得躲着别人——因为我身上没钱,吃的是自家大米在学校食堂蒸的饭,一玻璃罐的酱油水和一玻璃罐的咸菜。咸菜在一周的后半期就发霉了:中秋后,天气凉些,一般是周四发霉;夏天,天气热,一般是周三前发霉。酱油水才是标配。

每次吃饭,为了不让同学们看见我的伙食水平,我总得偷偷摸摸地溜进后操场,在无人的斜坡上。这个地方不错,看着盖帽山村的风景,配着我的咸饭,还是有滋有味的。毕竟干饭的水平在我家里也算高水平——要知道家里只是红薯稀饭,稀饭也没那么浓,红薯才是填饱肚子的那个。

一个和平常一样的日子,但也不平常。

因为一个大妈小贩出现在我身边。

她是学校卖肉羹的,我们戏称她是肉羹阿姨。一份五毛钱,不算贵,也不便宜。能买得起的同学也没那么多。所以每次,她卖一个铝筒——也就打水的水桶那么大。很明显,不是每次都能卖光的。剩下的,一般她也不打折,直接挑回家。

这个精明的肉羹阿姨是操场后边的盖帽山村的,穿着跟城里人一个样,面相和谈吐就是一个村姑。

大概每次回家的路上,她总能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斜坡上,身旁是空空的饭盒和两个玻璃罐。这一天黄昏,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突然坐在我的身边。铝筒里还有剩下的肉羹,那鲜美的气味诱惑着我,让我一直吞口水。

我本来想起身走的。

她制止了我,说想跟我聊聊。

一个肉羹阿姨,跟我一个高中生,有啥好聊的呢?我是好奇——更多的可能是受肉羹的诱惑。我觉得她会因为这个聊聊让我分一杯羹。这只是一个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总之,我就这样想了。

“你叫王武德是吗?我听说过你。听说你读书很不错,算是学校的尖子生。可是最近好像没那么安心读书,对吗?”

我没回应她,甚至差点说关你什么事!

“这样啊,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下。”肉羹阿姨那商人一样的眼光突然转向一边,不再看我。等把商人的眼光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又转过头来,接着说,“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没来由。但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合作的空间的。这样,我直说了——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我来供你读书。但你也要满足我一个条件。”

说到这儿,肉羹阿姨故意停下来,有让我斟酌的意思。

我知道这个条件一定有不少代价。于是我问:“为什么选择我?”

“很简单,因为你穷,你读书又好,肯定能考上大学。我赌这个。”肉羹阿姨接着抛出更大的诱惑,“如果你能考上大学,我还供你上大学。一切费用都是我出。这样你就不必害怕考上了也没钱上大学。”

以前,上大学由国家供着,包吃包住。1990年后,大学也改革开放了,已经有不少大学开始让学生自费。这也是不小的负担。即使我能考上,就我家那情况,借债也不一定能负担得起我四年的吃住费用。

这就是我想当兵的最直接的理由。

思索了有五分钟。不算长,但脑子转得飞起来,快烧着了的样子。

“好吧,说说你的条件。”我终于放弃抵抗,投降了。

“娶我的女儿。”

“什么?”

肉羹阿姨的女儿,我认识。肉羹阿姨经常带着她那个女儿到后操场散步。那个女儿说不算难看,身材苗条,五官也还可以,一双眼睛挺大的——我喜欢大眼睛的女孩。但那是个癫痫病人,曾经不止一次在后操场上倒地不起,嘴角吐白色泡沫,很吓人。

“对,你没听错,娶我女儿。我知道你已经认识她了。”

“你觉得这合适吗?如果我没考上大学还好,如果我考上了,我们的差距可是很大的。”

“文化上是有差距,相貌和身高也有一点。但财富是倒过来的——你家破产了,我家还不错,算是万元户,挺富的。如果你娶了我女儿,我不需要聘礼,我还送给你洪濑镇的一套婚房,新的。”

“可是,你女儿是个病人。而且癫痫病治不好的。”

“能好。只要遇到个好男人,她心情好了,身体就会越来越好,病就没那么容易发作。”

“你觉得我是那个好男人?”

“对,我觉得你很懂事,也很善良。答应的事不会违约。”

“我可能是穷善良的,而不是真善良。”

“那是我的事。我就赌你始终善良,不管贫富。”

“可是,你女儿这个病是不能生孩子的。你是要我绝后吗?”

“你们可以领养一个。我也不建议我的女儿生孩子,毕竟这对她的身体也不利。”

很明显,对于我来说,没有外力,人生的冬天一定很漫长。还有我小妹的学业已经危险了。假如我答应了,我们的经济状况马上得到改善,境遇也将改变很大。

但是我的未来呢?

可是没有钱,我也没有未来啊。就算考上大学,我也没钱上大学啊!

无论如何,真正温暖的春天都离我很远,远远地,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到来。

非常时期,非常方法。

我同意了。不过我也提出更高的要求:“我希望你能帮我家先偿还一部分债务。”

“多少?”

“三万。”

“你家欠人家多少钱?”

“五万。”

“你爸开发一个石矿会欠这么多吗?”

“对。开矿前得修一条山路。现在我家住在古大厝破旧的附厝内。所以,你也要想好了。”

“这样,我给你爸爸三万,你让他来,并把我们的协议写下来,你爸爸负责监督实施。等你考上大学,我再给你爸爸二万,还清你家所有债务,我再帮你上大学。但是,大学期间,无论如何,你不能谈恋爱。你只能跟我闺女结婚,大学一毕业,你们就结婚。”

“你花的这个代价好像也不小啊,何必呢?”

“对,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我们算等价交换。我女儿的癫痫病,是我怀孕期间闹出来的,我算对不起她,所以我希望她过得好。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癫痫病不是遗传,也许,她还能帮你生个孩子。呵呵。”

后操场渐渐嘈杂起来之后,肉羹阿姨走了。

我吃了肉羹,随便吃,吃到撑。不管我爸爸是否同意,总之,这顿肉羹算是免费的。

铝筒见了底,我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肉羹油腻,胃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得发慌。夕阳把后操场的斜坡染成血色,远处乌桕树上有只喜鹊在叫,喳喳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在嘲笑什么。那只喜鹊跟我很熟了,每到饭点的时候,它总在后操场乌桕树上鸣叫,此刻更是让它看到了一个吃软饭的,于是扑棱棱飞过我们头顶,留下一声短促的“去”的不屑。

在乡下,喜鹊叫是报喜。可对我而言,这声音是尖锐的嘲讽。

对,我把自己卖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砸进脑海,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三万块钱,一套房子,换我一个未来大学生的身份,和一个癫痫病妻子的名分。我站起来,腿有些软。看着自己投在草地上的影子——瘦长,微微佝偻,像一个刚刚签了卖身契的长工,在按手印前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影子,记住它还是自由时的模样。

可我真的有选择吗?小妹下学期学费在哪里?家里下个月的米在哪里?父亲被债务压垮的脊梁,还能撑多久?

穷人的尊严是奢侈品。我连饭都吃不饱,哪配谈什么爱情、什么自由恋爱?这肉羹阿姨像个精明的猎手,在我最饥饿、最走投无路时抛出了诱饵。而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咬钩了。

但我心里烧着一团火,那是对自己的鄙夷。王武德,你就这点出息?用婚姻换前程?将来就算考上大学,站在讲台上,粉笔灰里都掺着“卖身”的耻辱。那个病恹恹的女孩……黄雅欣。我想起她发病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我要和这样的身体过一辈子?夜里她突然发作,我要怎么应对?别人会怎么看我——“看,那就是王武德,为了钱娶了个癫痫老婆”?

可另一面,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先活下来。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将来。”没有这笔钱,我连高中都读不完,谈什么大学,谈什么文学梦想?梦想在饥饿面前,屁都不是。

我慢慢走回教室,脚步虚浮。晚自修的灯光白惨惨的,同学们在埋头做题,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奋斗。而我,刚刚亲手给自己的未来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我拿起笔,手在抖。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契约”。又狠狠划掉,改成:“生路”。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明。窗外的月亮很亮,冷冷地照着我。我想象着多年后的自己——也许成了老师,也许有了点小名气。但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想起这个黄昏,后操场的斜坡,那碗肉羹,和那个决定。它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生命的血肉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秘的痛。

我告诉自己:记住今天的耻辱。将来,无论如何,要把这笔钱还上。不是三万,是连本带利。还清了钱,我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挺直腰杆对自己说:王武德,你不欠任何人的。

一整个晚自修,我没心思做作业。到了晚上十一点,我仍然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脑子发热,简直快沸腾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请假回趟家。晚上,支支吾吾地跟我父亲说了这事。

父亲已经被打击得跟瞎子一般,见我送来的这根救命稻草,他基本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说:“穷人的日子不叫日子,穷人也不能算人。”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惨,但能理解他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要不是我属于尖子生,老师不让我退学,他几乎会让我出去打工。

见父亲答应,我也提一个要求:要求让我小妹读到初中毕业。

“那么,你小妹的学费谁出呢?”

“我来吧。我让未来的丈母娘出。她会同意的。”

“只要钱是她出,那没问题。”

说实话,破产的家庭,还能读书,我爸爸也算重视教育,也算民主。这不能苛责他。大家都有难,本应该共同承担。

我提前透支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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